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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帝后之赌

京城,凤仪宫。

秋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皇后端坐镜前,侍女正为她梳妆。镜中人依旧端庄美丽,只是眼角细纹已难遮掩,鬓边也悄然生出几缕银丝。

“娘娘,今日戴哪支簪子?”侍女托着妆匣问。

皇后目光扫过匣中珠翠,最后落在一支素银簪上。簪头雕着简单的云纹,无宝石镶嵌,朴素得与皇后身份不符。

“就这支吧。”

侍女有些犹豫:“娘娘,今日要见几位诰命夫人,戴这支是否太素净了些?”

“素净好。”皇后接过簪子,亲手插入发髻,“素净了,才看得清人心。”

她站起身,一身月白色常服,不施粉黛,却自有威仪。

“秋月,人都到了吗?”

掌事女官秋月上前禀报:“吏部尚书王崇大人在偏殿等候已有一刻钟了。按娘娘吩咐,只请他一人,未惊动旁人。”

“好。”皇后整了整衣袖,“你们都退下,本宫与王大人单独叙话。”

“娘娘,这……”秋月有些担忧。

“无妨。”皇后神色平静,“二十年的旧账,该算清楚了。”

偏殿中,王崇正襟危坐。

这位吏部尚书年近六十,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副儒雅文臣模样。此刻他端着一杯已凉的茶,目光低垂,看似镇定,指尖却微微发颤。

殿门开启,皇后缓步走入。

王崇连忙起身行礼:“臣王崇,参见皇后娘娘。”

“王大人免礼。”皇后在主位坐下,“赐座。”

王崇谢恩落座,不敢抬眼直视。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声,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王大人入朝多少年了?”皇后忽然问。

“回娘娘,臣承蒙先帝恩典,于永昌二十三年入仕,至今已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皇后轻声道,“时间真快。本宫记得,王大人最初在户部任主事,后来辗转兵部、工部,永昌三十五年外放凉州知府,三年后回京任吏部侍郎,又十年,升任尚书。这一路,可谓步步踏实。”

王崇额角渗出细汗:“臣……惶恐。皆是陛下与娘娘恩典。”

“恩典?”皇后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王大人,你原名可是叫白启?”

“哐当”一声,王崇手中的茶盏落地,碎瓷四溅。他慌忙跪倒:“娘娘恕罪!臣、臣……”

“南月国大将军白启,永昌十八年打开月华城门,迎碧渊大军入城。南月灭国后,你携南月秘宝投诚,改名王崇,入碧渊为官。”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本宫说的,可有错?”

王崇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娘娘明鉴!臣、臣当年也是迫不得已!南月国王昏庸,宠信奸佞,臣为保一方百姓,才、才……”

“为保百姓?”皇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你可知道,城破那日,多少百姓死于战火?南月王宫**,王室上下三百余口,连同仆从宫女,无一生还。这就是你说的‘保百姓’?”

“臣、臣……”

“还有。”皇后俯视着他,“你献给碧渊的投名状中,除了南月国库珍宝,还有一样东西——‘噬心’□□。这东西后来去了何处,王大人可知晓?”

王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娘娘!那毒药配方臣早已上交朝廷,后来如何处置,臣一概不知啊!”

“一概不知?”皇后冷笑,“那本宫告诉你。那配方经手数人,最终到了靖王墨天骅手中。他用这毒控制了不少人,也害死了不少人。三年前丽妃所用之毒,便是由此而来。”

“靖王已伏法,此事与臣无关!”王崇急声道。

“无关?”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扔在他面前,“这是白狼族大长老亲笔所书证词,上面详细记载了你当年如何与靖王勾结,如何盗取毒药配方,又如何将配方献给他作为进身之阶。王崇,你要看看吗?”

王崇盯着那卷羊皮,面如死灰。

许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凄厉:“皇后娘娘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何必再问?是,臣就是白启!是南月的叛徒,是碧渊的走狗!可那又怎样?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南月气数已尽,臣不过顺应天命!”

他爬起来,眼中闪着疯狂的光:“娘娘今日召臣来,是要治臣的罪吗?那娘娘可想过,臣这些年为碧渊立下多少功劳?吏部在臣手中,官员考绩井然有序,国库岁入逐年增长!陛下需要臣,朝廷需要臣!娘娘若动臣,朝堂必将动荡!”

“好一个‘朝廷需要你’。”皇后的声音冷如寒冰,“那本宫问你,若朝中大臣知道他们敬仰的王尚书,是个卖主求荣、献毒害人的叛徒,他们还会需要你吗?若天下百姓知道,他们称颂的‘能臣’,手上沾着无数无辜者的血,他们还会敬你吗?”

王崇脸色惨白,后退两步。

“本宫今日不杀你。”皇后转身,走回主位,“但要你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

“上疏自陈罪状,辞官归隐,将当年所有真相——包括靖王如何得到毒药配方,如何利用配方控制朝臣,全部写清楚。然后,离开京城,永不回朝。”

王崇瞪大眼睛:“娘娘这是要逼死臣!”

“本宫给你活路。”皇后淡淡道,“你若照做,本宫保你性命,许你带着家小安然离去。若不照做……”她顿了顿,“明日早朝,这份证词就会出现在陛下案头。到时,就不是辞官这么简单了。”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的高声通传:

“皇上驾到——”

皇帝墨天胤踏入偏殿时,面色阴沉如铁。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崇,又看向端坐的皇后,声音冷硬:“皇后召见外臣,为何不提前知会朕?”

皇后起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不过是与王大人叙叙旧,不敢劳烦陛下。”

“叙旧?”皇帝走到主位坐下,“叙什么旧?叙二十年前南月灭国的旧?”

王崇浑身一颤。

皇后神色不变:“陛下既已知道,臣妾也不隐瞒。王崇原名白启,当年南月叛将,开门迎敌之人。此等背主之徒,不宜再居高位,故臣妾劝他辞官归隐。”

皇帝盯着皇后,眼中情绪复杂:“皇后倒是替朕操心起朝政来了。”

“臣妾不敢。只是此人牵扯甚广,若继续留任,恐生变故。”皇后迎上皇帝的目光,“陛下莫非还想保他?”

殿内空气凝固。

王崇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帝后之间的对峙,比任何刀剑都更令人窒息。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王崇这些年,对朝廷有功。”

“功不抵过。”皇后寸步不让,“况且,他之功,有多少是建立在当年的罪孽之上?陛下,您可知道,他献给靖王的‘噬心’毒,害死了多少人?”

“朕知道。”皇帝的声音忽然疲惫,“朕都知道。”

皇后怔住。

“你以为,朕为何容忍靖王这么多年?”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为何明知他暗结党羽、图谋不轨,却迟迟不动他?因为有些线,一动,就会扯出太多东西。南月灭国的真相,朝中多少人与之有牵连,你想过吗?”

“所以陛下就放任不管?”皇后声音发颤,“任由毒瘤滋生,任由冤魂不得安宁?”

“朕在等时机!”皇帝猛地睁眼,“等一个能一举清除所有隐患,又不致朝堂动荡的时机!皇后,你今□□王崇辞官,可想过后果?吏部会乱,他那一系的官员会慌,朝局会动荡!如今北狄虎视眈眈,国内再乱,江山危矣!”

“那陛下要等到何时?”皇后上前一步,“等到毒瘤长成参天大树,再也除不掉?等到北狄真的打过来,内忧外患一起爆发?陛下,您常教导太子,为君者当有决断。可在这件事上,您的决断在哪里?”

“朕的决断就是维持现状!”皇帝拍案而起,“等太子继位,朝局稳定,再慢慢清算!皇后,你是聪明人,该明白其中利害!”

“臣妾不明白!”皇后眼中含泪,“臣妾只明白,有些罪,不能因为‘有用’就被原谅!有些血,不能因为‘时局’就被忘记!陛下,您还记得臣妾是哪里人吗?”

皇帝浑身一震。

“臣妾姓云,名静姝。云氏一族,世代居于南境云雾山。”皇后一字一句道,“陛下可知道,云雾山还有个名字,叫‘护月山’?”

“静姝……”皇帝的声音软了下来。

“臣妾的家族,是护月氏族最后一支。”皇后泪如雨下,“二十年前,碧渊大军围剿护月山,我族人死伤殆尽。臣妾那年十六岁,被父亲拼死送出山。后来遇到陛下,隐瞒身份入宫。这些年,臣妾从未提过娘家,因为不敢提,不能提!”

她跪倒在地:“陛下,您可知道,每次看到王崇在朝堂上侃侃而谈,每次听到朝臣称赞他‘忠勤体国’,臣妾心里是什么滋味?那个害死我族人、害死南月无数百姓的叛徒,就在眼前,却被奉为栋梁!而臣妾,还要对他笑脸相迎!”

皇帝踉跄后退,扶住桌案。

这个秘密,他隐约猜到,却从未被如此**地揭开。

“陛下。”王崇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臣愿辞官。”

皇帝和皇后同时看向他。

王崇抬起头,老泪纵横:“臣这一生,午夜梦回,常见故国血火。臣知道有罪,知道该死。这些年拼命做事,不过是想赎罪万一。今日皇后娘娘一番话,如当头棒喝。臣……愿辞官,愿写下所有罪状。只求陛下、娘娘,饶臣家人性命。”

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皇帝缓缓坐下,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王崇,你退下吧。辞官奏折,明日递上来。罪状……也写了吧。”

“谢陛下隆恩!”王崇重重叩首,踉跄退下。

偏殿中,只剩帝后二人。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第三节帝后之约·江山为注

“静姝。”皇帝轻声唤皇后的闺名,“你恨朕吗?”

皇后仍跪在地上,没有起身:“臣妾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皇帝苦笑,“朕知道,你心里有怨。当年围剿护月山,是父皇的决定。朕当时还是太子,劝过,但劝不住。后来遇见你,明知你身份,还是娶了你。朕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你,也能……弥补一些。”

“陛下保护了臣妾,臣妾感激。”皇后抬起头,泪痕未干,“但陛下保护不了所有人。护月氏族几乎灭族,南月遗民流离失所,而罪魁祸首却在朝堂风光——这些,陛下看不到吗?”

“朕看得到。”皇帝的声音很轻,“但朕是皇帝,不能只凭感情做事。朝堂如棋盘,每颗棋子都有用。王崇有用,所以朕留着他。靖王有用,所以朕一直容忍。甚至……顾清和夜枭,朕也知道他们的身份,但朕没有杀他们,因为将来或许有用。”

皇后缓缓站起:“那瑶雪呢?她对陛下来说,是什么棋子?”

皇帝沉默。

“陛下将瑶雪软禁北境,又暗示夜枭可为驸马,是在用她的婚姻做交易,制衡南月遗族,对吗?”皇后走到皇帝面前,“您从未真正信任过她,从未真正把她当作女儿,只把她当作一枚好用的棋子——一枚聪明、能干,但必须牢牢控制的棋子。”

“她是公主!”皇帝终于爆发,“公主就该有公主的样子!她私下结交朝臣,培植势力,训练私兵,这些哪一样是公主该做的?朕宠她、爱她,给她最好的,可她呢?她回报朕的是什么?是阳奉阴违,是抗旨不遵!”

“因为她想做的,不是陛下手中的提线木偶!”皇后也提高了声音,“她想改变这个世道,想为百姓做实事,想证明女子也能治国平天下!这有什么错?陛下,您看看太子,仁厚有余,决断不足,他将来能守住这江山吗?而瑶雪,她有这个能力!”

“可她是女子!”皇帝拍案,“祖制不可违!朝臣不会答应,宗室不会答应,天下人不会答应!”

“那就改变祖制!”皇后直视皇帝,“陛下,您当年登基时,不也改革了税制、兵制?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为了所谓的‘祖制’,就要让一个庸才继位,而让真正的英才埋没,这江山才真的危险!”

皇帝盯着皇后,眼中怒火燃烧:“你今□□宫,就是要说这些?要朕立瑶雪为储君?”

“臣妾不敢逼宫。”皇后忽然平静下来,“臣妾只是想和陛下打个赌。”

“赌什么?”

“赌瑶雪的选择,赌她的能力,赌她有没有魄力,去清算该清算的罪孽。”皇后一字一句道,“王崇之事,臣妾今日本可逼他辞官,但臣妾放手了。因为臣妾想看看,瑶雪会不会查到他,敢不敢动他。”

皇帝皱眉:“什么意思?”

“瑶雪如今在北境,正在调查毒药来源和南月灭国真相。以她的聪慧,很快会查到王崇头上。”皇后道,“臣妾与陛下立约:若瑶雪自己查清王崇罪状,并敢回京直面王崇、清算此案,那么陛下就要立她为皇太女,太子改封贤王,辅佐妹妹。”

皇帝瞳孔收缩:“荒唐!”

“若瑶雪做不到,或者不敢做,那么朝局一切如旧,太子仍是太子。”皇后继续道,“而且,臣妾愿以护月氏族秘法,为陛下延寿六年。”

皇帝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护月氏族精通医道,尤其擅长养生延寿之术,这是皇室秘辛。先帝晚年曾寻访护月氏族而不得,最终抱憾而终。

“臣妾的祖母,是护月氏族最后一位大祭司。她临终前,将延寿秘法传给了臣妾。”皇后平静道,“但此法需消耗施术者寿命,且一生只能用一次。臣妾愿用六年阳寿,换陛下六年安康。”

皇帝浑身颤抖:“你……你疯了?”

“臣妾很清醒。”皇后跪下,“这个赌约,陛下可敢接?”

殿内烛火摇曳,将帝后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秋风更急了,敲打着窗棂,像是某种催促。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若瑶雪真能做到……朕允你。但有两个条件。”

“陛下请讲。”

“第一,瑶雪必须以合法手段查办王崇,不能动用私刑,不能引发朝堂大乱。”

“自然。”

“第二,”皇帝看着皇后,“延寿之法,朕不要。朕的寿命自有天定,不需你用命来换。”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陛下……”

“朕虽不赞同你的做法,但你是朕的妻子,是太子的母亲,是瑶雪的母亲。”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朕不愿你为朕折寿。这个赌约,朕接。但赌注只有一项:瑶雪若成,朕立她为储;若不成,一切如旧。无需你付出任何代价。”

皇后眼眶再次湿润:“谢陛下。”

“起来吧。”皇帝伸手扶她,“静姝,你我夫妻二十余载,虽有争执,但朕从未忘记初心。当年娶你,是真心喜欢你,不是为拉拢护月氏族,更不是为弥补什么。”

皇后靠在他肩上,泪如泉涌。

这一刻,他们不是帝后,只是一对普通的夫妻,一对为儿女未来争吵又和解的父母。

窗外,秋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洗净尘埃。

十日后,白狼谷。

墨瑶雪收到了京城传来的密信。不是一封,是三封。

第一封来自皇后,简略告知了帝后赌约之事,并嘱咐:“王崇已知你查他,必狗急跳墙。回京之路,万分凶险。若决意回京,需做好万全准备。”

第二封来自太子,详细描述了朝中局势:“王崇已上疏辞官,但陛下留中不发,似在观望。其党羽四处活动,试图反扑。吏部右侍郎李岩、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赵文昌等人,皆是王崇心腹,需警惕。”

第三封来自顾清,只有短短几行:“新军初成,五百精锐已可战。我在京郊等你。万事小心,我必护你周全。”

墨瑶雪将三封信在烛火上烧毁,灰烬落入香炉。

夜枭推门进来,见她神色凝重,问:“京城有变?”

“王崇要反扑。”墨瑶雪走到窗边,望着谷中夜色,“母后与父皇立下赌约,若我能回京查办王崇,父皇就立我为储。”

夜枭挑眉:“所以你非回京不可了。”

“不止如此。”墨瑶雪转身,“王崇知道我在查他,必会在路上设伏。而且,他若狗急跳墙,可能还会……”

“还会什么?”

“还会将我是护月氏族后裔的秘密公之于众。”墨瑶雪苦笑,“母后在信中提到,父皇已知她身份。王崇当年参与围剿护月山,很可能也知道一些内情。若他将此事抖出,朝中那些保守老臣,必会以‘血统不纯’为由,反对我涉政。”

夜枭沉思片刻:“那你要如何应对?”

“两条路。”墨瑶雪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赶在王崇之前回京,先发制人。第二,若秘密已泄露,就坦然承认,然后……用实力让所有人闭嘴。”

“你选哪条?”

“我选第三条。”墨瑶雪眼中闪过锐光,“既赶时间,也做好最坏准备。夜枭,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你先我一步回京,联络‘夜枭’组织所有人手,暗中保护几个关键人物:我母后、太子哥哥、顾清,还有……林啸将军的家人。王崇若反扑,可能对他们下手。”

夜枭点头:“可以。那你呢?”

“我走另一条路。”墨瑶雪展开地图,指向一条蜿蜒的山路,“从白狼谷南下,经黑风岭、过断魂崖,虽然险峻,但路程最短,十五日可抵京城。王崇想不到我会走这条路。”

“太危险了。”夜枭皱眉,“黑风岭有悍匪,断魂崖更是天险。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墨瑶雪微笑,“白灵答应派一队白狼族勇士护送我到黑风岭。至于断魂崖……我自有办法。”

夜枭看着她,忽然笑了:“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做南月王子。这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很像我的父王。”

墨瑶雪怔了怔,轻声道:“谢谢。”

“不必谢我。”夜枭转身向外走,“记住,活着回京。我们的约定,还没实现呢。”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顾清那边,我会传信让他接应。你们……好好谈谈。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墨瑶雪坐在案前,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一封给顾清,告诉他自己的路线和预计抵达时间。

一封给母后,让她安心,并请她暗中联络朝中支持者。

最后一封,她犹豫许久,终于落笔:

“父皇亲启:儿臣不日将归。王崇之罪,铁证如山。南月旧事,儿臣亦知一二。然往事已矣,来者可追。儿臣愿以碧渊公主之身份,为天下谋太平,为万民求安康。是非功过,请父皇明鉴。儿臣瑶雪谨上。”

写罢,她将信装入竹筒,用蜡封好。

窗外,月朗星稀。

明日,将踏上归途。

第五节黑风岭·生死时速

七日后,黑风岭。

所谓“黑风”,是指此地山风凛冽,卷起沙石,遮天蔽日。岭中只有一条窄道,两侧是悬崖峭壁,确是埋伏的绝佳之地。

墨瑶雪一行十人——她自己,四名白狼族勇士,五名“雀眼”精锐——正骑马穿行在岭中窄道上。

白灵派来的四名勇士都是族中好手,领头的叫黑石,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但眼神锐利如鹰。

“公主,前方三里处有个隘口,最适合埋伏。”一名“雀眼”探子回报,“要不要绕路?”

墨瑶雪看了看天色,已近黄昏。若绕路,要多走一天。

“来不及了。”她摇头,“直接过。黑石,你们白狼族在山上行动如履平地,可否先上两侧山崖查探?”

黑石点头,打了个手势。两名白狼族勇士立刻下马,如猿猴般攀上崖壁,很快消失在乱石丛中。

约莫一刻钟后,右侧山崖上传来三声鸟鸣——安全。

左侧却迟迟没有信号。

墨瑶雪心中一紧:“左侧可能有事。我们慢慢前进,做好战斗准备。”

众人握紧兵器,缓缓前行。窄道越来越陡,只能容一马通过。

就在即将通过最窄处时,左侧山崖上突然传来惨叫!

紧接着,箭矢如雨般从左侧射下!

“隐蔽!”墨瑶雪大喝,翻身下马,躲到一块巨石后。

箭矢钉在石上、地上,发出“夺夺”之声。两名“雀眼”成员躲避不及,中箭倒地。

“左侧崖上有至少二十人!”黑石判断道,“用的是军弩,不是土匪!”

军弩?墨瑶雪心念电转:王崇竟敢动用军方力量截杀她?

“公主,怎么办?”另一名“雀眼”成员焦急道,“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墨瑶雪观察地形。前方是隘口,后方是来路,两侧是高崖。敌在暗,我在明,硬冲必死无疑。

她忽然想起顾清曾教过她的一种战术——绝地反击。

“黑石,你们白狼族擅长攀岩,能否从右侧崖壁绕到敌人后方?”

黑石看了看地形:“可以,但需要时间。”

“我给你争取时间。”墨瑶雪从怀中取出几个小竹筒——这是夜枭留给她的烟雾弹,“我会制造混乱,你们趁机绕后。记住,抓活口,我要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

黑石点头,带着剩下的一名白狼族勇士悄然没入右侧山崖。

墨瑶雪对剩余的三名“雀眼”成员道:“你们三个,一会儿听我号令,一起向前冲,做出要强行突围的样子。但记住,冲到隘口就立刻退回,目的是吸引敌人注意力。”

“是!”

墨瑶雪计算着时间,大约过了半柱香,她低喝:“冲!”

三名“雀眼”成员纵马向前疾驰。果然,左侧箭矢密集射向三人。

就是现在!

墨瑶雪将烟雾弹奋力掷向左侧崖壁。“砰砰”几声闷响,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箭雨稍缓。

烟雾中,传来惨叫和打斗声——黑石他们得手了!

墨瑶雪翻身上马:“走!”

她策马冲过隘口,三名“雀眼”成员紧随其后。刚出隘口,就见黑石和同伴押着三个黑衣人从崖上下来。

“公主,抓到三个头目。”黑石禀报,“其余十七人,毙命十二,逃了五个。”

墨瑶雪下马,走到俘虏面前。三人皆被卸了下巴,防止咬毒自尽。

“谁派你们来的?”她冷声问。

三人怒目而视,不发一言。

墨瑶雪也不急,仔细搜查三人身上。在其中一人怀中,摸出一块腰牌——不是军牌,而是刑部的捕快腰牌。

刑部?刑部尚书孙皓是王崇门生,这就说得通了。

“王崇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墨瑶雪问,“让你们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截杀当朝公主?”

三人脸色微变。

“不说话也没关系。”墨瑶雪站起身,“我会把你们带回京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问问王大人,为何要杀我。到时,你们的家人、亲友,都会知道你们做了什么。”

一人终于崩溃,呜呜叫着,示意想说话。

墨瑶雪让人给他接上下巴。

“是、是王大人!”那人颤声道,“他说公主查南月旧案,要掀翻朝堂。若让公主回京,许多人都要掉脑袋。所以、所以让我们在半路截杀,做成山匪劫杀的样子……”

“王崇现在何处?”

“应该还在府中。他让我们得手后发信号,他就立刻发动,联合几位大人逼宫,废太子,清君侧……”

墨瑶雪心中一凛:王崇竟敢谋反?

“逼宫?清谁?”

“清、清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说他们勾结公主,图谋不轨……”

好一个颠倒黑白!

墨瑶雪翻身上马:“立刻启程,日夜兼程,务必在三日内赶回京城!”

“公主,这些俘虏……”

“带上!他们是人证!”墨瑶雪扬鞭,“回京,清君侧!”

两日后,断魂崖。

所谓“断魂”,是因为此崖位于两山之间,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吊桥相连。桥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墨瑶雪一行抵达崖边时,已是黄昏。吊桥在风中摇晃,木板残缺,铁索锈迹斑斑。

“公主,这桥……恐怕撑不住马匹。”黑石检查后摇头。

墨瑶雪下马,走到桥头。桥对面,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是敌是友?

她取出千里镜,仔细看去。对面有大约三十人,皆着黑衣,手持兵刃,显然不是善类。

“是王崇的人。”墨瑶雪放下千里镜,“他算准我会走这条路,在这里设下最后一关。”

“怎么办?绕路至少要五天。”一名“雀眼”成员焦急道。

墨瑶雪沉思。硬冲过桥,对方以逸待劳,必死无疑。绕路,时间来不及——王崇可能已经发动政变。

就在此时,对面突然传来喊声:

“昭华公主!王大人有令,只要你在此立誓,永不回京,永不涉政,就放你一条生路!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墨瑶雪冷笑,朗声回道:“回去告诉王崇,本宫不但要回京,还要亲手将他绳之以法!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对面沉默片刻,忽然,一支火箭射来,钉在桥头木桩上。

紧接着,更多火箭射来,意图烧毁吊桥!

“他们想断我们的路!”黑石急道。

墨瑶雪却异常冷静:“黑石,白狼族可会驯鹰?”

黑石一愣:“会。公主的意思是……”

“你们族中驯养的猎鹰,能否携带重物飞过深渊?”

“可以!但最多只能带两三斤。”

“够了。”墨瑶雪从行囊中取出几个油纸包,“这是火药。让猎鹰带着飞过去,扔到对面人群中。”

黑石眼睛一亮:“好办法!”

他吹了一声口哨,片刻后,两只硕大的猎鹰从空中俯冲而下,落在他的肩头。黑石用兽语与猎鹰沟通,然后将油纸包绑在鹰爪上。

两只猎鹰振翅飞起,越过深渊,直扑对岸。

对面黑衣人还未反应过来,两个油纸包已从天而降,落在人群中。

“什么东西?”

“小心!”

墨瑶雪搭弓引箭,箭头上裹着油布,点燃。

“放!”

火箭离弦,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射中油纸包。

“轰!轰!”

两声爆炸,火光冲天!对面顿时乱作一团,惨叫声不绝于耳。

“趁现在,过桥!”墨瑶雪率先冲上吊桥。

桥身剧烈摇晃,脚下木板“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深渊中的冷风呼啸而上,吹得人站立不稳。

墨瑶雪咬牙前进,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身后,黑石等人紧随。两名“雀眼”成员拖着俘虏,行动稍慢。

对岸,虽然被炸死炸伤十余人,但仍有二十多人站稳了脚跟,持刀守在桥头。

“公主小心!”黑石突然大喝。

只见对面一人弯弓搭箭,瞄准了墨瑶雪!

箭矢破空而来!

墨瑶雪无处可躲——桥上空间狭窄,两侧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对岸崖壁上方飞跃而下!

“铛”的一声,箭矢被刀光斩断!

那人落在桥头,背对墨瑶雪,横刀而立。

一身黑衣,身形挺拔,手中长刀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是顾清。

“瑶雪,过桥。”他没有回头,声音沉稳,“这里交给我。”

墨瑶雪心中一暖,脚下更快。终于踏上对岸土地时,她回头看去。

顾清一人一刀,守在桥头。二十多名黑衣人围攻而上,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但他如磐石般屹立,刀法凌厉,每一刀都精准狠辣,竟无一人能近他身!

黑石等人也过了桥,加入战团。形势瞬间逆转。

半柱香后,战斗结束。黑衣人死伤大半,剩余七八人跪地投降。

顾清收刀,转身走向墨瑶雪。

夕阳余晖洒在他身上,黑衣染血,脸上也有血污,但眼神明亮如星。

“我来了。”他说。

简单三个字,却让墨瑶雪眼眶发热。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夜枭传信说你要走黑风岭、断魂崖。我算着时间,应该差不多到这儿了。”顾清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路上可还好?”

“还好。”墨瑶雪微笑,“就是差点死在桥上。”

顾清脸色一白,下意识抓住她的手:“下次不许这么冒险!”

他的手温暖有力,掌心有练刀磨出的茧。墨瑶雪没有挣脱,轻声道:“没有下次了。回京之后,一切都会改变。”

顾清这才意识到自己逾矩,连忙松手,耳根微红。

“京城情况如何?”墨瑶雪问正事。

顾清神色凝重:“不太好。王崇称病不朝,但暗中联络了禁军副统领韩猛、刑部尚书孙皓、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赵文昌等人。据说……他们准备三日后发动,以‘皇后干政、太子无能’为由,逼陛下废后易储。”

“三日后……”墨瑶雪算算时间,“我们加紧赶路,两日可到京城。来得及。”

“还有一件事。”顾清压低声音,“陛下病重,太医说可能撑不过这个月。王崇他们就是看准这个机会。”

墨瑶雪心中一沉:“父皇……”

“公主,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顾清认真道,“你必须赶在王崇之前回京,控制局面。否则,一旦王崇得手,皇后、太子、还有所有支持你的人,都会遭殃。”

墨瑶雪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传令下去,休整半个时辰,然后连夜赶路。务必在明日黄昏前,抵达京城!”

“是!”

第七节京城夜·风雨欲来

又一日,黄昏。

京城北门,守城士兵正欲关闭城门,忽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者是一女子,风尘仆仆,但目光如电,气势逼人。她身后跟着十余人,有汉人打扮,也有异族装扮,皆杀气腾腾。

“来者何人?宵禁将至,不得入城!”守门校尉喝道。

女子勒马,亮出一面金牌:“昭华公主回京,速开城门!”

金牌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那是只有皇室嫡系才有的御赐金令。

校尉大惊,连忙跪地:“参见公主!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墨瑶雪一马当先,冲入城中。

街道两旁,百姓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是昭华公主!”

“公主回京了!”

“听说公主在北境查案,怎么突然回来了?”

墨瑶雪无暇理会,直奔皇宫。

宫门前,禁军戒备森严。副统领韩猛亲自把守,见墨瑶雪到来,脸色微变,但还是上前行礼:

“参见公主。陛下有旨,近日宫禁森严,无诏不得入宫。”

墨瑶雪冷冷看着他:“韩副统领,本宫要见父皇,你也敢拦?”

“末将奉旨行事,请公主见谅。”韩猛不动声色,但手已按在刀柄上。

他身后,数十名禁军悄然围了上来。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宫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口谕:宣昭华公主即刻觐见!”

韩猛脸色一变,回头看去,只见大太监李德全手持拂尘,缓步走出。

“李公公,这……”韩猛还想说什么。

李德全冷眼看他:“韩副统领,陛下口谕,你敢不遵?”

韩猛咬牙,退到一旁:“末将不敢。”

墨瑶雪下马,随李德全入宫。顾清欲跟上,被禁军拦住。

“顾公子请留步。”李德全回头道,“陛下只见公主一人。”

顾清看向墨瑶雪,眼中满是担忧。

墨瑶雪对他微微点头,示意放心,然后转身,大步走入深宫。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夜幕降临。

京城,起风了。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靠坐在龙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与数月前判若两人。皇后坐在榻边,正喂他喝药。

见墨瑶雪进来,皇帝抬了抬手:“来了。”

墨瑶雪跪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起来吧。”皇帝咳嗽几声,“听说你一路遇险,可受伤了?”

“谢父皇关心,儿臣无恙。”

皇帝仔细打量她,良久,轻叹:“瘦了,也黑了。北境苦寒,难为你了。”

“为父皇分忧,为朝廷办事,儿臣不苦。”

“办事……”皇帝苦笑,“你办的,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啊。查南月旧案,追毒药来源,还查到了王崇头上。瑶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墨瑶雪抬起头,直视皇帝:“儿臣知道。儿臣在查一桩二十年前的公案,在追一批害人无数的毒药,在揪一个祸国殃民的奸臣。儿臣所做,无愧于心,无愧于民。”

“无愧于民?”皇帝喃喃重复,“好一个无愧于民。那朕问你:若查下去,朝局动荡,江山不稳,你又当如何?”

“长痛不如短痛。”墨瑶雪斩钉截铁,“毒瘤不除,终成祸患。父皇,您可知道,王崇不仅与靖王勾结,还暗中联络北狄,意图卖国?”

皇帝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墨瑶雪从怀中取出一叠信件:“这是儿臣从白狼族大长老处所得,是王崇与北狄三皇子贺兰灼的往来密信。信中,王崇许诺,若贺兰灼助他夺权,他愿割让北境三州,并开放边市,许北狄商队自由出入。”

皇帝颤抖着手接过信件,越看脸色越白,最后猛地咳嗽起来,咳出血丝。

“陛下!”皇后急忙为他抚背。

皇帝摆摆手,盯着墨瑶雪:“这些……你可有实证?”

“有。”墨瑶雪道,“儿臣在黑风岭截杀王崇派来的杀手,其中一人已招供。此外,王崇府中管家王福,已被‘夜枭’组织控制,愿做污点证人。人证物证俱在,只等父皇下旨,即可拿人。”

皇帝闭上眼,良久,缓缓道:“瑶雪,你可知道,若动王崇,朝中至少三分之一官员会受牵连。吏部、刑部、都察院……都会地震。”

“儿臣知道。”墨瑶雪跪得更直,“但正因如此,更要动。父皇,您还记得儿臣离京前,您教导儿臣的话吗?您说:‘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重,以万民为先’。如今奸臣当道,祸国殃民,若不除之,何以对天下?何以对万民?”

殿内寂静无声。

烛火跳动,映照着皇帝苍老的面容。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好。朕给你旨意,全权查办王崇一案。但有一个条件。”

“父皇请讲。”

“此案必须依法办理,公开审理,让天下人都看到证据,心服口服。”皇帝一字一句道,“不能有冤狱,不能株连无辜。该杀的杀,该放的放,该用的……还要用。”

墨瑶雪明白父皇的意思——朝堂不能空,大局不能乱。

“儿臣遵旨。”

皇帝看向皇后,两人目光交汇,似有无言默契。

“静姝,我们的赌约……”皇帝轻声道。

皇后握住他的手:“陛下,瑶雪做到了。她不仅查清了王崇,还敢回京直面这一切。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勇敢。”

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释然。

“拟旨。”他声音虽弱,却坚定,“第一道:命昭华公主墨瑶雪全权查办吏部尚书王崇通敌卖国一案,三法司协同,不得有误。”

“第二道:太子墨瑾年,忠厚仁孝,才德兼备,即日起监国理政。”

皇后和墨瑶雪都怔住了——第二道旨意是什么意思?

皇帝看着她们,缓缓说出第三道旨意:

“第三道:朕病体难愈,恐不久于人世。为江山社稷计,为万民安康计,朕决定——立昭华公主墨瑶雪为皇太女,继朕之后,承袭大统。”

殿内死寂。

墨瑶雪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皇……”

“瑶雪。”皇帝慈爱地看着她,“这个位置,不好坐。你会遇到无数非议、无数阻挠、无数艰难。但朕相信,你能做好。因为你有仁心,也有铁腕;有智慧,也有勇气。你比太子更适合,也比朕……更适合。”

他咳嗽几声,继续道:“太子那边,朕会封他为贤王,世袭罔替,辅佐你治国。他仁厚,可平衡你的刚强;他宽和,可安抚朝臣宗室。你们兄妹同心,碧渊可兴。”

墨瑶雪泪如雨下:“父皇……儿臣何德何能……”

“你能。”皇帝伸手,轻抚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去吧。去把这个国家,变成你想要的样子。让百姓安居,让边疆安宁,让所有忠诚善良的人,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墨瑶雪重重叩首:“儿臣……遵旨!”

第九节黎明之前·最后一战

子时,吏部尚书府。

王崇坐在书房中,心神不宁。派去截杀公主的人迟迟没有消息,这让他感到不安。

管家王福匆匆进来:“老爷,韩副统领来了。”

“快请!”

韩猛一身戎装,脸色阴沉:“王大人,公主回京了,直接进宫见了陛下。我们的人没能拦住。”

王崇手中茶杯落地:“什么?她、她怎么过得来?”

“具体情况不明,但顾清接应了她。”韩猛压低声音,“大人,事情恐怕要败露。陛下若知道我们与北狄……”

“闭嘴!”王崇厉声打断,“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韩猛,禁军你控制了多少?”

“三分之一。另外两位副统领是林啸旧部,不肯听命。”

“三分之一也够了!”王崇眼中闪过疯狂,“今夜就发动!你带兵控制宫门,我联络孙皓、赵文昌等人,以‘皇后干政、公主祸国’为由,逼陛下退位,立三皇子为帝!”

三皇子墨瑾瑜,年方十五,生母早逝,在王崇等人掌控中,是最合适的傀儡。

韩猛咬牙:“好!拼了!”

就在此时,府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王崇喝道。

一个家丁连滚爬爬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外面、外面被军队包围了!”

王崇和韩猛脸色大变,冲到窗前。只见府邸四周火把通明,黑压压的士兵已将尚书府围得水泄不通。

府门被撞开,一队精锐士兵冲入院中,为首者正是顾清。

“王崇!你通敌卖国,阴谋作乱,还不束手就擒!”顾清厉喝。

王崇面如死灰,忽然狂笑:“顾清!你这个南月余孽,有什么资格抓我?陛下知道你的身份吗?知道你是月翎王子吗?”

顾清神色不变:“我的身份,陛下早已知晓。但我现在是碧渊子民,是陛下亲封的御前侍卫统领,奉命捉拿叛国逆贼!王崇,你认罪吧!”

“我不认!”王崇嘶吼,“我白启一生,为碧渊立下汗马功劳!没有我,南月灭不了!没有我,北境稳不了!陛下不能这样对我!”

“你的功劳,是建立在无数人的尸骨之上!”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

士兵分开,墨瑶雪缓步走入。她已换上一身宫装,头戴金冠,手持圣旨,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昭华公主……”王崇死死盯着她,“不,现在该叫皇太女殿下了吧?陛下果然立了你……哈哈,女子为帝,千古笑话!碧渊要亡了!”

墨瑶雪平静地看着他:“碧渊亡不亡,不是你说了算。王崇,你罪证确凿,可还有话说?”

“我有话说!”王崇狞笑,“公主殿下,你可知道,你母后是什么人?她不是汉人,她是护月氏族的余孽!当年碧渊围剿护月山,她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入宫。你身上流着异族的血,不配为帝!”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墨瑶雪却笑了:“王崇,你以为本宫不知道吗?本宫不但知道母后是护月氏族,还知道护月氏族与白狼族一样,是碧渊境内的古老部族,世代居住在南境。二十年前,先帝听信谗言,误以为护月氏族支持南月,才发兵围剿——而那个进谗言的人,就是你,白启。”

王崇脸色惨白。

“你为讨好先帝,编造护月氏族‘勾结南月、图谋不轨’的谎言,导致护月山血流成河。”墨瑶雪声音转冷,“今日,本宫就要为护月氏族,为南月无数冤魂,讨一个公道!”

她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尚书王崇,原名白启,本南月叛将。投我朝后,不思报效,反勾结北狄,贩卖情报,意图卖国。更与逆王墨天骅勾结,用毒害人,罪孽深重。今证据确凿,天理难容。着革去所有官职爵位,押入天牢,候审严办。钦此!”

“我不服!”王崇嘶吼,“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父皇不会见你了。”墨瑶雪收起圣旨,“带走!”

士兵上前,将王崇和韩猛押下。

王崇挣扎着回头,死死盯着墨瑶雪:“你会后悔的!女子为帝,天理不容!朝臣不会服,宗室不会服,天下不会服!碧渊必亡!”

墨瑶雪走到他面前,轻声道:“那你就好好看着,看本宫如何让朝臣心服,让宗室诚服,让天下归心。看碧渊在本宫手中,如何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王崇被押走了。

尚书府恢复了寂静,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顾清走到墨瑶雪身边,低声道:“公主,不,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墨瑶雪望向皇宫方向,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黎明将至。

“接下来,”她轻声道,“是全新的开始。”

三日后,太和殿。

皇帝病重不能临朝,由新立的皇太女墨瑶雪代为主持朝会。

这是碧渊开国三百年,第一次有女子站在龙椅之侧,代行皇帝职权。

阶下,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有支持者如林啸、周明德,目光坚定;有观望者如各部尚书,眼神闪烁;也有反对者如几个宗室老王爷,面色阴沉。

墨瑶雪一身明黄朝服,头戴七凤冠,端坐于龙椅旁的太女宝座上。虽为女子,但气度威严,不怒自威。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高声道。

都察院左都御史沈文正出列:“臣有本奏。王崇一案,三法司已初步审理完毕。其通敌卖国、勾结逆王、陷害忠良等十二项大罪,证据确凿,请殿下定夺。”

墨瑶雪接过奏折,细细看过,然后抬头:“依律当如何?”

刑部尚书孙皓——王崇倒台后,新任尚书是林啸推荐的寒门官员——出列道:“按《碧渊律》,通敌卖国,当处凌迟,诛九族。但陛下有旨,不株连无辜。故建议:王崇本人凌迟处死,其子流放三千里,妻女没入官府为奴,其余亲族不予追究。”

殿内议论纷纷。有人觉得太轻,有人觉得已算重典。

墨瑶雪沉默片刻,缓缓道:“王崇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诛九族太过,伤及无辜。准刑部所奏:王崇凌迟,其子流放,妻女为奴。但……”

她顿了顿:“其妻女为奴之罚,改为发还娘家,由娘家看管,不得随意婚配。其子流放之地,改为南境屯田,若安分守己,三年后可恢复平民身份。”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殿下仁慈!”沈文正率先赞道。

但也有反对声音。一位宗室老王爷出列:“殿下,王崇之罪,罄竹难书。如此轻判,恐难服众!”

墨瑶雪看向他:“庆王叔祖觉得,该如何判?”

庆王昂首:“当诛九族,以儆效尤!”

“然后呢?”墨瑶雪问,“九族之中,有多少人根本不知王崇所为?有多少妇孺孩童,要因一人之罪而惨死?庆王叔祖,您也是为人父母者,忍心吗?”

庆王语塞。

“治国当用重典,但亦需有仁心。”墨瑶雪站起身,环视百官,“王崇有罪,依法严惩。但其亲族无辜,当网开一面。本宫要罚的,是罪人;要救的,是无辜。如此,方能彰显朝廷法度,亦不失仁德。”

殿内寂静。

许多官员眼中露出敬佩之色。这位年轻的皇太女,不仅有铁腕,更有仁心。

“还有一事。”墨瑶雪继续道,“王崇一案,牵涉官员三十七人。其中,罪大恶极者如刑部前尚书孙皓、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赵文昌等十一人,依法严办。其余二十六人,或有胁从,或被蒙蔽,罪不至死。本宫决定:革去官职,贬为庶民,永不叙用。但保留其家产,许其自谋生路。”

她看向百官:“朝廷需要清廉能臣,不需要阿谀谄媚之徒。从今往后,凡忠君爱国、勤政为民者,本宫必重用之;凡结党营私、祸国殃民者,本宫必严惩之。望诸公共勉。”

“臣等谨遵殿下教诲!”百官齐声。

朝会结束后,墨瑶雪回到御书房。

顾清已在等候。他如今是御前侍卫统领,兼领新组建的“凤翎卫”,专司保护皇太女安全。

“殿下今日在朝堂上,恩威并施,百官心服。”顾清禀报。

墨瑶雪卸下朝冠,揉了揉眉心:“只是开始罢了。王崇虽倒,但其党羽余孽仍在。朝中保守势力,尤其是那些宗室老王爷,不会轻易接受女子为帝。路还长着呢。”

“但殿下已经迈出了第一步。”顾清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而且走得很好。”

墨瑶雪抬眼看他,忽然问:“顾清,若有一日,我需要南月遗族的支持,你会帮我吗?”

顾清单膝跪地:“臣的命是殿下救的,臣的心是殿下给的。无论臣是谁,无论殿下需要什么,臣都会全力以赴。”

“哪怕与夜枭为敌?”

顾清沉默片刻:“夜枭……他也在寻找第三条路。若殿下能给南月遗族一个未来,他会站在殿下这边。”

墨瑶雪伸手扶起他:“我要的,不是臣子的效忠,而是……伙伴的并肩。”

顾清心中一震,握住她的手:“瑶雪,我……”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通报:“贤王殿下求见。”

顾清连忙松手退开。

墨瑾年走进御书房,见顾清也在,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顾统领也在。正好,有件事要与你们商议。”

“皇兄请坐。”墨瑶雪问,“何事?”

墨瑾年神色严肃:“北境急报,北狄三皇子贺兰灼得知王崇倒台,大怒,已集结十万大军,陈兵边境,声称要为‘盟友’讨个公道。战事,恐怕不可避免了。”

墨瑶雪和顾清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于来了。

但这一次,碧渊不再有内奸,不再有毒瘤。

这一次,他们将同心协力,共御外敌。

“传令北境各军,严加戒备。”墨瑶雪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边境线,“同时,传旨林啸将军,命他即刻北上,总领北境防务。”

“还有,”她转身,眼中闪过锐光,“以本宫名义,传书北狄可汗:碧渊内政,不容干涉。若北狄执意开战,碧渊必奉陪到底。但若能坐下和谈,本宫愿开放边市,互通有无,共谋和平。”

墨瑾年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妹妹,眼中满是骄傲:“瑶雪,你做得很好。父皇……会为你骄傲的。”

墨瑶雪眼眶微热:“谢谢皇兄。”

墨瑾年离开后,书房重归寂静。

顾清走到墨瑶雪身边,轻声道:“我会陪你,走过每一场风雨。”

窗外,阳光正好,照亮了崭新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