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没这手机,回去有你受的。”傩童压低了声音。
他本想说会被“清道夫”盘问,严重者甚至会被监禁。
但看到黎琊满不在乎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黎琊踢着脚边的石子,青灰色的布鞋沾满泥渍。
他看着石子滚落水沟,随即被密密麻麻的福寿螺覆盖,嘴角扯出玩味的笑,“签下名字的是黎想,关我什么事?”
傩童还想再劝,可想起口袋里的那些喜糖。
“好,我答应你。”
他咬咬牙,转身往张家跑去——得先把黎想救出来。
张家院子里,那换亲的新娘子挽着张大彪的手臂轻晃着。
那姑娘生得粉·嫩娇俏,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傩童却莫名想起黎琊踩碎的粉·嫩螺肉。
一时间,他打了个寒颤。
灶房那边传来动静。
黎想居然活得好好的,还被那姑娘支使着烧火。
“我在家时手艺可好了。”姑娘提起一个竹篮。
一阵风吹过,粗布掀起一角——满满一篮子螺。
“我最爱吃这个了。”姑娘“咯咯”笑着,“等会儿炒个辣螺给大家尝尝。”
张大彪粗鲁地推开黎想,拎着篮子进了灶房。
张屠户叼着烟袋,朝黎想摆摆手,“去村头找你男人讨饭吃。”
“啊?”黎想局促地抓着抹布,他哪来的男人 ?
等他被推搡着出了院落,就发现了躲在树后的傩童。
“我小叔呢?”
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神,傩童含糊地应着,带他回了自己在诡秘世界角色的住所。
“你就住这?”黎想蹲在吊脚楼上,夜风刮得他心凉。
他吸了吸鼻子,饿得直啃喜糖。
傩童赶紧拦住,“留着,说不定能带回来。”
这里的东西大多不能吃,除了特制的手机,他们什么也带不进来。
“要是小叔在就好了。”黎想嘟囔着,把糖纸塞回了兜里。
屋外雨声渐密。
吊脚楼下的山路上爬满了大小不一的螺。
傩童突然想起黎琊说过的话——“这个世界很多螺”。
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
这些随处可见的螺,才是最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小叔到底是什么人?”傩童忍不住问黎想。
“就是小叔啊。”
傩童正要追问。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黎琊逆光站在门口,手里抓着红个红薯。
“接着。”
他随手一抛,黎想慌忙接住,鼻尖蹭上黑灰。
“小叔。”黎想扑了上来,被黎琊用红薯额头推开。
“咔嚓”
布鞋碾过地上的螺,黏液从鞋底渗出,看得傩童胃里一阵翻腾。
“吃吧。”又一个红薯扔过来。
傩童接过。
黎琊望着漆黑的山路,“晚上记得捂好耳朵。”
“有鬼吗?”黎想啃着红薯,含糊不清地问:“小叔,这是生的。”
生的?傩童盯着手里的红薯不敢下口。
“没毒。”黎琊顺着傩童视线往下看,直接掰成两半,又丢给黎想,“小孩长身体,多吃点。”
顶着幼童身体的傩童气得牙痒。
黎想啃着红薯追问,“为什么要捂耳朵?”
黎琊只是笑了笑,靠着窗边,听着窗外的的雨声。
雨越下越大。
屋檐滴落的水珠砸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无数的螺沿着墙根缓慢爬行,黏液在泥地上拖出蜿蜒的光痕。
“春天到了。”黎琊轻声道:“万物都在骚动。”
包括人。
夜越来越深,山里的雾里越来越浓,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味。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傩童坐在门槛上,盯着地上爬行的螺,心里发毛。
黎琊靠在窗边,鞋底碾着一只只爬过来的螺壳。
“嘎吱。”
“嘎吱。”
一个个破碎的薄壳在他脚边裂开。
“你不睡?”傩童看着已经睡下的黎想,对着黎琊问。
黎琊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门外。
傩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远处的山路上,隐约有黑影蠕动。
起初他以为是雾气。
可那些黑影越来越近,竟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螺,以缓慢地速度朝寨子爬来。
“这……”
“捂住耳朵。”
傩童立刻照做,同时推醒已经睡着的黎想。
黎想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刚要说话,傩童一把捂住他的嘴,用眼神示意他别出声。
下一秒,一阵刺耳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着什么。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仿佛整个寨子都被包围了。
黎想吓得发·抖,牢牢抓住傩童的袖子。
傩童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冷汗顺着后背滑下。
只有黎琊依旧神色平静,甚至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欣赏某种奇特的场景。
突然,一声尖锐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黎想浑身一僵,那声音是从张家传来的。
紧接着,更多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整个村子陷入了一片混乱中。
“他们……被吃了?”黎想扯着黎琊的裤管,仰起头,不敢置信道。
黎琊终于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张家的方向,“不是被吃,是被同化了。”
黎想听不懂,但他知道,那些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
“那个小姑娘,会不会有有危险?”黎想扯了扯傩童的袖子,担忧地问道。
傩童:“……”
他扯回自己的袖子,想起那个粉·嫩娇俏的姑娘,想起她篮子里满满的螺,想起她“咯咯”的笑声。
胃里又一阵翻涌。
黎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天亮之前,别出门。”
傩童想问更多,可黎琊已经推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黎想缩在角落里,小声问,“小叔去干嘛了?”
傩童摇头,他也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黎琊似乎比他们更了解这个诡秘世界的规则。
外面的惨叫声渐渐停息,只剩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傩童像是难以忍受般,再次捂住了耳朵,可那声音还是钻了进来,仿佛要钻进他的脑子里。
“你是不是害怕?”黎想看着明显比自己还小的傩童,把人抱在了怀里,递过来一颗糖果,“吃糖,甜的,就不怕了。”
傩童低头看着抱着自己的两个手臂,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蔓延,可他的心里却越来越冷。
天亮后,寨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黎琊到底是谁?
傩童望着窗外,发现雾气中浮现无数人影。
那些人影摇摇晃晃,身上爬满了螺,黏液顺着四肢滴落。
“咔嚓。”
是螺壳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成百上千的碎裂声在夜色中炸开,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吮吸声。
傩童按住了黎琊的手臂,这时才明白了黎琊说的“捂住耳朵”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什么男女之事的声音。
这是进食的声音。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傩童才松开黎想的手。
黎想还在熟睡,而黎琊的铺位空空如也,只有几个沾着泥的脚印通向门外。
傩童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发现黎琊站在吊脚楼下的古井边。
他手里攥着一把螺,一个接着一个扔进井里。
井底传来“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期间夹杂着某种黏稠的拍打声。
“早上好啊。”黎琊头也不回地道。
“睡得好吗?”
傩童没敢太靠近,“那些是什么?”
“早餐。”黎琊转过身,嘴角还沾着可疑的暗红色痕迹,“要来点吗?”
井里忽然传来“咕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傩童倒退两步,后背撞上晾衣架。
一件湿漉·漉的红嫁衣“啪”地掉在他头上,散发着浓重的腥气。
“别紧张。”黎琊笑着扯掉那件嫁衣,“这是送给我的。”
他拍了拍傩童的发顶,触感十分的冰冷,“你该去叫黎想起床了。”
谁会在这种时候送鬼嫁衣来?傩童想问又不敢问,只能逃回屋里,发现黎想已经坐起来了,还在套布鞋中。
“小叔呢?”黎想揉着眼睛问。
“在喂……”傩童的声音卡住了。
透过窗户,他看见黎琊换上了那件湿透的嫁衣,还冲自己勾唇笑了笑。
“喂麻雀。”傩童干巴巴地道:“他在喂麻雀。”
黎想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还是乖乖跟着傩童出了门。
清晨,寨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地上全是黏糊糊的螺壳碎片。
黎想一脚踩上去,“咯吱”一声,吓得他又把傩童举了起来。
傩童脚下一空,被黎想抱个满怀。
“别怕。”黎想拍着傩童的背,嘴上这么说,手却抖个不停。
傩童面无表情地扭头看着他。
黎琊已经换好嫁衣站在井边,湿透的红衣贴在他身上,衬得皮肤惨白。
他手里还攥着几个螺,还在往井里扔。
“小叔。”黎想刚要跑过去,被傩童一把拽住。
井口突然“咕咚”翻了个大水花,一条惨白的手臂从井口探出来,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
黎琊面不改色,直接把最后一个螺塞进那只手里。
“乖,回去。”他轻声道。
那只手慢慢缩回井里,带来一阵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