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湍急,寒彻骨髓。
顾清坠入水中的瞬间,意识被黑暗吞噬。冰冷的水流裹挟着他翻滚、撞击,断裂的肋骨刺破皮肉,鲜血在河水中晕开。只有怀中那柄“守心”剑,被他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抱住,成为沉沦中唯一的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冲上一处浅滩。
猎户李大山发现他时,已是黄昏。这个黑山村的汉子冒着风雪在河边检查渔网,看见浅滩上趴着个血人,吓了一跳。
“老婆子!快来!河滩上有个人!”
李大山和王氏将顾清拖回家里时,他已经气若游丝。王氏烧了热水为他擦洗,看到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时,手都在抖——刀伤、箭伤、摔伤,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砍伤,以及后脑一个血肿。
“这、这是遭了什么难啊……”王氏一边抹泪一边上药。
李大山沉着脸检查顾清随身的物品:一柄剑,剑鞘上刻着“守心”二字;一个湿透的锦囊,里面有几片碎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看他这身衣裳料子不错,像是大户人家的。”李大山摇头,“先救人吧,能不能活,看天意。”
顾清在昏迷中挣扎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他仿佛陷入无边的噩梦。梦中是冲天的火光,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是一个银甲女子站在城楼上回望的眼神——那眼神温柔又决绝,让他心口剧痛。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总是抓空。
“瑶……雪……”昏迷中,他喃喃吐出两个字。
守在炕边的王氏一愣:“瑶雪?是这人的名字吗?”
第六天清晨,顾清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着低矮的茅草屋顶,脑中一片空白。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你醒了?”王氏端着一碗药汤进来,见他睁眼,惊喜道,“可算醒了!你都昏迷五天了!”
顾清想说话,喉咙却嘶哑得发不出声音。王氏连忙扶他起来喂水,温热的水流过干裂的嘴唇,带来一丝生机。
“多谢……救命之恩。”他终于能发出声音,声音却陌生得连自己都惊讶,“我……是谁?”
王氏和李大山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猜测——这人怕是在河里撞坏了脑袋,失忆了。
“我们从冰河里把你救上来,你身上什么都没有,就这柄剑。”李大山把“守心”剑拿过来,“剑鞘上刻着‘守心’,你昏迷时还叫过一个名字……瑶雪。你还记得吗?”
顾清接过剑,手指抚过剑鞘上的刻字。“守心”二字笔力遒劲,带着某种熟悉感,但记忆中却一片空白。至于“瑶雪”……他皱紧眉头,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但看不清面容。
“想不起来。”他按着发痛的后脑,“什么都想不起来。”
李大山叹了口气:“那你先安心养伤吧。这里是黑山村,北境最北边的小村子,离雁门关有两百里。你伤得重,至少得养一个月。”
顾清点头,心中却涌起强烈的不安。他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在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做很重要的事。为什么会在冰河里?为什么会受伤?那个叫“瑶雪”的人,又是谁?
这些疑问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却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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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雁门关。
夜枭站在城楼上,手中握着那块从冰河边找到的青色布条,指节捏得发白。已经十天了,下游一百五十里内搜遍了,没有找到顾清的尸体,也没有找到活人。
“将军,还要继续搜吗?”斥候队长小心翼翼地问。
“搜。”夜枭的声音嘶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扩大范围,搜到二百里。”
“可是将军,北狄那边……”
“北狄那边我自有安排。”夜枭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去搜。”
斥候队长退下后,副将赵诚快步走来,脸色凝重:“将军,探子回报,贺兰灼已经和北狄可汗派来的援军汇合,总兵力达到十一万。他们在落鹰涧一带集结,看样子是要发动第二次进攻。”
夜枭走到沙盘前,看着落鹰涧的地形。那是一处狭窄的山谷,易守难攻,但若被突破,北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绕到雁门关后方。
“林啸将军还有几日能到?”
“最快还要十天。”赵诚道,“而且……殿下已经启程北上,亲率五万大军,预计十五日后抵达。”
墨瑶雪要来了。
夜枭心中一紧。如今顾清生死不明,战局危急,墨瑶雪此刻北上,太危险了。但以她的性子,谁也拦不住。
“传令下去,加固落鹰涧防御,准备迎敌。”夜枭沉声道,“另外,派一队精锐去接应殿下,务必将她安全护送到雁门关。”
“是!”
赵诚正要离开,又被夜枭叫住:“等等。给殿下传信时,就说……就说顾清找到了,只是重伤昏迷,正在救治。”
“将军,这……”
“照我说的做。”夜枭闭上眼睛,“我不想让她分心。等打完这一仗,再告诉她真相。”
赵诚心中叹息,领命而去。
城楼上,夜枭独自望着北方苍茫的雪原,喃喃自语:“顾清,你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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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村的冬日宁静而漫长。
顾清在李家的照料下,伤势渐渐好转。他虽然失忆,但本能还在——会识字,会算数,甚至还会一些粗浅的医术和武功。他帮村里人写信、算账,教孩童识字,偶尔还上山采药,为村民治病。
村民们都很喜欢这个温和有礼的年轻人,虽然不知他的来历,但都叫他“顾先生”。
这天,顾清正在院里劈柴,村里的孩童跑来找他:“顾先生!村长爷爷叫你去祠堂,说有大事!”
顾清放下斧头,跟着孩童来到祠堂。祠堂里已经聚集了村中长者,个个面色凝重。
“顾小哥来了。”村长李老栓示意他坐下,“有个坏消息。北狄的骑兵昨天洗劫了五十里外的王家寨,抢光了粮食,还抓走了几十个青壮。我们黑山村虽然偏僻,但恐怕也难逃一劫。”
村民们顿时慌乱起来。
“这可怎么办啊!”
“北狄人凶得很,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村长,我们逃吧?”
“往哪逃?北边是北狄,南边在打仗,关防都封了!”
顾清静静听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铁骑奔腾,烽火连天,城墙上士兵浴血奋战……这些画面让他心口发紧,仿佛亲身经历过。
“村长,北狄骑兵有多少人?”顾清忽然开口。
李老栓愣了愣:“听逃回来的人说,大概四五百骑,都是轻骑兵。”
顾清走到祠堂中央,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起来:“黑山村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我们可以在村口设陷阱,在两侧山坡埋伏。北狄骑兵若来,先以陷阱困之,再以弓箭射之。待其混乱,青壮从两侧杀出,未必没有胜算。”
他讲得条理清晰,战术布置井井有条。村民们听得目瞪口呆,李老栓更是眼睛发亮:“顾小哥,你……你懂兵法?”
顾清自己也怔住了。是啊,他怎么懂这些?那些陷阱的布置,伏兵的位置,时机的把握,仿佛早就印在脑子里。
“我……不知道。”他苦笑道,“但我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李老栓沉吟片刻,一拍大腿:“好!就按顾小哥说的办!反正逃也是死,守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接下来的三天,全村动员。顾清指挥村民在村口挖陷坑、设绊马索,在两侧山坡搭建掩体,收集所有能用的弓箭。他还训练青壮们如何配合,如何掩护,如何利用地形。
第四天清晨,瞭望的村民飞奔来报:“北狄骑兵来了!三百多骑!”
村民们紧张地握紧手中的农具。顾清登上村口的木楼,远远望去,果然看到一队北狄骑兵扬尘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李大山说:“李大哥,按计划行事。记住,听我号令。”
“放心吧顾小哥!”
北狄骑兵很快到了村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见村口无人,大笑道:“这些南蛮子都吓跑了!兄弟们,进村!”
骑兵们呼啸着冲进村口。
就在第一匹马踏入村口瞬间,“轰”的一声,地面塌陷!冲在前面的十几骑连人带马掉进陷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顿时人仰马翻!
“有埋伏!”百夫长大惊。
话音未落,两侧山坡上箭如雨下!虽然都是猎弓,但居高临下,还是射倒二三十人。
“撤!快撤!”百夫长调转马头。
但后路已被村民用树干、石块堵死。顾清站在木楼上,挥动红旗:“杀!”
五十多名青壮从两侧杀出。北狄骑兵陷入混乱,自相践踏。
顾清拿起一把猎弓,搭箭瞄准那个百夫长。弓弦震动,箭矢破空,正中百夫长咽喉!
主将一死,北狄骑兵彻底崩溃。村民们乘胜追击,又砍杀数十人,最终只有不到百骑逃了出去。
“赢了!我们赢了!”村民们欢呼雀跃。
李老栓激动地握住顾清的手:“顾小哥,你是我们黑山村的大恩人啊!”
顾清笑了笑,心中却有些恍惚。刚才战斗时,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冷静、果决、杀伐决断。那一箭射出的瞬间,他甚至没有犹豫。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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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村大捷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北狄大营。
贺兰灼听到败报时,勃然大怒:“三百骑兵被五十个村民打败?废物!”
谋士乌维却眼睛一亮:“殿下,此事有蹊跷。据逃回来的士兵说,黑山村有个年轻人指挥若定,设伏精妙,箭术高超,绝非常人。”
“哦?”贺兰灼眯起眼睛,“查清楚那人是谁。”
三天后,乌维带来了消息:“殿下,查到了。那人叫顾清,一个月前从冰河里漂到黑山村,失忆了。但此人才智过人,不仅懂兵法,还懂医术、文墨,绝非普通百姓。”
“顾清……”贺兰灼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可是雁门关那个军师顾清?跳崖失踪的那个?”
“正是。”乌维点头,“虽然容貌略有改变——脸上多了道伤疤,但年龄、身形、才智都对得上。而且,他随身带的那柄剑,据说是柄宝剑,剑鞘上刻着‘守心’二字。”
贺兰灼眼中闪过狂喜:“天助我也!顾清失忆了,正好可以为我所用!乌维,你亲自去一趟黑山村,把他请来。记住,要‘请’,不要动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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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乌维带着一队北狄骑兵来到黑山村时,村民们如临大敌。
乌维却彬彬有礼地在村口下马,对迎出来的李老栓说:“奉三皇子之命,来请顾先生去大营一叙。三皇子久闻先生大才,愿以国士待之。”
李老栓脸色发白:“顾、顾小哥是我们村的恩人,不能跟你们走!”
乌维笑容不变:“村长,三皇子是诚心相请。若先生不去,恐怕……黑山村难保平安。”
这是**裸的威胁。
顾清从人群中走出,平静地看着乌维:“我若去,你们保证不伤黑山村一人?”
“当然。”乌维点头,“三皇子说了,只要先生肯去,黑山村便是北狄的朋友,我们会送来粮食、布匹,以示友好。”
顾清沉默。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黑山村可以打败三百骑兵,但打不过三千、三万。他不能连累这些救他的村民。
“好,我去。”他转身对李老栓和王氏深深一揖,“这些日子,多谢乡亲们照顾。顾某此去,大家多保重。”
王氏眼泪直流:“顾小哥,你……你一定要回来啊!”
顾清点点头,跟着乌维离开了黑山村。他没有带“守心”剑,而是将它埋在李家后院——直觉告诉他,这剑不能带到北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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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大营的规模让顾清心惊。
连绵的帐篷望不到边,士兵操练的喊杀声震天,战马嘶鸣,旌旗蔽日。这里是北狄南征的大本营,驻扎着十万大军。
乌维引着顾清来到中军大帐。帐中已经摆好宴席,贺兰灼高坐主位,左右是北狄将领。
“顾先生,请坐。”贺兰灼态度客气。
顾清在客位坐下,坦然迎上贺兰灼的目光。这位北狄三皇子眼神锐利,眉宇间有股阴鸷之气。
“听说顾先生失忆了?”贺兰灼问。
“是。”
“那可记得自己是谁?来自何处?”
“只记得名字,其他一概不知。”
贺兰灼笑了:“那正好。过去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将来能成为什么人。顾先生,你在黑山村的表现,让本王刮目相看。以五十乡勇破三百骑兵,这份谋略,本王麾下无人能及。”
顾清淡淡道:“三皇子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贺兰灼举杯,“顾先生,本王敬你一杯。愿你能留在北狄,助本王成就大业。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任你挑选。”
帐中众人都看着顾清。
顾清没有举杯:“三皇子,顾某虽是失忆之人,但也知自己是碧渊子民。三皇子为何要招揽一个敌国之民?”
贺兰灼大笑:“顾先生这话就错了。你不是碧渊子民,你是南月遗民。”
“南月?”顾清一愣。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忘了。”贺兰灼放下酒杯,“二十年前,南月国被碧渊所灭,王室尽屠,百姓流离。你是南月王室最后的血脉,月翎王子。”
顾清脑中“嗡”的一声。月翎王子?南月?这些词让他头痛欲裂,仿佛触及了记忆的禁区。
“三皇子……可有证据?”他嘶声问。
贺兰灼拍了拍手,一个老者走进大帐。老者须发皆白,身着南月服饰,见到顾清,老泪纵横:“王子殿下!老奴终于找到您了!”
顾清怔怔地看着老者:“你是……”
“老奴是南月旧臣,玄微子国师的弟子,月明。”老者跪倒在地,“二十年前南月灭国时,您被国师用禁术一分为二,命源化身流落碧渊,化名顾清。老奴这些年一直在找您啊!”
顾清浑身颤抖。这些话像钥匙一样,打开了他记忆的锁。一些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南月王宫、战火、一个白发老者施展法术、自己被分裂的痛苦……
“我……我真是南月王子?”他喃喃道。
“千真万确!”月明泣道,“王子殿下,碧渊是我们的仇人!他们灭了我们的国,杀了我们的族人!您怎么能为仇人效力?”
贺兰灼适时开口:“顾先生,现在你明白了吗?碧渊是你的仇人,而你却为他们卖命,甚至……”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甚至爱上了碧渊的公主,墨瑶雪。”
墨瑶雪!
这个名字如惊雷般在顾清脑中炸开!他想起来了,那个银甲女子的身影,那个在城楼上望着他的眼神……是墨瑶雪,碧渊的皇太女!
“不……不可能……”顾清脸色惨白,“我怎么会爱上仇人之女?”
“因为你失忆了,被她利用了。”贺兰灼的声音充满同情,“顾先生,本王查过你的过去。墨瑶雪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却一直隐瞒,利用你的才智为她效力。你在雁门关为她出谋划策,重创我军,最后跳崖逃生——可她知道你还活着吗?她找过你吗?”
顾清握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证据。记忆是一片空白,只有心口传来阵阵剧痛——那是想起墨瑶雪时的痛。
“她……”他艰难开口,“她或许有苦衷……”
“苦衷?”贺兰灼冷笑,“顾先生,你太天真了。让本王告诉你真相吧。”
他站起身,走到顾清面前,一字一句道:“墨瑶雪早就知道你是南月王子,却一直把你当棋子利用。你在前线为她拼命时,她在京城和夜枭——你的魂格化身——卿卿我我。你跳崖失踪,她象征性地找了两天就放弃了,如今更是和夜枭并肩作战,形影不离。顾先生,你被利用了,被抛弃了。”
这些话像毒箭一样射穿顾清的心脏。
他想起了昏迷中那个梦:墨瑶雪站在城楼上,回望的眼神温柔又决绝。那时他以为那是深情,现在想来,或许是告别?是愧疚?是利用完后的怜悯?
“不……不会的……”顾清喃喃道,但心中已经开始动摇。
记忆的空白成了最好的画布,贺兰灼的谎言在上面涂抹出狰狞的图案。
“顾先生,你若不信,可以看看这个。”贺兰灼递过一封密信,“这是我们在碧渊的探子传回的消息。”
顾清颤抖着手接过信。信上写着:“墨瑶雪已抵雁门关,与夜枭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军中皆传,二人情投意合,战后或将成婚。”
“哐当”一声,信纸从顾清手中滑落。
他的世界,崩塌了。
原来一切都是谎言。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爱情是假的,他的忠诚也是假的。他只是一个被利用、被抛弃的棋子。
“为什么……”他嘶声问,眼中涌出泪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贺兰灼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温和:“顾先生,现在你明白了?这世上真正关心你的,只有你的族人,还有……本王。留在北狄吧,本王可以助你复国,可以让你向碧渊复仇,可以让你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顾清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迷茫,只有冰冷的恨意:“我要复仇。”
“好!”贺兰灼大喜,“顾先生果然明事理!从今日起,你就是北狄的摄政王,总领南征事务!待攻破碧渊,本王必助你重建南月!”
就这样,顾清成了北狄的摄政王。
贺兰灼当众宣布了这个决定,并赐予顾清金印、虎符。帐中将领虽有不服,但碍于贺兰灼的权威,也不敢反对。
当晚,贺兰灼在私帐中与乌维密谈。
“殿下高明。”乌维笑道,“这样一来,顾清就成了我们手中的利剑。他对碧渊恨之入骨,必会全力助我们取胜。”
贺兰灼冷笑:“不仅如此。顾清是南月王子,有他在,我们可以争取南月遗族的支持。而且……墨瑶雪若知道顾清投敌,会是什么反应?”
“必是方寸大乱。”乌维眼中闪过狡黠,“到时我们就有机可乘了。”
“还有一件事。”贺兰灼道,“父汗那边,你去说一声,就说顾清愿意娶乌兰为妻。有了这层姻亲关系,他就彻底绑在北狄了。”
乌维犹豫:“可是乌兰公主那边……”
“乌兰会答应的。”贺兰灼自信道,“为了北狄的大业,她必须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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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北狄可汗贺兰鹰的王帐。
顾清第一次见到这位北狄的最高统治者。贺兰鹰年过六旬,但精神矍铄,一双鹰眼锐利逼人。
“你就是顾清?”贺兰鹰打量着他,“听说你很有才华。”
“可汗过奖。”顾清行礼。
贺兰鹰看了他许久,忽然道:“你长得像一个人。”
“谁?”
“一个故人。”贺兰鹰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但没有多说,“既然灼儿推荐你做摄政王,本王就准了。不过,你要答应本王一个条件。”
“可汗请讲。”
“娶本王的女儿乌兰为妻。”贺兰鹰道,“有了这层关系,你才是真正的北狄人,才能服众。”
顾清心中一沉。娶北狄公主?他心中只有恨,哪里还能装下别人?
“可汗,顾某心中已无男女之情,只怕辜负公主。”
“无妨。”贺兰鹰摆手,“乌兰是个懂事的姑娘,她明白这是政治联姻。你们可以先成婚,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这时,帐帘掀开,一个少女走进来。她约莫十七八岁,身着北狄贵族服饰,容颜娇美,眉眼间有股英气。
“父汗,您找我?”少女声音清脆。
“乌兰,来见过顾先生。”贺兰鹰介绍道,“这是碧渊……不,南月的顾清,从今日起就是北狄的摄政王,也是你的未婚夫。”
乌兰看向顾清,眼中没有羞涩,只有审视。她打量了顾清片刻,忽然笑了:“父汗眼光不错。顾先生气度不凡,配得上做乌兰的丈夫。”
顾清皱眉:“公主,顾某……”
“顾先生不必多言。”乌兰打断他,“乌兰知道,这场婚姻无关情爱,只是政治需要。但乌兰相信,以顾先生的才智,与乌兰联手,定能为北狄开创盛世。至于感情……来日方长。”
她落落大方,倒是让顾清无话可说。
贺兰鹰笑道:“那就这么定了。三日后举行大婚,同时册封顾清为摄政王。乌维,你去筹备。”
“是!”
顾清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跪地谢恩:“谢可汗恩典。”
从王帐出来,乌兰叫住他:“顾先生,陪乌兰走走吧。”
两人走在营中,沿途士兵纷纷行礼。乌兰低声道:“顾先生,其实乌兰知道你的故事。三哥都告诉我了。”
顾清脚步一顿:“三皇子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南月王子,被碧渊利用、抛弃,如今想要复仇。”乌兰看着他,“乌兰理解你的痛苦。但乌兰想提醒你一句——仇恨会蒙蔽双眼,让你看不清真相。”
顾清冷笑:“公主是劝我放下仇恨?”
“不。”乌兰摇头,“乌兰是说,你要确定你的仇恨是对的。不要被别人的话牵着鼻子走,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判断。”
顾清怔了怔,看着眼前这个聪慧的少女,心中涌起一丝异样。她似乎……和贺兰灼不太一样。
“公主为何对我说这些?”
“因为乌兰将来是你的妻子。”乌兰坦然道,“乌兰希望自己的丈夫是个清醒的人,而不是复仇的傀儡。”
她说完,转身离开,留下顾清独自站在雪地里。
仇恨的傀儡?
顾清握紧拳头。不,他不是傀儡。他要复仇,要向墨瑶雪、向碧渊复仇。这是他的选择,谁也不能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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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成为北狄摄政王并要娶乌兰公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草原,也传到了雁门关。
夜枭听到消息时,正在研究地图。他手中的炭笔“啪”地折断,碎屑飞溅。
“不可能!”他嘶声道,“顾清不会投敌!更不会娶北狄公主!”
传信的斥候低头道:“将军,千真万确。北狄大营已经在筹备婚礼,三日后举行。顾清……不,北狄摄政王还要亲自指挥下一场战役。”
夜枭眼中燃起怒火:“贺兰灼……一定是他搞的鬼!顾清失忆了,被他蛊惑了!”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将赵诚问,“殿下再过几天就到了,若她知道这个消息……”
夜枭深吸一口气:“封锁消息,暂时不要告诉殿下。等打完这一仗,我亲自去北狄大营,把顾清带回来!”
“可是将军,北狄大营戒备森严,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夜枭决然道,“顾清是我的兄弟,我不能看着他被仇人利用。”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报:“将军,殿下提前到了!”
夜枭一惊,快步走出大帐。只见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者银甲红披风,正是墨瑶雪。她日夜兼程,提前五天赶到了雁门关。
“殿下!”夜枭迎上去。
墨瑶雪翻身下马,风尘仆仆,但眼神依然明亮:“夜枭,顾清有消息了吗?”
夜枭心中一紧,刚要开口,墨瑶雪却看到了他手中那份军报——上面写着“北狄摄政王顾清三日后大婚”的字样。
她脸色瞬间苍白,夺过军报,一字一句看完,整个人摇摇欲坠。
“这……这是真的?”她声音颤抖。
夜枭咬牙:“殿下,这一定是贺兰灼的阴谋!顾清失忆了,被他蛊惑了!您别信!”
墨瑶雪闭上眼睛,泪水滑落。但她很快擦干眼泪,眼中闪过决绝:“我要见他。”
“殿下!”
“我要当面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墨瑶雪握紧拳头,“夜枭,帮我安排。下一场战役在哪里打?我要去前线。”
“殿下不可!太危险了!”
“顾清在那里,我必须去。”墨瑶雪看着夜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他是我的爱人,是我的军师,是我选定的伴侣。就算他真的背叛了我,我也要听他亲口说。”
夜枭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墨瑶雪对顾清的感情,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深。
“好。”他最终点头,“三日后,落鹰涧会有一场大战。顾清……会亲自指挥。殿下若想去,我陪您去。”
“谢谢你,夜枭。”墨瑶雪轻声道。
她望向北方,眼中含着泪,也含着决绝。
顾清,等我。我要亲口问你,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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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落鹰涧。
这是北狄与碧渊的第二场大战,也是顾清成为北狄摄政王后的第一战。
北狄军阵前,顾清一身黑色战甲,外罩白色披风——那是北狄王族的颜色。他骑在战马上,望着对面的碧渊军旗,心中充满冰冷的恨意。
贺兰灼在他身边,低声道:“顾先生,看,那就是碧渊的凤凰帅旗。墨瑶雪应该就在那里,看着你。”
顾清握紧缰绳,眼中闪过痛楚,但很快被恨意取代。是的,墨瑶雪在那里,那个利用他、抛弃他的女人在那里。
“传令,进攻。”他冷冷道。
战鼓擂响,北狄军开始进攻。
但奇怪的是,进攻的节奏很慢,像是试探。顾清在等,等碧渊军的主将出现。
终于,碧渊军阵中冲出一队骑兵,为首者银甲红披风,正是墨瑶雪!她竟然亲自出战了!
顾清瞳孔收缩。他看到墨瑶雪冲在最前面,看到她在战场上厮杀,看到她身边的夜枭——那个与他同源却不同路的人,那个据说和墨瑶雪形影不离的人。
恨意如烈火般燃烧。
“弓箭手!”顾清厉声道,“瞄准那个银甲女将!”
“可是摄政王,那是碧渊皇太女,活捉更有价值……”副将犹豫。
“我说,瞄准她!”顾清眼中杀意凛然。
弓箭手张弓搭箭,箭矢如雨射向墨瑶雪!
墨瑶雪挥剑格挡,但箭矢太多,一支箭擦过她的手臂,带出一串血花。
“殿下!”夜枭急道,护在她身前。
顾清看到这一幕,心中剧痛,但更多的是愤怒。看,他们果然情投意合!夜枭护着她,她依赖夜枭!那他算什么?一个被利用完就抛弃的棋子?
“全军压上!”顾清嘶声下令。
北狄军发动总攻。碧渊军也不示弱,双方在落鹰涧展开惨烈厮杀。
墨瑶雪始终盯着顾清的方向。她看到顾清指挥若定,看到顾清眼中的恨意,看到顾清对她的杀意。每看一次,心就痛一次。
终于,她找到一个机会,策马冲向顾清!
“顾清——!”她大喊。
顾清听到喊声,回头看到墨瑶雪冲来。他心中一颤,但很快咬牙,举起弓箭——
“殿下小心!”夜枭飞身扑来,挡在墨瑶雪身前。
箭矢射中夜枭的肩膀,鲜血飞溅。
“夜枭!”墨瑶雪扶住他。
顾清看到这一幕,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看,她关心的是夜枭,不是他。他果然是被抛弃的那个。
“撤!”他冷冷下令,“今日到此为止。”
北狄军缓缓撤退。这一战,双方战平,各自伤亡数千人。
墨瑶雪看着顾清远去的背影,泪如雨下。
“为什么……顾清……为什么……”
夜枭捂着伤口,咬牙道:“殿下,顾清被蛊惑了。他看我们的眼神,充满恨意。贺兰灼一定对他做了什么。”
墨瑶雪擦干眼泪,眼中闪过决绝:“我要去北狄大营找他,当面问清楚。”
“不行!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墨瑶雪看着夜枭,“帮我。三日后,两军交换俘虏,你安排我混进交换的队伍。”
夜枭知道劝不住她,只能点头:“好。但殿下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墨瑶雪望向北方,顾清消失的方向。
顾清,等我。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要听你亲口说。
---
北狄大营,顾清独自坐在帐中。
今日一战,他看到了墨瑶雪,也看到了她为夜枭挡箭。那一幕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摄政王,可汗有请。”帐外传来乌维的声音。
顾清整理情绪,来到贺兰鹰的王帐。帐中除了贺兰鹰,还有乌兰。
“顾清,今日一战打得不错。”贺兰鹰笑道,“虽然没取胜,但也没败。而且……你见到墨瑶雪了吧?”
顾清沉默点头。
“看到她为夜枭挡箭了吧?”贺兰灼也在帐中,阴阳怪气道,“顾先生,现在你该彻底死心了吧?她心里根本没有你。”
乌兰看了贺兰灼一眼,欲言又止。
顾清握紧拳头:“三皇子不必多说,顾某明白。”
“明白就好。”贺兰鹰道,“三日后是你的大婚,也是交换俘虏的日子。碧渊那边已经同意交换,到时候墨瑶雪可能会来——她一定会想办法见你。顾清,你要记住,她是你的仇人,是欺骗你、利用你的人。见到她,不要心软。”
“顾某不会。”顾清声音冰冷。
“那就好。”贺兰鹰满意地点头,“乌兰,带你未婚夫去试婚服吧。”
乌兰带着顾清离开王帐。路上,她低声道:“顾先生,你真的相信三哥说的话吗?”
顾清看了她一眼:“公主什么意思?”
“乌兰只是觉得……真相可能不是那样。”乌兰轻声道,“今日战场上,墨瑶雪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看仇人,更像是……看爱人。”
顾清脚步一顿:“公主看错了。”
“或许吧。”乌兰叹气,“但乌兰希望顾先生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而不是只听别人说。三日后大婚,也是交换俘虏的日子。如果墨瑶雪真的来了,你何不当面问问她?”
顾清沉默许久,最终道:“我会的。”
他要当面问墨瑶雪,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如果她承认了,他就彻底死心,专心复仇。如果她否认……不,她一定会承认的。那些证据,那些事实,都摆在眼前。
乌兰看着顾清冰冷的侧脸,心中叹息。这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男人,什么时候才能看清真相?
三日后,大婚和交换俘虏同时进行。
这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日子。
顾清穿上北狄王族的大婚礼服,站在营门口,等待交换俘虏的队伍。他知道,墨瑶雪可能会来,可能会混在队伍中。
他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见到她,当面问个清楚。害怕听到答案,怕自己的恨意会动摇。
远处,碧渊的队伍缓缓而来。
顾清握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
墨瑶雪,你终于来了。
这一次,我们要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