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那日,恰逢初雪。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天空飘落,覆盖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却盖不住百姓沿街相送的喧腾。墨瑶雪一身银甲,外罩玄色大氅,立在宫门城楼上目送大军出城。三万禁军精锐,两万京畿营将士,浩浩荡荡的铁流从城门涌出,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最前方那面绣着金色凤凰的帅旗格外醒目——那是碧渊开国以来第一面属于女性的帅旗。
夜枭一身黑甲,手持太女令,策马行在队伍最前。太女令以玄铁铸成,上刻凤凰展翼,是墨瑶雪监国后特制的最高兵符,持令者可调动全国兵马。此刻这枚令牌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一如夜枭此时的面容。他微微侧首,视线越过重重士兵,与城楼上那道身影短暂相接。
墨瑶雪朝他轻轻颔首。
无需多言,这一眼已胜过千军万马。
队伍中段,顾清披着深青色文士斗篷,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他没有盔甲,只在腰间悬了柄长剑,那是墨瑶雪前夜亲手所赠,剑名“守心”。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手中一份北境地势图,眉头微蹙,雪花落在羊皮纸面上,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渍。
“军师大人,雪大了,进车轿避避吧。”随行的副将赵诚劝道。
顾清摇头,将地图卷起塞入怀中:“无妨。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七日内赶到雁门关。北狄骑兵来去如风,我们慢一日,边境百姓就多受一日苦。”
“是!”
大军继续北上。车轮碾过积雪,马蹄踏碎冰霜,五万人的队伍在官道上绵延数里,像一条沉默的巨龙,朝着北境疮痍之地蜿蜒前行。
墨瑶雪在城楼上站了许久,直到最后一辆辎重车消失在风雪尽头,才缓缓转身。贤王墨瑾年站在她身后,为她撑起一把油纸伞。
“皇兄,朝中就拜托你了。”墨瑶雪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缥缈。
“放心。”墨瑾年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有母后坐镇,有沈文正、周明德等忠臣辅佐,京城乱不了。倒是你……”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顾清这一去,凶险万分。你当真放心让他随军?”
墨瑶雪望向北方,目光深邃:“正因凶险,才要让他去。他是南月王子命源化身,北狄贺兰灼既然与王崇有勾结,必然知道他的身份。若将他留在京城,反而更危险。况且……”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有夜枭在,不会让他出事。”
墨瑾年看着妹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要糖吃的妹妹,不知何时已长成了杀伐决断的储君。这变化让他欣慰,也让他心疼。
“瑶雪,若有一日,你坐稳了那个位置,还会记得今日的初心吗?”
墨瑶雪转头看他,眼中映着漫天风雪:“皇兄,我要那个位置,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改变。若有一天我忘了初心,你便用这把伞敲醒我。”她指了指墨瑾年手中的伞,那是他们儿时一起玩耍用的旧物。
墨瑾年笑了,眼眶微湿:“好。”
风雪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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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雁门关。
这座雄关矗立在两山之间,城墙高逾十丈,历经三百年风霜,砖石上满是战火痕迹。关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此时已被初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关内,则挤满了从周边村落逃难而来的百姓,哭声、喊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夜枭站在城楼上,用千里镜观察着关外动静。十里外的北狄大营连绵不绝,粗略估计至少有八万骑兵,营中炊烟袅袅,显然正在休整。
“贺兰灼倒是沉得住气。”夜枭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顾清道,“围而不攻,是想耗尽我们的粮草,还是另有所图?”
顾清裹紧斗篷——北境的寒冷比他想象中更甚。他凝视着远处的敌营,缓缓道:“贺兰灼此人,我在夜枭组织的卷宗里看过。生性狡诈,用兵不按常理。他围而不攻,可能有三个原因。”
“说说。”
“其一,正如将军所说,想耗我们粮草。雁门关储粮只够三月,他从王崇那里知道这个情报,想等我们粮尽自乱。”顾清指着关外几处高地,“其二,他在等援军。北狄以骑兵见长,但攻城需要步兵和器械。你看那些高地后隐隐有烟尘,我怀疑他在暗中调集攻城车和云梯。”
夜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发现异常:“其三呢?”
“其三,”顾清转身,望向关内拥挤的难民,“他在等我们内部生变。五万大军入驻,加上数万难民,关内拥挤不堪,若处理不当,极易引发骚乱甚至瘟疫。到时内外交困,雁门关不攻自破。”
夜枭脸色沉了下来:“那依军师之见,该如何应对?”
顾清从怀中取出地图,在垛口上铺开:“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旁边的几位将领都愣住了。副将赵诚急道:“军师,敌众我寡,且我军以步兵为主,出关野战岂非以卵击石?”
“不是正面决战。”顾清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夜袭。”
他指着地图上标注的一处山谷:“这里是狼牙谷,位于北狄大营东北三十里。地势险要,谷中有条小路可绕到北狄大营后方。我观察了三日,每日酉时,都有一支北狄运粮队从这条路经过,人数约五百,押运五十车粮草。”
夜枭眼中闪过精光:“劫粮?”
“不止劫粮。”顾清的手指落在另一处,“劫粮之后,伪装成北狄败兵,趁乱混入敌营,烧毁他们的攻城器械。我昨日抓了个北狄斥候,他说器械营就在大营西北角,守军不多,且这几日因风雪,防守松懈。”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惊了。
“太冒险了。”老将李固摇头,“就算劫粮成功,混入敌营也九死一生。况且,烧了器械又如何?北狄还可以再造。”
“但需要时间。”顾清抬头,眼中闪着寒光,“贺兰灼急于求成,想在天寒地冻之前攻破雁门关,直取中原。若没了攻城器械,他就只能强攻城墙,伤亡会倍增。而我们要的,就是拖延时间——等林啸将军从西线调来的三万边军赶到,等京城的第二批粮草运到,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等一场大雪。”
夜枭看向窗外,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北境的雪,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若能借大雪困住北狄大军,的确是天赐良机。
“计划可行。”夜枭终于开口,“但谁去执行?”
帐中一片沉默。这几乎是送死的任务。
“我去。”顾清平静道。
“不行!”夜枭和几位将领同时反对。
“军师乃文士,怎能涉险?”赵诚急道。
顾清却笑了:“正因我是文士,北狄人才不会防备。况且……”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正是离京前墨瑶雪私下给他的凤翎卫指挥使令牌,“我有五十名凤翎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擅长潜入、刺探、破坏。此次行动,非他们莫属。”
夜枭盯着他:“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看到北狄大营布局的那一刻,就在想了。”顾清收起地图,“将军,请给我一千精兵,五十凤翎卫。今夜子时出发,明晨寅时之前,无论成败,我都会发出信号。若见三支红色火箭,便是事成;若见一支绿色火箭,便是失败,请将军立刻加固城防,准备迎敌。”
夜枭沉默良久,帐中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终于,他重重一拳捶在桌案上:“好!我给你一千五百人,再加我的五十亲卫。但顾清,你要记住——”他直视顾清的眼睛,“你是军师,不是死士。若有危险,立刻撤退。这是军令。”
顾清抱拳:“末将领命。”
当夜子时,雪稍停。
一千五百人悄然出关,马蹄裹布,衔枚疾走,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没入夜色。顾清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雁门关城楼。那里灯火通明,夜枭应该还在研究地图。再往南,千里之外,是那座他熟悉的京城,和那个在御书房挑灯夜读的女子。
“大人,该走了。”身旁的凤翎卫指挥使陆离低声道。
顾清收回目光,策马前行。
狼牙谷的地形比地图上更险峻。两侧悬崖峭壁,中间小路仅容两马并行,路上积雪深及马膝,行进艰难。但正因为险,北狄的防备才松懈——他们不相信碧渊军敢在这种天气、这种地形发动袭击。
顾清将队伍分成三队。第一队三百人,由赵诚率领,埋伏在谷口,负责截断北狄退路;第二队五百人,由陆离率领,潜伏在谷中狭窄处,待运粮队进入后两头堵截;第三队七百人,由顾清亲自带领,伪装成北狄败兵,准备混入敌营。
寅时初刻,远处传来车轮轧雪的声音。
北狄运粮队果然按时出现。约五百骑兵押送着五十辆粮车,在雪地上艰难行进。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相距里许,正是伏击的好时机。
顾清藏身在一块巨石后,看着运粮队缓缓进入伏击圈。当最后一辆粮车也进入谷中时,他举起右手,猛地挥下!
“杀!”
箭矢如蝗虫般从两侧山崖射下!北狄骑兵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陆离率五百人从前方杀出,赵诚率三百人堵住后路,狭窄的谷道顿时成了屠宰场。
战斗结束得很快。北狄人虽勇悍,但地形不利,又遭突袭,半个时辰后便被全歼。碧渊军伤亡不到百人,可谓大胜。
“快,换上北狄军服!”顾清下令。
士兵们迅速扒下死者的衣甲换上,又将粮车上的粮食卸下大半,装上柴草、火油。顾清则从一名北狄军官身上搜出腰牌和令箭——此人是贺兰灼麾下千夫长,正好可以利用他的身份。
一切准备就绪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发信号。”顾清对陆离道。
三支红色火箭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炸开绚烂的红光。
雁门关城楼上,一夜未眠的夜枭看到信号,长舒一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他知道,最危险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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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大营,辰时。
一支残破的运粮队蹒跚而来。车辙深深,车上粮袋却显得异常饱满——那是柴草伪装的。队伍中的士兵个个带伤,衣甲破损,看上去狼狈不堪。
“站住!哪部分的?”营门守卫喝问。
顾清催马上前,举起那枚千夫长腰牌,用生硬的北狄语道:“狼牙谷运粮队,遭碧渊军伏击!快让我们进去,有紧急军情禀报三皇子!”
守卫检查腰牌无误,又看了看这支“残兵”,终于挥手放行。
队伍缓缓驶入大营。顾清暗自观察,北狄大营布置颇有章法:中军大帐位于中央,四周是各部落营地,西北角果然有一片围起来的区域,里面堆放着大量攻城车、云梯、投石机等器械,守军只有两三百人,此时正围着火堆取暖。
“陆离,你带三十人去器械营,以补充箭矢为名靠近,待我信号一起,立刻放火。”顾清低声道,“赵诚,你带两百人控制营门,事成后接应我们撤退。其余人,随我去中军大帐。”
“大人,去中军大帐太危险了!”陆离急道。
“声东击西。”顾清眼中闪过寒光,“贺兰灼若在帐中,我们就制造混乱,为你们争取时间。若不在……”他顿了顿,“那就烧了他的帅帐。”
队伍分头行动。
顾清带着剩下的四百余人,押着“粮车”缓缓朝中军大帐行去。越靠近中央,守卫越森严。沿途遇到几队巡逻兵,都被他用腰牌和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搪塞过去。
就在距离中军大帐百步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拓跋千夫长?你不是该在狼牙谷吗?”
顾清心中一紧,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华贵皮裘的北狄将领骑马而来,身后跟着数十亲卫。此人约三十余岁,面容阴鸷,正是北狄三皇子贺兰灼麾下第一谋士,被称为“草原之狐”的乌维。
顾清曾在夜枭组织的画像上见过此人,知道他是最难缠的角色。当下稳住心神,下马行礼:“参见乌维大人。末将确实从狼牙谷来,但在谷中遭遇伏击,拼死才突围而出,有紧急军情禀报三皇子。”
乌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顾清:“哦?什么军情?”
“事关重大,需面见三皇子。”
“三皇子正在歇息,有什么事,先跟我说吧。”乌维慢悠悠道,眼中怀疑之色越来越浓。
顾清知道不能再拖,给身边亲卫使了个眼色,口中继续敷衍:“伏击我们的碧渊军,领兵者似乎是……”
“似乎是什么?”
“似乎是夜枭!”顾清突然提高声音。
就在“夜枭”二字出口的瞬间,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剑,直刺乌维!与此同时,周围四百余名伪装成北狄士兵的碧渊军同时暴起,杀向周围守卫!
“敌袭——!”乌维险险避过一剑,嘶声大喊。
整个北狄大营瞬间炸开锅!
顾清心知必须速战速决,一剑紧似一剑,将乌维逼得连连后退。他的剑法得自玄微子亲传,又经战场磨砺,诡谲狠辣,乌维虽然也是高手,但仓促应战,渐渐落了下风。
“保护大人!”乌维的亲卫拼死冲上来。
顾清一剑刺穿一名亲卫咽喉,反手又格开两柄弯刀,对身边士兵喝道:“放火!”
士兵们将粮车上的柴草点燃,推着燃烧的车辆冲向四周营帐。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北狄大营陷入一片火海!
就在这时,西北角也腾起冲天火光——陆离得手了!
“撤!”顾清一剑逼退乌维,率众朝营门方向突围。
此时赵诚已经控制了营门,正与守军激战。见顾清等人冲来,连忙打开通道。
“大人快走!”
顾清率先冲出营门,回头清点人数,出来的只有三百余人,还有一百多人陷在营中。他咬咬牙,对赵诚道:“你带人先撤,我回去接应!”
“不可!”赵诚死死拉住他,“大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支北狄骑兵从侧翼杀出,截断了退路!为首者金甲白马,手持长矛,正是北狄三皇子贺兰灼!
“想走?晚了!”贺兰灼长矛一指,“给我拿下!”
数百骑兵蜂拥而上。
顾清知道今日难以善了,横剑当胸,对身边将士道:“诸位,今日能与你们并肩死战,是顾某之幸。若有来生,再续袍泽之谊!”
“愿随大人死战!”三百余人齐声怒吼,声震雪野。
双方即将接战的刹那,远处突然传来隆隆马蹄声!
一支黑甲骑兵如利箭般射来,为首者黑甲黑马,手持长刀,正是夜枭!
“顾清——!挺住——!”夜枭的吼声穿透战场。
原来他看到顾清发出的信号后,始终放心不下,亲率两千轻骑出关接应。此刻赶到,正是千钧一发之际。
“援军来了!杀出去!”顾清精神大振,率众朝夜枭方向突围。
两军内外夹击,顿时将北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贺兰灼见状大怒,亲自率亲卫队杀向夜枭。
“你就是夜枭?南月余孽,也敢与我为敌!”贺兰灼长矛疾刺。
夜枭挥刀格开,冷笑道:“贺兰灼,你勾结王崇,祸乱碧渊,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两人战在一处,刀矛相交,火花四溅。周围士兵自动让开一片空地,都知道这是主将之间的对决。
顾清此时已与夜枭的援军汇合,见夜枭与贺兰灼缠斗,心知必须速战速决——这里是北狄大营附近,拖延下去敌军援兵会越来越多。
“弓箭手!”他厉声下令。
数十名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贺兰灼。
“放!”
箭矢如雨射去!贺兰灼的亲卫拼死用盾牌护住主子,但仍有数箭穿透防御,射中贺兰灼坐骑。战马悲鸣倒地,贺兰灼狼狈滚落。
“保护三皇子!”乌维率军冲来。
夜枭见状,知道时机已失,对顾清喝道:“撤!”
碧渊军且战且退,向北狄大营外突围。贺兰灼被亲卫扶起,脸色铁青,指着顾清和夜枭嘶吼:“追!给我追!尤其是那个穿青袍的,我要活的!”
他认出了顾清——不是从相貌,而是从剑法。那种诡谲的剑术,他在王崇提供的密报中看过描述:南月王室秘传剑法,只有月翎王子及其传人会。
“抓住他,赏万金,封千户!”贺兰灼的吼声在风雪中回荡。
北狄骑兵如潮水般追来。
顾清和夜枭率军一路向北,专挑崎岖山路走,试图摆脱追兵。但北狄人熟悉地形,始终紧咬不放。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夜枭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顾清,你带大部先走,我率五百人断后。”
“不行!”顾清断然拒绝,“要断后也是我断后,你是指挥使,不能有失。”
“这是军令!”
“去你的军令!”顾清罕见地爆了粗口,“夜枭,你听着,我是军师,我有我的计划。你带人继续往北,十里外有一处峡谷,地势险要,可在那里设伏。”
夜枭盯着他:“你又想自己冒险?”
顾清笑了,笑容在雪光中有些苍白:“放心,这次我有把握。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追兵已至三里外,马蹄声如雷鸣。
夜枭咬牙,终于点头:“好!但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谁要你陪?”顾清推了他一把,“走!”
夜枭率大部继续北撤,顾清则带着五百死士,掉头占据一处山坡,准备阻击。
这五百人,都是他从凤翎卫和夜枭亲卫中挑选的死士,个个武艺高强,抱着必死之心。
“诸位,我们的任务,是拖住追兵半个时辰,为大军争取时间。”顾清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悲壮,“顾某无能,不能带你们全身而退。若有来世,定当厚报。”
“大人何出此言?”一个年轻士兵笑道,“能为国战死,是男儿本分!”
“对!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五百人齐声大笑,笑声在风雪中回荡,竟盖过了追兵的马蹄声。
顾清也笑了,抽出“守心”剑,剑锋指天:“那就让我们,战个痛快!”
北狄追兵很快到了山坡下,人数至少三千。见碧渊军只有五百人,顿时鼓噪着冲杀上来。
“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冲在前面的北狄骑兵纷纷落马。但敌人太多,很快便冲上山坡,双方陷入混战。
顾清身先士卒,剑光过处,必有人倒下。他的剑法本就精妙,此刻生死相搏,更是发挥到极致。但人力有时而尽,激战一刻钟后,他已身中三刀,鲜血染红了青袍。
五百死士也伤亡过半,山坡上尸横遍野。
“大人,撤吧!再打下去,我们都得死!”一名亲卫护在他身前,嘶声喊道。
顾清环顾四周,还能站立的已不足百人。他估算时间,夜枭应该已经到达峡谷,设好了埋伏。
“好,撤!”
残兵向山顶退去,北狄人紧追不舍。
山顶是一处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冰河。顾清站在崖边,看着围上来的北狄士兵,忽然笑了。
“贺兰灼要抓活的,你们敢逼我跳崖吗?”
北狄将领面面相觑。三皇子确实下令要活捉,若这人跳崖死了,他们都得陪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夜枭的伏兵发动了!
北狄将领脸色大变,知道中计,厉声道:“拿下他!快!”
数十名北狄士兵蜂拥而上。
顾清深吸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是墨瑶雪所在的方向。
“瑶雪,保重。”
他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不——!”赶到的夜枭正好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北狄士兵也惊呆了,纷纷冲到崖边向下张望。悬崖高逾百丈,下面是湍急的冰河,跳下去必死无疑。
“混账!”北狄将领暴跳如雷,“给我下崖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夜枭此时已率军杀到,见顾清跳崖,悲愤交加,挥刀狂砍,竟无人能挡。北狄军心已乱,又遭伏击,很快溃败。
战斗结束后,夜枭跪在崖边,望着深不见底的冰河,久久不语。
陆离小心翼翼地上前:“将军,顾大人他……”
“他没死。”夜枭忽然道。
“可是这悬崖……”
“我说他没死,就是没死。”夜枭站起身,眼中燃起熊熊火焰,“传令下去,沿河搜索,下游百里内,每一寸河岸都要搜遍!还有,封锁消息,就说顾军师重伤,在营中休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将军这是……”
“贺兰灼想要顾清,必然不会罢休。若让他知道顾清跳崖失踪,一定会派人搜寻。”夜枭冷冷道,“我们要抢在他前面,找到顾清。”
他望向北方,北狄大营的方向,一字一句道:“然后,我会让贺兰灼知道,动了不该动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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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顾清跳崖的消息以密信形式传到京城时,已是十天后。
墨瑶雪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看到信上“顾清跳崖,生死不明”八个字时,手中的朱笔“啪”地折断,鲜血般的朱砂溅了满纸。
她缓缓站起,走到窗前。
窗外大雪纷飞,整个皇宫银装素裹。她想起离京那日,也是这样的雪,顾清回头望她的那一眼。
“陆离。”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凤翎卫副指挥使陆川——陆离的弟弟——应声而入:“殿下。”
“准备一下,本宫要亲征北境。”
陆川大惊:“殿下不可!朝局初定,您若离京……”
“朝中有贤王,有母后,乱不了。”墨瑶雪转身,眼中寒光如剑,“但顾清,只有一个。”
“可是……”
“没有可是。”墨瑶雪打断他,“传令下去,三日后出发。本宫要亲自,把贺兰灼的头颅带回来。”
她望向北方,雪花落在她睫毛上,瞬间融化,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
“顾清,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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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北境某处冰河下游。
一个猎户在河滩上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青衣男子。男子浑身是伤,怀中紧紧抱着一柄剑,剑鞘上刻着两个字:守心。
猎户将人背回家中,让妻子悉心照料。
三日后,男子醒来,茫然四顾:“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黑山村。”猎户憨厚地笑道,“你从冰河里漂下来,命真大。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皱眉思索,却只觉得头痛欲裂。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女子,在城楼上望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
“我……”他艰难开口,“我不知道。”
猎户和妻子面面相觑。
“那这剑……”
男子低头看着怀中的剑,手指抚过“守心”二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温暖与痛楚。
“这剑,”他轻声道,“对我很重要。”
窗外,北境的雪还在下。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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