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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心渊初动

吏部侍郎周明德的府邸在城东清平巷,门楣不算气派,却自有一股清肃之气。门前两株古槐枝叶参天,投下大片荫凉,将五月的燥热隔绝在外。

顾清递上名帖,门房见是东宫文书、顾相之子,不敢怠慢,连忙引了进去。穿过影壁,是一方不大的庭院,青砖铺地,墙角几丛修竹,石桌上摆着未完的棋局,黑白子纠缠,似陷僵局。整个院子朴素得近乎寒素,与顾府的富丽、东宫的庄重截然不同。

周明德在书房待客。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半旧的靛蓝直裰,正伏案写着什么。见顾清进来,放下笔,脸上并无多少热络,只指了指下首的椅子:“顾公子请坐。听闻公子在东宫整理文书,于边务档案颇有心得?”

语气平淡,开门见山,是典型的务实官员做派。

顾清依言坐下,姿态恭谨却不卑微:“不敢称心得,只是整理卷宗时多看了几眼。边镇事务繁杂,文书往来如海,晚辈不过是分门别类,略作摘要,方便太子殿下查阅而已。”

“摘要?”周明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老夫看过你整理的那份关于北境三镇粮草转运损耗的对比摘要。数据清晰,年份、季节、运输路线、损耗比例、可能缘由,列得明明白白。最后还附了前朝户部一篇旧文,论及‘就近屯田、分段转运’之法。这是你主动加的?”

顾清心中一凛。那份摘要他做得很用心,但自问并未逾矩,只是将散乱数据归纳,并找了些可资借鉴的先例附后。没想到周明德竟注意到了,还特意提出来。

“是。”他老实承认,“晚辈见近年北境粮草损耗有递增之势,尤其冬季,损耗尤巨。查旧档时,见前朝康平年间有过类似情形,当时采纳了一位转运使的建议,在几个关键节点设立中转粮仓,并鼓励驻军就地垦荒补充,效果颇佳。便想着附上,或可供参考。”

周明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为何近年损耗会增加?”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敏感。粮草损耗涉及军需调度、地方吏治、甚至边将是否虚报等诸多层面。答得不好,便是妄议朝政。

顾清沉吟道:“晚辈见识浅薄,只能从文书数据推测。其一,北境近年气候似有变化,冬季更寒更长,运输更艰。其二,运输路线多年未有大改,而沿途部分桥梁、道路年久失修,载重车辆通行不易。其三……”他顿了顿,“文书显示,负责押运的民夫与兵丁轮换频繁,新手不熟路况,也是损耗原因之一。至于其他,非文书所能载,晚辈不敢妄测。”

他答得谨慎,只提客观因素与表面现象,不涉人事,不触深层矛盾。

周明德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倒是实在。没有夸夸其谈,也没有刻意避重就轻。”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听说,皇上日前巡视东宫,对你有些看法?”

来了。顾清心中明了,这才是今日会面的真正重点之一。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黯然与无奈,低下头:“是晚辈愚钝,御前应对不当,惹了圣心不悦。”

“如何不当?”

顾清将当日情形简单叙述,语气诚恳,带着自责:“皇上问及条陈建议来源,晚辈不该引前朝旧例,显得卖弄机巧。皇上不喜年轻臣子过于活络,是晚辈思虑不周。”

周明德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皇上为何不喜年轻臣子‘活络’?”

顾清摇头:“晚辈不知。”

“因为皇上年轻时,吃够了‘活络’臣子的亏。”周明德语气平淡,却石破天惊,“先帝晚年,几位皇子争位,朝中大臣各投其主,机变百出,舌绽莲花。今上当时为太子,身边也不乏此类人物。结果呢?有些人今日效忠太子,明日便可为他人游说;有些建议听着头头是道,实则包藏祸心。皇上历经险阻才登大宝,自此便对心思过于灵巧、言辞过于动听的年轻人,抱有戒心。尤其……”他看了顾清一眼,“你还是顾相之子。”

顾清背上渗出冷汗。原来如此。皇帝的猜忌,不仅有对权臣的防范,还有早年经历留下的深刻烙印。

“谢大人指点。”他由衷道。

周明德摆摆手:“谈不上指点。只是见你确有几分实务之才,不忍你因圣心一时好恶而蹉跎。皇上不喜,靖王打压,你在东宫的日子,不好过吧?”

这话已带了几分同情。顾清立刻抓住机会,脸上苦涩更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晚辈只求做好分内之事,无愧于心。至于其他……非晚辈所能强求。”

他这副“怀才不遇、逆来顺受”的姿态,显然触动了周明德。这位侍郎因直言进谏被闲置多年,去年才被重新起用,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尚未完全消散。

“年轻人,受些挫磨未必是坏事。”周明德语气缓和了些,“只要心志不移,脚踏实地,总有机会。你那套整理文书、归纳摘要的方法,倒是不错。吏部近年卷宗堆积,分类混乱,查找不便。你若得空,可否将方法粗略写个条陈?老夫或许可以参考一二。”

这是抛出了橄榄枝。虽只是文书整理之法,却意味着周明德认可了他的能力,并愿意建立一种非正式的“请教”关系。

顾清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恭谨:“大人不嫌粗陋,晚辈自当尽力。只是晚辈见识有限,恐贻笑大方。”

“无妨,尽心即可。”周明德点头,又道,“听说你与林将军之女,在宫宴上曾有过交谈?”

顾清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晚辈见林小姐手伤未愈,便问候了几句。林小姐性情爽朗,可惜坠马受伤,晚辈只是表达关切。”

“嗯。”周明德不置可否,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林将军是聪明人,也是重情之人。有些事,点到即止即可。过犹不及。”

这话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刻意攀附,又像在暗示什么。顾清忙道:“晚辈明白。绝无非分之想。”

周明德不再多言,端起茶盏。这是送客之意。

顾清起身告辞。走到院中时,目光扫过石桌上那局残棋,心中微动,驻足细看片刻,忽然道:“大人这局棋……白棋看似被困,但若能舍去左下三子,反打中腹,或有一线生机。”

周明德正端起茶盏,闻言手一顿,抬眼看向棋局,又看向顾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懂棋?”

“略知皮毛。”顾清谦道,“家祖母喜弈,晚辈幼时曾陪侍左右,学过一些。”

周明德起身走到石桌旁,盯着棋局看了半晌,忽然抚须笑了:“弃子争先……好一个舍小就大。倒是老夫执着了。”他看向顾清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顾公子,请吧。条陈之事,有劳。”

“晚辈告辞。”

走出周府,顾清微微吐了口气。第一步,算是稳了。周明德此人,看似古板,实则心中有丘壑,重实务,厌恶钻营,也因自身经历对受打压的年轻后进抱有同情。今日自己表现出的“才干”与“失意”,恰好对了他的脾胃。

接下来,是安平郡王那边。

同一时刻,皇城西北角的观星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观星台高七丈,是前朝所建,本用于观测天象、修订历法。本朝开国后,因钦天监另有署衙,此处便逐渐荒废,只留几个老内侍看守。直到十年前,前朝国师玄微子云游归来,向皇帝请旨居于此地,观星台才重新启用。

此处远离宫闱喧嚣,地势又高,夜观天象绝佳。白日里,则常被云雾环绕,清寂如世外之境。

墨瑶雪沿着狭窄的旋梯缓缓而上。她今日未带宫女,只身一人,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浅青色骑装,长发简简单单绾在脑后,与平日宫装华服的模样判若两人。

梯顶是一处露天平台,汉白玉栏杆已有些斑驳。平台中央,一位白发白须、身着灰色道袍的老者正负手而立,仰望着虽值白昼却依旧苍茫的天空。他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与这高台、这天穹融为一体。

“老师。”墨瑶雪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玄微子没有回头,声音飘渺如从天外传来:“紫微晦暗,客星犯主。北境杀伐之气未散,东南又有隐星浮动……这碧渊的天,要变了。”

墨瑶雪静静听着,并不接话。她知道,老师必有下文。

果然,玄微子缓缓转身。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丝毫不见老态,反而有种洞彻世事的睿智与通透。

“你来了。”他目光落在墨瑶雪身上,带着审视,“气息不稳,心绪纷杂。是为了顾家那孩子?还是为了朝中那些暗流?”

墨瑶雪苦笑:“什么都瞒不过老师。”

“坐。”玄微子指了指平台边缘的石凳,自己也在对面坐下,“顾清那孩子,命格奇特。本是无根飘萍、刀兵早夭之相,却在你介入后,星轨骤变,隐隐与紫微产生勾连。如今更是晦暗不明,似被一层迷雾笼罩。你将他从暗处拉到明处,又置于风口浪尖,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学生明白其中风险。”墨瑶雪正色道,“但碧渊如今,看似太平,实则内忧外患。父皇龙体……恐怕撑不过明年。太子哥哥仁厚有余,决断不足。靖王虎视眈眈,朝臣各怀心思,边将拥兵自重。若不做准备,一旦有变,必是山河破碎之局。顾清,是学生选中的基石之一。他够忠诚,也有能力。”

“忠诚?”玄微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是对主君的忠诚,还是对‘墨瑶雪’的忠诚?这二者,可有不同。”

玄微子继续道:“你将他从鬼门关拉回,赋予新生,又给予信任与重任。恩义与权责交织,最易催生执念。那孩子眼中,如今只怕不止有‘主上’,更有‘你’。此念一生,是助力,也是变数。你能掌控吗?”

墨瑶雪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学生……不知。但眼下,别无选择。他能为我所用,能助太子哥哥稳固朝局,便够了。至于其他……学生无暇多想。”

“无暇多想?”玄微子摇头,“瑶雪,你志存高远,心系天下,这是好事。但切记,人心最是难测,也最是强大。你可以算计朝局,谋划权力,却莫要算计人心,尤其……是那些真正在意你之人的心。否则,终有一日,你会后悔。”

这话说得沉重。墨瑶雪抿了抿唇,转移了话题:“老师召学生来,不只是为了说顾清吧?”

玄微子知她不愿深谈,也不再逼迫,转而道:“前几日,我夜观星象,见东北方向有异星显现,其光赤红,隐带血煞。结合你之前送来的北境军报,恐怕……北狄内部有变,或有新主崛起,且野心勃勃。林啸此次回京叙功,北境暂时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恐酝酿更大风暴。你要提醒太子,也要提醒顾清——若他想借林啸之势,需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北境若乱,林啸首当其冲。”

墨瑶雪神色一凛:“学生明白。已让顾清留心北境消息。”

“还有一事。”玄微子从袖中取出一枚陈旧龟甲,其上裂纹纵横,古朴神秘,“这是为师前日占卜所得。卦象显示,‘潜龙在渊,凤鸣于野;双星交汇,乱局乃定’。这‘潜龙’与‘凤’,所指为何,为师亦不能尽解。但‘双星交汇’……或许应在你与某人身……”

他话未说完,忽然咳嗽起来,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老师!”墨瑶雪连忙起身扶住他,“您旧伤又发作了?”

玄微子摆摆手,缓过一口气,叹道:“老了,不中用了。当年为救你父皇,强行逆转天机,伤了根本。如今不过是靠着药物与这点修为吊着。瑶雪,为师时间不多了。有些话,现在不说,怕以后没机会。”

墨瑶雪眼眶微红:“老师……”

“听我说。”玄微子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坚定,“碧渊气数,原本有衰颓之象。但自你出生后,星象渐有转机。你命格不凡,非池中之物。若为男子,当为明主。即便身为女子……也未必不能开创一番局面。但这条路,注定艰难,注定孤独。你会遇到无数质疑、阻挠、甚至背叛。你会不得不做出许多违背本心的抉择。你……准备好了吗?”

墨瑶雪迎上老师深邃的目光,心中波澜起伏。许久,她缓缓点头,一字一句道:“学生准备好了。纵使千夫所指,纵使荆棘满途,学生也要走下去。为了碧渊,为了墨氏江山,也为了……不辜负老师多年的教导与期望。”

玄微子欣慰地笑了,松开手:“好,好。既如此,便放手去做。记住,帝王之术,在于平衡,在于人心,也在于……敢于打破陈规的魄力。顾清那孩子,或许是你打破陈规的第一步。善待之,善用之。”

他站起身,望向远方巍峨的宫阙,声音渐低:“这观星台,困了我十年,也看了十年。该看的,都看到了;该说的,也差不多了。你回去吧。日后若非必要,少来此地。我这边,自有安排。”

墨瑶雪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多言,跪地深深叩了三个头,起身离去。

旋梯之下,她回头望去。高台之上,老师的身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心中莫名一酸,又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下。

老师将她看得透彻,也点醒了她一直回避的问题——对顾清,她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思?纯粹的利用?还是掺杂了别的?

她甩甩头,将杂念抛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眼下,顾清应该已经见过周明德了。不知进展如何。

安平郡王府在城西,占地颇广,却无多少奢华之气,反倒像是个大一号的文人园林。亭台楼阁多依水而建,花木扶疏,景致清幽。

顾清被引入一处临水的水榭。安平郡王墨远之正在喂鱼。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身材微胖,穿着宽松的绛紫色常服,面容慈和,眼神却依旧清亮。

“顾家小子来了?”郡王撒完最后一把鱼食,拍拍手,转过身来,笑眯眯地打量顾清,“嗯,模样是俊,气质也沉静,不像外头传的那般轻浮。坐吧。”

“谢郡王。”顾清行礼落座。这位郡王是当今皇上的堂兄,辈分高,年轻时也曾掌过宗人府,颇有威望。只是近年来皇上宠信丽妃母子,对这位堂兄难免疏远,郡王便渐渐淡出权力中心,多以养花弄草、编纂书籍自娱。

“听说你在东宫整理文书,还被皇上训斥了?”郡王说话直接,拿起石桌上的茶壶,亲自给顾清倒了一杯。

顾清双手接过,苦笑道:“是晚辈愚钝,御前失仪。”

“失仪?”郡王哼了一声,“皇上如今心思重,看谁都不顺眼。尤其你们这些年轻的、有家世的,更是眼中钉。你不过是赶上了。”他喝了口茶,又道,“不过,你能被瑶雪那丫头看上,又被太子留在身边,总该有点真本事。老夫今日找你来,是有件事想托你。”

“郡王请讲,晚辈力所能及,定当尽力。”

“是这样。”郡王放下茶盏,“老夫想编一本《宗室子弟劝学录》,收录些历代贤王、才俊勤学苦读、明理修身的事迹,再配上些劝学格言、治学心得,给那些不成器的宗室小子们看看,收收心。材料搜集得差不多了,但这序言、还有每篇事迹前后的评点文字,却让老夫头疼。既要言之有物,又不能太刻板;既要劝学,又不能惹年轻人厌烦。老夫自己写了几稿,都不满意。”

他看向顾清:“听说你文笔不错,之前为顾家子侄写过几篇劝学文,颇受好评?拿来老夫瞧瞧?”

顾清心中了然。这定是公主安排好的。他之前确实应祖母要求,为顾家几个年幼堂弟写过几篇浅显生动的劝学小文,以故事寓道理。

“郡王稍候。”顾清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几页纸,双手奉上,“是晚辈闲暇时胡乱写的,粗陋不堪,恐污郡王尊目。”

郡王接过,戴上眼镜,仔细看了起来。水榭里安静下来,只有池中鱼儿偶尔跃起的水声。

半晌,郡王摘下眼镜,看向顾清的眼神多了几分讶异与欣赏:“文笔清新,比喻生动,说理却不枯燥。尤其是这篇《凿壁引光》,借前贤苦读旧事,劝人珍惜光阴、克服困境,甚好,甚好。”他顿了顿,叹道,“可惜啊……若你未曾惹皇上不悦,以此文才,在东宫好好历练几年,前途不可限量。如今……”

他摇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顾清适时地露出黯然之色:“晚辈不敢奢望前程,只求做好本分,不累及家门。”

“是个懂事的孩子。”郡王拍拍他的肩,“这样吧,这《劝学录》的序言和评点,就交给你来写。按你这种风格来,不要太死板。润笔嘛……自然不会少你的。只是,”他压低声音,“此事你知我知即可。对外,只说是老夫自己编纂,你不过帮着整理了些材料。明白吗?”

这是保护他。若让人知道一个被皇帝不喜的年轻人,为宗室编纂劝学录,难免又生是非。

顾清心中感激,起身深揖:“谢郡王信任。晚辈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嗯。”郡王满意地点头,又似无意间提起,“对了,前几日老夫去探望太后,听她老人家说起,林啸那闺女坠马的事,似乎有些蹊跷?太后年轻时也爱骑马,说那西山马场她去过,地势平坦,管理也严,不该出这等意外。”

顾清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晚辈也觉意外。林小姐骑术精湛,怎会轻易坠马?许是马匹突然受惊吧。”

“或许吧。”郡王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不过,老夫听说,靖王前阵子得了几匹西域宝马,性子烈得很,还特意请了驯马师。那驯马师,似乎与西山马场的管事是旧识……”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明示。顾清忙道:“郡王放心,晚辈与林小姐只是数面之缘,不敢妄加揣测,更不会多嘴。”

“嗯,懂事就好。”郡王重新拿起鱼食,“行了,你去忙吧。稿子写好了,直接送来便是。”

“晚辈告退。”

走出郡王府,顾清心中波澜起伏。安平郡王看似不问世事,实则消息灵通,且对靖王所为显然不满。今日不仅给了他差事,更透露了重要信息——连太后都怀疑林婉如坠马有蹊跷,且线索隐隐指向靖王。

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清过得忙碌而低调。

白日里在东宫当值,越发谨言慎行,对谁都客客气气,对靖王明里暗里的刁难与流言,一概以沉默或谦卑应对,显得逆来顺受。私下里,他则按照墨瑶雪的安排,与名单上的人物逐渐建立联系。

他为周明德写了一份详尽的文书整理方法条陈,不仅列出分类原则、摘要技巧,还附上了几种便于检索的编号方式,实用性强。周明德阅后大为赞赏,虽未明言,但吏部后来确实试行了一些方法,效率有所提升。周明德偶尔会以“请教”之名,让人送些无关紧要的旧档给顾清“帮忙看看”,实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往来。

《宗室劝学录》的序言和评点,他也用心写好,文字恳切生动,既有长辈的殷殷期望,又有同辈的共鸣理解。安平郡王极为满意,私下对他越发和颜悦色,甚至有一次赏花宴,还特意叫他过去,将他介绍给几位同样闲居的宗室老臣,言谈间不乏惋惜与维护之意。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沈文正那边,则是“偶遇”。顾清某日下值后,去书局买书,恰遇沈文正在找一本前朝御史的奏议集,那书颇为冷僻,书局没有。顾清想起东宫藏书楼好像有一册抄本,便主动提出可帮忙誊抄一份。沈文正起初冷淡,但见顾清誊抄得认真工整,毫无错漏,态度才稍缓。后来得知顾清处境,又见他谈及某些吏治问题时见解独到(自然是墨瑶雪提前“武装”过的见解),不由生出几分“同道中人”的感慨,虽未深交,但也不再排斥。

至于林啸那边,顾清并未主动接触。但宫宴那日的“无心之言”显然起了作用。墨影传来消息,林啸果然暗中重新调查女儿坠马之事,甚至动用了军中亲信,似乎已有眉目。而林婉如手腕伤愈后,曾女扮男装去过几次西山马场,行踪隐秘。

一切都在按照墨瑶雪的剧本推进。顾清像一颗被投入湖中的石子,初时只激起些许涟漪,但涟漪扩散,逐渐触碰到湖面下不同的暗流与礁石,悄然改变着某些力量的分布。

他表现得越好,越显得才干出众却处境艰难,那些对他抱以同情或欣赏的人,与他的联结便越深。这是一种微妙的情感与利益交织的网络,远比单纯的权势依附更为牢固。

然而,在这看似顺利的推进中,顾清的心境,却悄然发生着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变化。

变化源于墨瑶雪。

自从观星台谈话后,墨瑶雪来找他的次数减少了。即便有事,也多是通过墨影传递消息,或是在东宫偶然遇见时,简短交代几句。她的神情依旧平静,眼神依旧锐利,但顾清却能感觉到,她身上似乎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

是因为老师的提醒吗?因为要“掌控”人心,所以开始疏远?

这个念头让顾清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刺痛。

他发现自己开始不满足于仅仅接受命令、执行任务。他渴望知道她更多的想法,知道她面对的压力与挣扎,想知道观星台上那位神秘国师对她说了什么,想知道她对未来究竟有怎样的规划,甚至……想知道她如何看待自己。

不仅仅是一个得用的手下,而是……

这个“而是”后面是什么,他不敢深想。主仆之别,云泥之分,早已刻入骨髓。他是影七,是黑暗中的刃,是为主上扫清障碍的工具。工具不该有感情,不该有奢望。

可是,当他深夜在竹轩独坐,看着那枚竹叶玉佩时;当他想起她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给予他“顾清”这个身份时;当他回忆起宫宴上她投来的那个肯定眼神时……心底某个角落,总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不受控制。

尤其是一次,他去文华殿送文书,远远看见墨瑶雪与太子在园中散步。春日阳光下,兄妹二人边走边谈,太子不知说了什么,墨瑶雪掩唇轻笑,眉眼弯弯,褪去了所有算计与威仪,只是一个在兄长面前放松的少女。

那一刻,顾清怔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陌生的情绪——是羡慕太子能与她这般亲近?还是嫉妒那笑容不是因自己而起?亦或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渴望自己也能站在她身边,不是作为下属,而是作为……

他猛地掐断了思绪,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可以。这是僭越,是痴心妄想,是会毁掉一切的危险念头。

他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变回那个冷静、恭谨、失意却努力的顾清。只是,夜深人静时,那被他压抑的涟漪,却总会悄悄泛起,扰乱一池心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为这些纷乱心思困扰时,墨瑶雪同样并不平静。

观星台上老师的话,如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开始下意识地反思自己对顾清的安排与态度。她欣赏他的能力,信赖他的忠诚,也需要他的助力。但除此之外呢?

她想起他重伤昏迷时苍白的脸,想起他扮演顾清初期那双带着困惑却努力适应眼睛,想起他在宫宴上沉稳应对的模样,也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属于“影七”的锐利眼神……

她发现自己竟有些害怕去深究这份“需要”背后,是否掺杂了别的东西。她是公主,是将要踏入权力漩涡中心的人,她不能有软肋,不能有会影响判断的私情。

所以,她选择拉开距离,用纯粹的主从关系来界定一切。这是对彼此的负责,也是对大局的负责。

只是,当她从墨影口中听到顾清如何周旋于周明德、安平郡王、沈文正之间,如何巧妙应对靖王的刁难,如何一点点拓展人脉时,心中除了计谋得逞的欣慰,竟还有一丝淡淡的心疼与……骄傲?

她甩甩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赶走。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墨影送来最新密报:北境传来消息,北狄老汗王病重,几位王子内斗加剧。其中势力增长最快的三王子贺兰灼,性情暴烈,野心极大,对碧渊素无好感,多次扬言要南侵。林啸也收到了军报,近日频繁出入兵部与皇宫。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京城之内,靖王与丽妃的动作也频繁起来,似乎在酝酿什么。

她和顾清织就的这张网,必须在风暴来临前,足够坚韧,足够有力。

至于那些悄然萌动、却不容于世的情愫……

就让它沉在心底吧。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许,永远都不是时候。

墨瑶雪推开窗,望向东宫的方向。夜色深沉,星子稀疏。

她知道,顾清此刻大概也在某个角落,为明日、为未来谋划着。

他们走在同一条险峻的路上,只是不知,最终会走向何方。

是携手并肩,开创一片新天?还是终究……主仆殊途,相忘于江湖?

她不知道答案。

只能走下去。

一步步,走向那不可知的命运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