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起满地枯壳。
黎琊踩着湿滑的青苔往下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放心,有人替他续着命。”傩童喘着气追了上来。
黎琊没接话。
这种时候,任务拖得越久越麻烦。
他加快了脚步,身后浮现那孤女坟的鬼祟虚影,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她穿着褪色的红色衣裳,赤着脚,每一步都踩不实地面。
“你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黎琊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雨里,听不出情绪。
少女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她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僵硬地咧开嘴,露出了半截断舌。
那伤口整齐得像是被什么利器割断的,
她记得。
当然记得。
她记得寨子里每一声鸡鸣,记得火塘边每一句闲话,记得被拖进竹林时指甲缝里嵌进的泥土。
只是她说不出,一个字都说不出。
“会写字吗?”黎琊停下脚步,瞥了眼她泡得发白的手指,“或者,你的牌位在哪?”
少女摇头,在摇动间,湿发黏在了脸上。
她没有牌位,知道名字也没用。
她是整个山寨里唯一没有牌位的女祟。
一个连死后都不能拥有名字的存在。
“我给你做个牌位如何?”
少女先是一阵欢喜,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拼命摇头。
她的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比划着,不敢奢想自己会有那么一天。
“只写你的名字。”黎琊看穿她的恐惧,指了指旁边的墓碑,“放心,你们不一样。”
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乱石堆中,几块石头诡异地拼凑成一个字,又瞬间散落。
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允许她透露姓名。
少女捂着脸无声哭泣。
透明的泪水混在雨水中,冰冷的雨滴打在她透明的身躯上,又穿了过去,落在泥泞的地上。
黎琊低头,看着满地福寿螺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爬来。
“上树。”他一把拽住傩童的衣领,借着山风跃上最近的树枝。
就在他们一离地后,吊脚楼上的红灯笼齐齐熄灭,河面上升起袅袅烟雾。
那烟雾里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手臂在挥舞。
“屏住呼吸。”黎琊压低声音。
闻言,傩童捂住口鼻,蹲在了树梢上。
只见坟茔里浮现一个个鬼影。
她们或爬或立,大多穿着褪色的红衣。
有的脖颈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有的腹部高高隆起,有的怀里抱着不成形的肉块。
她们拍着队,沿着山路缓缓而下。
“全是女鬼。”傩童发现有几个不及腰高的女童鬼魂,就想起山中多的是合葬墓,胃部一阵绞痛。
这些女童是生前就……还是死后……
他不敢深想。
有时候活人比鬼祟更可怕。
毕竟那些恶事,都是活人亲手所为。
“我们要在这蹲到什么时候?”傩童感觉双腿已经发麻。
不插手归不插手,可他不想死在这儿。
“等天亮。”黎琊拍了拍傩童的头。
“好戏才刚开始。”
晨光中,山路两旁散落着被风雨打落的破灯笼。
那些褪色的红纸浸在泥水里,随着行人的走动,一点点泡软发烂。
山寨里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男人几乎都挺着大肚子,一·夜之间像是怀胎十月。
他们面色青紫,有的跪在地上呕吐,有的捂着肚子哀嚎。
傩童跟在黎琊身后,鞋底踩过黏腻的血水。
他看见螺女站在河边的柳树下,一头湿发垂到脚踝,手里抱着团模糊的血肉。
“快结束了。”螺女望着黎琊,“能再等等吗?”
“等什么?”
“等新生,等轮回。”
她话音刚落,山寨里就响起凄厉的惨叫。
一个肚皮撑破的男人从屋里爬出来,双·腿间鲜血淋漓,朝他们伸出手求救。
黎琊收回视线,望着螺女,“名字。”
“我的名字?”螺女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抱着怀里的肉团笑得直不起腰。
她因女鬼而生,她就是她们,哪来的名字?
“那她呢?”黎琊想到那个唯一可能还活着的人。
有给鬼上供的地方,就一定有活人。
螺女依旧摇头。
这个世界里,眼见未必为实 。
她不是鬼祟,从未真正见过那人。
有时候活着,尤其活在一群鬼祟中,才是最痛苦的。
山寨里陆续有人产下死婴。
青紫色的婴儿被扔进河里,溅起的水花很快被更多的尸体掩盖。
河岸的福寿螺顺着水流,吸附在死婴身上,带着她们沉入冰冷的河底。
“赔钱货。”
“扫把星。”
“招娣。”
……
山风裹着恶毒的咒骂,像刀子一样剐着傩童的耳膜。
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小小的尸体在水中沉浮,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一次次溺婴,就是要让女婴不敢再来投胎。”红灯笼从屋檐坠落,在黎琊脚边碎成一片猩红。
火光一熄灭。
傩童怀中的牌位微微发烫,无数女婴的啼哭声在他脑海中炸开。
活着时百般嫌弃,嫌弃她们不能延续一炷香火。
等到她们初长成,又为了传宗接代,千方百计想要个能生养的肚子。
这荒唐的轮回,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年。
傩童这才明白。
这块红布下牌位,不属于任何一个“她”。
而是属于所有被逼着穿上嫁衣的山寨女子。
甚至可能还是个女童。
黎琊踩着泥水走过来,鞋底黏着几只福寿螺,“花寡·妇是谁?”
螺女站在河岸边,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像一层薄薄的茧。
她望着河面,没有回答。
花,可堪摘。
花,可碾落成泥。
只有肥沃的土壤才能开出最美的花。
可这个贫瘠的山寨,连女童都不放过,又怎会放过一个妙龄女子?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对吗?”黎琊脑海中浮现那个被割去舌头的少女,那座孤女坟。
那才是真正的花寡·妇。
在这里,失去丈夫的女人就是最鲜美的猎物。
山寨里每一个男人,都可以成为她的“丈夫”。
或者说,她可能从未真正嫁过人。
山风裹挟着暴雨而来,仿佛夹杂着那些夜晚少女的悲鸣。
她曾用残缺的舌头发出嘶哑的抗议,到底被碾碎在这片土地上。
他们贪图她年轻鲜活的生命,想在她身上移植出一株最美的花,结出最甜的果。
但罪恶的土地,永远开不出花。
“花寡·妇是他们给的名字。”黎琊的声音在暴雨中格外清晰,“她是不会接受的。”
螺女沉默了。
是的。
这个名字,花寡·妇不会接受。
那些鬼祟更不会接受。
暴雨越下越大,浑浊的河水开始翻涌。
一具具小小的尸体从河底爬出。
她们身上挂满了福寿螺,爬行间,在泥泞中留下一道道黏腻的痕迹。
那些螺壳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福寿又安康,多子又多福。”傩童轻声念着,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真是美好的祝愿。”
“她们就这样日复一日,重复着被至亲抛弃的绝望?”黎琊站在暴雨中,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你忍心吗?”
“这话问我不觉得可笑?”螺女反问。
她因鬼祟而生,鬼祟借福寿螺重见人间。
她们相互依存,早已忘记谁是谁的母亲。
听着耳边的鬼语窃窃,黎琊脸上隐隐浮现山茶花的纹路。
他按住心口,低哑地笑了起来,“牌位不过是给活人看的,真正的解脱从来不需要这个。”
那些牌位是山寨束缚着她们一生的折磨。
生或死,她们能得到的不过是某某氏孺人。
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名字。
松软的河岸泥土被雨水浸泡。
她们爬得很慢,身上的福寿螺不断掉落,在泥泞里留下一个个小坑。
那些坑很快被雨水填满,就像她们短暂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就被抹去。
螺女望着那些从河底爬出来的女婴,松开手。
“咚”的一声,那块血肉掉入河中。
“她们……都是我的母亲。”
她因她们而生,如今也愿为她们而死。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傩童将怀中的牌位弃之一旁,却被一个术士捡了起来。
他浑身湿透,眼神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他想要活下去,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傩童没有阻止他。
雨水越下越大,雷声隐隐如哭声。
那术士咬破手指,在牌位上写下一个名字——他自己的名字。
这一刻,他的脚下窜起一团业火,青蓝色的火焰转瞬间把人吞噬。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化作一团火球,在雨中疯狂扭动,终是烧成一具焦黑的骨架,轰然倒地。
牌位再次掉地,依旧空白。
“以名换命,因果自担。”傩童站在河边,望着翻涌的河水,“我都不敢要的东西,怎会有人敢伸手去接?”
人在自作聪明的时候,神佛见了都会发笑。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牌位,语气无奈又讽刺。
牌位是钥匙,却不是唯一能够打开世界的钥匙。
这个术士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就敢伸手去接,简直比黎想还要狗大胆。
等傩童回过神,耳边已传来黎琊低沉的诵念《酆都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