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张家那姑娘是不是很危险?”
黎想熬了一整夜,终于想明白那姑娘是故意放他走的。
“我能去救她吗?”
“救她?”
黎琊的嫁衣下摆滴着水珠,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暗色。
他歪着头,嘴角扯出个诡异的弧度,“好啊。”
这句“好啊”让傩童后背发毛。
他盯着黎琊嘴角那抹笑,总觉得这家伙脑子里装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寨子里静得可怕。
往日熙攘的街巷空荡荡的,几户人家的门缝里渗出黑红色的液体。
“别去。”黎琊拽住黎想的胳膊。
可黎想一见那些血迹,反而挣开手跑到窗前。
“我的天菩萨,你还真去?”傩童暗骂一声追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屋里一瞥。
桌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螺肉,旁边趴着的人,半边脸已经变成了螺壳,眼珠子在壳缝里滴溜溜转。
“啊!”
黎想这一嗓子嚎得傩童差点心梗。
“人吓人会吓死人,怕就别看。”
傩童早就料到黎想会受不了头回见死人,一把揪住黎想裤腰往后拖。
“你家这位祖宗,给你拾辍回来了。”
傩童把黎想往黎琊脚边一撂,伸手就讨债,“劳驾再结一下育儿费。”
“……”难怪他会那么热心助人。
黎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油纸伞。
伞面上扭曲的符文在雾气中泛着青光。
“撑好。”他蹲下身,把伞柄塞进黎想手里,“别淋着。”
傩童这才发现,天上飘的根本不是雨,而是细小的螺卵。
那些螺卵砸在在伞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这螺越来越多了。”
傩童扒着黎想的裤管嘀咕,看着他站了起来,脚边已经积了层黏糊糊的螺卵,踩上去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噗叽”声。
走到寨口,前方雾里跌出了个人——是昨天朝黎琊扔桃木剑的术士。
那人一见黎琊就面如死灰,脚底打滑栽进了河沟,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他挣扎着爬起来,手上沾满黏液和碎螺壳,指甲缝里嵌着几粒粉色的螺卵。
黎琊看他的眼神如看死人。
“你没事吧?”九年义务教育让黎想条件反射地就要伸手。
傩童心里咯噔一下,祖宗诶,这玩意儿能随便救吗?
“我来。”黎琊用手背挡开黎想,自己握住那人的手。
两人掌心的黏液拉出细丝,怎么都分不开似的。
“来,起来。”黎琊的声音温柔得瘆人。
傩童屏住呼吸,看着螺壳一颗接一颗从术士嘴里掉了出来,“啪啪”砸在黎琊脚边,有一颗还在地上弹跳了几下。
“嘘,怕就别看。”黎琊捂住黎想的眼睛,单手结印。
“砰”的一声,术士炸成一团雾气,地上只剩一堆滑进河道的活螺,在泥水里扭动着钻入缝隙。
这一刻,傩童顿悟了,雾山镇鬼到底是谁。
黎琊这人,淡到极致反而妖艳。
傩童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既像慈悲的神佛,又像索命的恶鬼。
按理说,这样的人该是铁石心肠,可他看黎想的眼神,分明是将他的性命看得极重。
“还去吗?”黎琊松开手。
黎想指节发白地攥着伞柄,“可……可以吗?”
“随你。”黎琊轻笑,眼角那颗泪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我陪你就是。”
生与死,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傩童看着雾里黎琊模糊的侧脸,霎那间被飘来的纸钱糊了满脸。
“是、是纸钱。”黎想扒拉着脸上的纸钱,以为撞见了什么索命的东西,一把抱住黎琊的胳膊,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袖子上。
“小叔,要是我老爹回来,就说我十八年后……”
黎琊懒得听他嚎丧,两指夹起纸钱轻轻一搓。
“嗤”的一声,纸钱化作灰烬飘散。
要真是买命钱,他倒不介意找个功德箱,让那鬼祟和神佛斗一斗。
“别嚎了。”黎琊拎着哭唧唧的黎想翻进后院,刚落地,就听到“哗啦啦”的水声。
昏暗的屋内,一个姑娘把一篮子活螺倒进大水盆里,一边洗,一边捞起就往嘴里送。
“不能吃。”黎想扒着窗框大喊,“那螺会死人的。”
姑娘听见动静,慢悠悠转过头,嘴角还沾着螺肉碎屑。
她盯着黎想,忽然笑了,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又淬着毒。
“怎么?怕我死?”
她又捏起一只活螺,“啪”地丢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黎想急得要翻窗,被黎琊一把揪住后领。
“那张家父子不是好人,你快跑。”
姑娘听了,笑得更大声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
她歪着头看着黎想,舌尖舔过唇角,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跑?”她轻哼一声,“我为什么要跑?”
屋内飘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熏得人脑仁疼。
她凑到了窗前,近得黎想都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潮乎乎的腥气。
“倒是你好不容易逃出去,又回来送死?”
傩童一脚把黎想踹开,袖中的丝线“唰”地缠住窗框,整个人悬在半空。
“他是人。”他冷声道:“而你真不是人。”
九年义务教育的成功,不是让她专门逮着一人就骗。
再体毛旺盛,也禁不起这么薅。
“你一个小姑娘……”黎想扶着窗台又冒出头,余光瞥见她手腕浮现的诡异纹路,顿时哑然。
原来她真不是人。
“小叔。”他惊恐回头,却发现黎琊在盯着屋内出神。
“啊,叫我?”
黎琊这才回过神,按下了黎想的头,目光转向屋内。
“多谢你送的嫁衣,我很喜欢。”
“……你还敢回来!”姑娘一见到黎琊,眼神立刻阴鸷得能杀人。
两根细长的肉须从她嘴角探出,墙上的影子扭曲成巨大的软体虫。
傩童倒吸一口凉气,黎想默默地又蹲了下去。
黎琊却笑了。
他按着黎琊的脑袋往前一步。
“我要你的壳。”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要一颗糖果。
“你……”
姑娘脸色大变,显然领教过黎琊的手段。
她仓皇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水盆。
活螺哗啦啦滚落一地。
黎琊就那么静静看着她,眼神平静得骇人。
“你吃他们的肉,我要你壳。”
他嘴角微扬,“你可以不给。”
但他绝对会抢。
意识到他的意图后,姑娘气得银牙咬得“咯咯”响,“你可真不是人。”
“你欺负我家孩子的时候。”黎琊眼中毫无波澜,“也不是人。”
被血肉包裹的骨头,就能算作人吗?
从祠堂回来的那晚,他大概猜到了螺女的来历。
黎琊在口袋里摸索半天。
傩童还以为他要掏出什么法器,结果这人摸出袋盐巴,潇洒地往屋里一撒。
他为自己带盐。
“你有病啊。”看着满地盐粒,姑娘的表情从惊恐转为羞恼。
“不喜欢?”
黎琊收回盐袋,指尖“噗”地冒出一簇幽蓝火苗,映得他半边脸妖异如鬼,“那这个呢?”
送她轮回不过是举手之劳,只要她点头。
“螺女,因血肉而生,以欲念为食。”他每说一字,火苗便窜高一寸,“我说得对吗?”
被拆穿身份的螺女在心里把黎琊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愣是不敢再挪动半步。
那把盐不过是警告,真动起手来,黎琊绝对能让她灰飞烟灭。
形势比人强,她认栽。
“呕——”她弯下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玉化螺壳。
“这么爽快?”傩童用丝线一卷,转手塞给黎想,“拿稳了。”
“多谢馈赠。”面对螺女要吃人的眼神,黎琊挥了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只带走黎想和傩童。
“真不管她了?”黎想总觉得她没那么坏。
黎琊低头看了眼去捡伞的傩童,“只要我们能出去,这个世界不必打破,对吧?”
傩童摸着伞面,“你已经找到核心了?”
黎琊弯腰戳了戳他额头,“你不是早发现了?”
“小叔,这壳很重要?”黎想捧着螺壳,突然抬头,“她没了这个会死吗?”
当然重要,螺女的壳,能装魂魄。傩童偷瞄了眼黎琊,见他没反应,用伞尖戳了戳黎想,“放心,螺女靠人寄生。”
怕这小傻子不信,他又补了一句,“你死了,她都死不了。”
黎想还是不信,“那她为什么放我走?”
傩童叹气,“可能没人比你更傻了。”
毕竟,他真能带人回来。
只是有些东西,不是他想救就能救的,
见黎想仍一脸茫然,傩童又叹了口气。
真傻,傻到连螺女都不忍心了。
黎想抿唇回头,发现黎琊直勾勾看着远处的河道。
河面上漂着一·大团粉红色的螺卵,随波蠕动,仿佛一团会呼吸的肉。
“走吧,该去下一个地方了。”黎琊收回视线,衣角拂过路边的野草,草叶立即枯萎发黑。
“好嘞,时刻听你安排。”傩童麻利爬上黎想的背,伞面“唰”地撑开,遮住渐亮的天光。
前方雾气深处,一个湿·漉漉的人影缓缓浮现,水脚印在晨光中蒸腾起白烟。
黎琊手臂一横,拦住两人,声音冷得刺骨,“别动。”
这寨子里的怪物,可不止螺女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