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雾气弥漫,血腥味若隐若现。
黎琊停下脚步,前方人影已已消失无踪。
“小叔等等我。”黎想拽住他的袖子,一脚踩进泥坑发出“噗叽”声。
雾气被山风撕开,露出歪脖子树挂着的“果实”。
那些残肢在风中摇晃,断裂的骨茬闪着惨白的光。
“这些是村民?还是......”黎想胃里翻江倒海。
“都不是。”黎琊站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照在残肢上,“是昨天跟着新娘子的孩子们。”
傩童把伞丢回黎琊手里。
他蹲下身,指尖蘸着泥土里的血迹,放在鼻尖嗅了嗅,“昨天那些孩子里有女孩吗?”
整个山寨仿佛被筛选过,年轻女性少得可怜。
“螺女不是真正的祸首。”
为虎作伥这个词他学过,可没想到这里的鬼祟居然能和平共处。
黎琊的嘴角扯出古怪的笑容,“当然不是。”
山风裹着带血的纸钱四处飘散。
黎想抱着螺壳的手抖了抖,听到脚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低头一看,无数小螺从土里钻出,密密麻麻围在他。
“这……这是什么?”
他僵在原地不敢动。
黎琊扫了眼不远处斑驳的墓碑,回头见黎想杵在原地,直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结印。
“砰”地一声,满地的螺群爆裂,溅起一片绿色黏液。
傩童看着地上蠕动的黏液,沉默地跟上两人。
经过一座被利器剜得面无全非的墓碑时,他眼神暗了暗,隐约猜到了什么。
“现在走还是留下看戏?”黎琊靠在大槐树下,衣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种热闹?”傩童嗤笑一声,“活人还是少掺和。”
“那我们怎么回去?”黎想急得都慌了神 。
“名字。”黎琊的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墓碑,“赌一把能套出更多。”
傩童顿了下,对上他的视线,“你想站哪边?”
黎琊没搭理他,径直把人带到一座坟前。
墓碑前的供品还很新鲜。
他随手抓起个蛋黄派扔给黎想,“吃。”
“这……这是给死人的……”黎想手一抖,蛋黄派掉在墓碑上。
他慌慌张张从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补上,“有怪莫怪。”
“我也要。”黎琊刚伸手就被拍开。
“小叔你呀还要不要了?”
“她都不介意分我吃。”黎琊撇嘴指了指墓碑,压低了声音,“山寨里唯一的女墓,没冠夫姓,也没合葬。”
树影倏然一阵晃动。
一个扎歪辫子的小女子从后面探出头。
她眼睛大得吓人,直勾勾盯着黎想手里的糖。
“别动。”黎琊一把按住要跳起来的黎想,“现在这儿最安全。”
他摩挲着墓碑上被凿模糊的名字,“这年头,活人比鬼祟还可怕。”
光明与黑暗,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如同人心,从来不能一概而论。
“要下山找良心吗?”黎琊头也不回地问。
傩童没吭声,目光钉在树后的女孩身上,怀里的牌位硌得胸口发疼,“是名字?”
“下山就知道了。”黎琊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顺便会会其他术士。”
见傩童目光瞄向黎想,黎琊摆摆手,“他留下。”
他从没想到苗助长,尤其自家只有一株独苗。
“啊?”黎想张了张嘴,想跟上去又怕拖后腿,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们要记得回来找我啊!”
傩童犹豫了下,还是跟着黎琊转身走进浓雾里,转眼间,两人就消失不见了。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小手搭上黎想的肩膀。
“哥哥在害怕吗?”
黎想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阳光穿过女孩的发梢,在她脚边投下清晰的影子。
褪色的红发绳歪歪扭扭系在辫子上,看起来竟有几分可爱。
“你别哭嘛。”女孩蹲下身,利落地把蛋黄派掰成两半,“啪”地塞进他手里。
甜腻的奶香味冲淡了墓地的土腥味。
黎想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哥哥哭起来好丑。”女孩晃着辫子,直接把剩下那块怼进他嘴里。
见黎想噎得直瞪眼,她伸手揪住她脸颊往两边扯,“笑一笑嘛!”
“疼。”黎想龇牙咧嘴地抓住她手腕,这才发现女孩掌心全是细小的伤口,“你手怎么了?”
女孩迅速缩回手,眼睛瞟向墓碑上的糖果,“这个能吃吗?”
得到允许后,她剥糖纸的速度快得惊人,糖果把腮帮子顶出个小鼓包。
“你一个小孩子跑坟地多危险。”黎想边说边忍不住摆弄她参差不齐的辫子,“这头发谁给你扎的?”
“要你管。”女孩刚要炸毛,就被黎想按着肩膀转过去。
他的手在她发间穿梭,没一会儿就扎出两个对称的羊角辫。
“完美。”黎想得意地拍拍女孩脑袋,却见她摸着新发型红了眼眶。
她抓起藏起来的红薯塞过来,声音闷闷的,“给你吃。”
又是红薯?黎想看着沾满泥土的红薯,喉结动了动——这该不会是从哪个坟头现扒的吧?
“我在等姐姐。”女孩望向远处挂着褪色红布的祠堂。
山风呼啸,刮得人脸颊生疼。
“啪嗒”一声,一截断指砸在傩童脚边。
断口处黏着腥臭的脓液,在泥地上洇出一片暗色。
他低头看了眼,袖中丝线“嗖”地缩回。
“放心,他没事。”
他用脚尖拨弄那截断指,“就算真出事,以他那脑子也发现不了。”
黎琊站在山路拐角处,“需要我说谢谢。”
“黎家的雾山镇鬼。”傩童逼近了他,两人间只剩下一掌距离。
“你站哪边?”他放缓了语速,“或者说,你是第几个镇鬼?”
黎琊俯下身,指尖擦过傩童脸颊。
“那你呢?川城李家……”
他笑了笑,声音轻得像阵风,“你又是什么东西?”
两人对视间,河道上涌出了大小不一的福寿螺。
粉红卵块黏在石头上,像一块块腐烂的肉瘤。
一只肥硕的福寿螺爬过傩童的鞋面,留下黏腻的水痕。
“童子身?”黎琊冷不丁开口。
傩童脸色一黑,“你骂谁?”
黎琊耸肩,指了指满地乱爬的螺群,“螺女就好这口。”
说着就抬脚碾碎一只,黏液溅到傩童裤腿上。
“你故意的?”
“帮你挡桃花呢。”黎琊笑得灿烂,突然竖起食指晃了晃,“不过……我不是哦。”
山寨里雾气渐散。
村民们端着盆蹲在水沟边,粗糙的手指捞起扭动的福寿螺。
有个满口黄牙的汉子咧嘴笑,齿缝间还卡着螺肉碎屑。
“肥肥嫩·嫩,白净又好吃。”
傩童威力一阵翻涌,刚要后退就被黎琊按住肩膀。
“像不像刚长成的少女?”黎琊声音轻飘飘地,眼神冷得像冰,“最是鲜嫩可口的时候。”
“你疯了?”傩童不敢置信地抬头。
黎琊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
几个活人正把螺扔进沸腾的锅里,粉白的肉在滚水里痛苦蜷缩。
“不拦着?”
傩童移开视线,“来这的术士太多,我看起来很善良?”
这诡秘世界里,谁不是各扫门前雪。
“还以为你至少会心疼同行。”黎琊挑眉。
他还以为傩童会比自己多点人性。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转过街角,张家就在眼前。
螺女斜倚在门框上,和隔壁的汉子眉来眼去。
张家父子不知去向。
屋檐下的水缸里泡着几个发白的螺壳。
“别急。”黎琊一把拽住向往里探头的傩童,“现在进去,你的小心脏可受不了。”
他瞟向那边正往汉子手里塞福寿螺的螺女。
“吃了螺,才会福寿又安康。”她的指尖在汉子手背上划拉时,指甲缝里的黏液滴在青石板上,立刻蚀出个小坑。
等那汉子揣着螺走远,黎琊才迈进院子。
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在地上汇成黏稠的水洼。
他单刀直入,“寨子里还剩几个活人?”
螺女“咯咯”笑起来,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我们这不是都活着么?”
“阴沟里的活法?”黎琊冷笑,手指划过瓦檐滴落的雨水,指缝间随即变得黏腻发黑。
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我有的是时间耗。”
雨不停下着。
傩童发现路边散落的螺壳在雨水中蠕动,像是在呼吸。
螺女望着雨幕,裂开的嘴角淌下黏液,“下雨天可千万别碰水哦。”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那些吃了福寿螺的人跪在泥地里,不停地从喉咙里抠出粉白的肉团。
雨水一浇,那些肉团随之舒展开来——分明是还没成型的螺崽。
雨水顺着黎琊的下颌滴落。
“看来你的祝福不太灵验。”
黎琊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跪地呕吐。
他们皮肤下鼓起游走的包块,仿佛有活物在皮下钻营。
螺女的笑声蓦然变得尖利,“多子多福不好么?”
她脖颈上的皮肤开始蠕动,隐约显现出螺旋纹路。
“看来张家父子已经‘享福’去了。”黎琊目光扫过墙角堆积的空螺壳。
那些壳内壁还挂着未消化的血肉。
傩童攥紧符纸,忽然听见里屋传来“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