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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消失的名字

山风卷起满地枯壳。

黎琊踩着湿滑的青苔往下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放心,有人替他续着命。”傩童喘着气追了上来。

黎琊没接话。

这种时候,任务拖得越久越麻烦。

他加快了脚步,身后浮现那孤女坟的鬼祟虚影,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她穿着褪色的红色衣裳,赤着脚,每一步都踩不实地面。

“你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黎琊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雨里,听不出情绪。

少女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她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僵硬地咧开嘴,露出了半截断舌。

那伤口整齐得像是被什么利器割断的,

她记得。

当然记得。

她记得寨子里每一声鸡鸣,记得火塘边每一句闲话,记得被拖进竹林时指甲缝里嵌进的泥土。

只是她说不出,一个字都说不出。

“会写字吗?”黎琊停下脚步,瞥了眼她泡得发白的手指,“或者,你的牌位在哪?”

少女摇头,在摇动间,湿发黏在了脸上。

她没有牌位,知道名字也没用。

她是整个山寨里唯一没有牌位的女祟。

一个连死后都不能拥有名字的存在。

“我给你做个牌位如何?”

少女先是一阵欢喜,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拼命摇头。

她的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比划着,不敢奢想自己会有那么一天。

“只写你的名字。”黎琊看穿她的恐惧,指了指旁边的墓碑,“放心,你们不一样。”

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乱石堆中,几块石头诡异地拼凑成一个字,又瞬间散落。

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允许她透露姓名。

少女捂着脸无声哭泣。

透明的泪水混在雨水中,冰冷的雨滴打在她透明的身躯上,又穿了过去,落在泥泞的地上。

黎琊低头,看着满地福寿螺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爬来。

“上树。”他一把拽住傩童的衣领,借着山风跃上最近的树枝。

就在他们一离地后,吊脚楼上的红灯笼齐齐熄灭,河面上升起袅袅烟雾。

那烟雾里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手臂在挥舞。

“屏住呼吸。”黎琊压低声音。

闻言,傩童捂住口鼻,蹲在了树梢上。

只见坟茔里浮现一个个鬼影。

她们或爬或立,大多穿着褪色的红衣。

有的脖颈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有的腹部高高隆起,有的怀里抱着不成形的肉块。

她们拍着队,沿着山路缓缓而下。

“全是女鬼。”傩童发现有几个不及腰高的女童鬼魂,就想起山中多的是合葬墓,胃部一阵绞痛。

这些女童是生前就……还是死后……

他不敢深想。

有时候活人比鬼祟更可怕。

毕竟那些恶事,都是活人亲手所为。

“我们要在这蹲到什么时候?”傩童感觉双腿已经发麻。

不插手归不插手,可他不想死在这儿。

“等天亮。”黎琊拍了拍傩童的头。

“好戏才刚开始。”

晨光中,山路两旁散落着被风雨打落的破灯笼。

那些褪色的红纸浸在泥水里,随着行人的走动,一点点泡软发烂。

山寨里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男人几乎都挺着大肚子,一·夜之间像是怀胎十月。

他们面色青紫,有的跪在地上呕吐,有的捂着肚子哀嚎。

傩童跟在黎琊身后,鞋底踩过黏腻的血水。

他看见螺女站在河边的柳树下,一头湿发垂到脚踝,手里抱着团模糊的血肉。

“快结束了。”螺女望着黎琊,“能再等等吗?”

“等什么?”

“等新生,等轮回。”

她话音刚落,山寨里就响起凄厉的惨叫。

一个肚皮撑破的男人从屋里爬出来,双·腿间鲜血淋漓,朝他们伸出手求救。

黎琊收回视线,望着螺女,“名字。”

“我的名字?”螺女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抱着怀里的肉团笑得直不起腰。

她因女鬼而生,她就是她们,哪来的名字?

“那她呢?”黎琊想到那个唯一可能还活着的人。

有给鬼上供的地方,就一定有活人。

螺女依旧摇头。

这个世界里,眼见未必为实 。

她不是鬼祟,从未真正见过那人。

有时候活着,尤其活在一群鬼祟中,才是最痛苦的。

山寨里陆续有人产下死婴。

青紫色的婴儿被扔进河里,溅起的水花很快被更多的尸体掩盖。

河岸的福寿螺顺着水流,吸附在死婴身上,带着她们沉入冰冷的河底。

“赔钱货。”

“扫把星。”

“招娣。”

……

山风裹着恶毒的咒骂,像刀子一样剐着傩童的耳膜。

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小小的尸体在水中沉浮,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一次次溺婴,就是要让女婴不敢再来投胎。”红灯笼从屋檐坠落,在黎琊脚边碎成一片猩红。

火光一熄灭。

傩童怀中的牌位微微发烫,无数女婴的啼哭声在他脑海中炸开。

活着时百般嫌弃,嫌弃她们不能延续一炷香火。

等到她们初长成,又为了传宗接代,千方百计想要个能生养的肚子。

这荒唐的轮回,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年。

傩童这才明白。

这块红布下牌位,不属于任何一个“她”。

而是属于所有被逼着穿上嫁衣的山寨女子。

甚至可能还是个女童。

黎琊踩着泥水走过来,鞋底黏着几只福寿螺,“花寡·妇是谁?”

螺女站在河岸边,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像一层薄薄的茧。

她望着河面,没有回答。

花,可堪摘。

花,可碾落成泥。

只有肥沃的土壤才能开出最美的花。

可这个贫瘠的山寨,连女童都不放过,又怎会放过一个妙龄女子?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对吗?”黎琊脑海中浮现那个被割去舌头的少女,那座孤女坟。

那才是真正的花寡·妇。

在这里,失去丈夫的女人就是最鲜美的猎物。

山寨里每一个男人,都可以成为她的“丈夫”。

或者说,她可能从未真正嫁过人。

山风裹挟着暴雨而来,仿佛夹杂着那些夜晚少女的悲鸣。

她曾用残缺的舌头发出嘶哑的抗议,到底被碾碎在这片土地上。

他们贪图她年轻鲜活的生命,想在她身上移植出一株最美的花,结出最甜的果。

但罪恶的土地,永远开不出花。

“花寡·妇是他们给的名字。”黎琊的声音在暴雨中格外清晰,“她是不会接受的。”

螺女沉默了。

是的。

这个名字,花寡·妇不会接受。

那些鬼祟更不会接受。

暴雨越下越大,浑浊的河水开始翻涌。

一具具小小的尸体从河底爬出。

她们身上挂满了福寿螺,爬行间,在泥泞中留下一道道黏腻的痕迹。

那些螺壳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福寿又安康,多子又多福。”傩童轻声念着,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真是美好的祝愿。”

“她们就这样日复一日,重复着被至亲抛弃的绝望?”黎琊站在暴雨中,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你忍心吗?”

“这话问我不觉得可笑?”螺女反问。

她因鬼祟而生,鬼祟借福寿螺重见人间。

她们相互依存,早已忘记谁是谁的母亲。

听着耳边的鬼语窃窃,黎琊脸上隐隐浮现山茶花的纹路。

他按住心口,低哑地笑了起来,“牌位不过是给活人看的,真正的解脱从来不需要这个。”

那些牌位是山寨束缚着她们一生的折磨。

生或死,她们能得到的不过是某某氏孺人。

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名字。

松软的河岸泥土被雨水浸泡。

她们爬得很慢,身上的福寿螺不断掉落,在泥泞里留下一个个小坑。

那些坑很快被雨水填满,就像她们短暂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就被抹去。

螺女望着那些从河底爬出来的女婴,松开手。

“咚”的一声,那块血肉掉入河中。

“她们……都是我的母亲。”

她因她们而生,如今也愿为她们而死。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傩童将怀中的牌位弃之一旁,却被一个术士捡了起来。

他浑身湿透,眼神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他想要活下去,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傩童没有阻止他。

雨水越下越大,雷声隐隐如哭声。

那术士咬破手指,在牌位上写下一个名字——他自己的名字。

这一刻,他的脚下窜起一团业火,青蓝色的火焰转瞬间把人吞噬。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化作一团火球,在雨中疯狂扭动,终是烧成一具焦黑的骨架,轰然倒地。

牌位再次掉地,依旧空白。

“以名换命,因果自担。”傩童站在河边,望着翻涌的河水,“我都不敢要的东西,怎会有人敢伸手去接?”

人在自作聪明的时候,神佛见了都会发笑。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牌位,语气无奈又讽刺。

牌位是钥匙,却不是唯一能够打开世界的钥匙。

这个术士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就敢伸手去接,简直比黎想还要狗大胆。

等傩童回过神,耳边已传来黎琊低沉的诵念《酆都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