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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续章 寒途温言

离开枯石镇的第五日,车队进入了真正的边塞之地。

天空是亘古不变的铅灰色,远山如黛,却透着苍凉。官道年久失修,坑洼处积着前日的雪水,泥泞不堪。路旁的白杨树早已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双祈求的手。

天气愈发寒冷,呵气成霜。

晌午时分,前方出现一个小村落,十几户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毫无生气。村口的老槐树下,蜷缩着几个人影。

墨瑶雪示意车队暂停。她戴上兜帽,裹紧狐裘,在青霜的搀扶下走近。

是三个老人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老人们穿着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夹袄,挤在一起取暖。女童小脸冻得青紫,依偎在一位瞎眼老妪怀里,眼睛又大又黑,却空洞无神。

“老人家,这村里……就你们几人?”墨瑶雪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

瞎眼老妪耳朵动了动,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白对着声音的方向:“谁……谁啊?”

“过路的,讨碗水喝。”顾清不知何时也下了马,站在墨瑶雪身侧,声音低沉温和。

“水……井在村东头,自己打吧。”老妪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村里没人了,都走了,死了……”

“都走了?”墨瑶雪心头一沉。

旁边一个牙齿掉光的老汉叹了口气,口齿不清地说道:“能走的,早些年逃荒去南边了。走不动的,像我们这样的,就留下来等死。年轻后生……前年北狄人来抢粮,王麻子家的二小子反抗,被一刀砍了。去年官府抽丁,李铁匠的独子被拉去当兵,死在了燕门关,尸骨都没找回来……这村子,绝户啦。”

绝户。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砸在每个人心头。

女童忽然小声说:“爷爷,我饿。”

瞎眼老妪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硬邦邦、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是晒干的野菜团子,掰了一小角塞进女童嘴里。女童努力地咀嚼着,小脸皱成一团。

墨瑶雪猛地站起身,背过脸去。顾清看到她肩头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青霜,把所有能吃的,分一半给他们。”她的声音有些发哽,却极力维持着平稳,“再留些银钱。”

“殿下,我们的干粮也不多了,前面还有两日路程才到补给点……”青霜低声提醒。

“照做。”墨瑶雪斩钉截铁。

青霜不再多言,立刻去办。

顾清默默解下自己马鞍旁的行囊,里面还有一包他备着的肉脯和糖块——本是想着公主路上或许胃口不佳,用来提味的。他走过去,将东西轻轻放在老人们面前。

“这些……也能顶一阵。”他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

老人们呆滞地看着这些对他们而言堪称“奢侈”的食物,一时间竟不敢伸手。那女童却眼睛亮了亮,直勾勾地盯着糖块。

“拿着吧。”顾清将糖块塞进女童冰冷的小手里,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

女童紧紧攥住糖,却没吃,仰起脸,小声问:“叔叔,你是当官的吗?”

顾清一怔,点了点头。

“那……你能告诉我爹爹吗?”女童的眼睛里忽然蓄满了泪,“他们说爹爹打狄人,是英雄,死了。可我不想他当英雄,我想他回来……娘亲哭瞎了眼睛,去年也病死了……当官的,能不能别让爹爹当英雄了?能不能……别让人死?”

童言稚语,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剖开了所有冠冕堂皇之下的残酷真相。

顾清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蹲下身,用力地、笨拙地抱了抱这个瘦小的孩子。

墨瑶雪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一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想起京城勋贵宴席上的觥筹交错,想起父皇龙案上那些写着“歼敌多少”、“缴获几何”的捷报,想起朝堂上为边功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

那些数字和荣耀背后,是无数个这样破碎的家庭,是无数双这样失去神采的眼睛。

“走吧。”她低声说,率先转身走向马车。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

车队再次启程,将那个死寂的村落和几个垂暮的老人、一个不知未来在何方的孩子,留在了身后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是夜,宿在一片背风的戈壁滩上。

北风如刀,刮过裸露的岩石,发出呜呜的悲鸣。篝火比往日燃得更旺,却依旧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墨瑶雪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马车里。她裹着厚厚的裘衣,坐在火堆旁,盯着跳跃的火焰,久久沉默。白日里那个女童的眼睛,总在她眼前晃动。

顾清在远处检查完马匹和哨岗,也走了过来,默默坐在火堆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跳跃的火焰,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那个孩子的话,”墨瑶雪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怎么想?”

顾清拨弄了一下柴火,火星噼啪溅起。“她说的是最朴素的道理。英雄的代价,对一个小家来说,太沉重了。”

“可没有英雄,没有边军将士的牺牲,会有更多这样的孩子,失去家园,甚至性命。”墨瑶雪像是在反驳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殿下的意思是,牺牲是必要的?”顾清抬起头,目光穿过火焰看向她。

“我……”墨瑶雪语塞。必要吗?从社稷大局看,似乎是的。但从那个女童、从那些绝望的老人眼里看呢?

“我不知道。”她最终疲惫地承认,“我只知道,现在这样的‘牺牲’,里面有太多不该有的东西。腐坏的军需,虚报的兵额,层层盘剥的粮饷,还有那些只顾争功、不顾士卒死活的将领……这些,让牺牲变得廉价,变得毫无意义。”

顾清眼中闪过一丝认同的微光。他没想到,深宫中的公主,竟能看到这一层。

“所以殿下想改变?”他问。

“想。”墨瑶雪的回答毫不犹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但很难。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更难。边军体系盘根错节,与朝中各方势力牵扯甚深。父皇……或许知道,或许无力,或许……”她没再说下去。

或许,在帝王权衡中,边境的些许糜烂,比朝堂的动荡更容易接受。这句话太诛心,她说不出口。

“再难,也要做。”顾清低声道,像是在对她说话,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否则,我们今日所见,明日还会重现。那些孩子的眼泪,就真的白流了。”

“我们?”墨瑶雪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

顾清手指微微一顿。“臣失言。是殿下。”

火焰噼啪,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白日村落带来的沉重尚未散去,落雁坡那声“娘子”造成的隔阂,又悄然浮现。

“顾清,”墨瑶雪忽然唤他的名字,而不是官职,“落雁坡之事……”

“殿下不必解释。”顾清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臣明白。夜枭首领行事诡谲,所言未必是真。即便是真,陛下与殿下自有考量,非臣下所能置喙。”

他越是这般“明白事理”,墨瑶雪心中那股憋闷与刺痛就越发清晰。她宁可他质问,宁可他流露出愤怒或失望,而不是这样,将一切情绪封冻在完美的臣子礼仪之下。

“你当真明白?”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火光在他长睫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顾清沉默片刻,终于抬起眼,直视着她。那目光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太多墨瑶雪看不清、也不敢细看的东西。

“臣明白的是,”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无论陛下属意谁,无论夜枭首领有何目的,殿下是君,臣是仆。殿下的选择,便是臣的方向。其他的……不重要。”

“不重要?”墨瑶雪心头一涩,“包括你自己的感受?”

顾清极轻微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却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自嘲:“殿下,臣是影卫出身。影卫的第一课,便是学会没有‘自己的感受’。臣僭越太久,忘了本分。如今,不过是重回正轨。”

这话像冰水,浇灭了墨瑶雪心中最后一丝试图沟通的暖意。她看着他重新垂下眼睑,恢复成那个恭谨、沉默、滴水不漏的臣子模样,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还有一丝……愤怒。

他是在惩罚她,用这种退回原点的疏离。

“好,好一个‘重回正轨’。”墨瑶雪猛地站起身,裘衣滑落肩头也浑然不觉,“顾少詹事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她转身走向马车,步伐很快,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仓皇。

顾清依旧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直到她的身影没入马车,车帘落下。他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不重要吗?

怎么可能。

只是,当那份奢望可能带来的是她的困扰、皇帝的猜忌、甚至更危险的境地时,他只能将它锁起来,埋进心底最深处,再覆上名为“本分”的厚土。

他宁愿她生气,宁愿她斥责他,也好过此刻这般,相对无言,咫尺天涯。

夜枭出现的时候,篝火已快燃尽。

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顾清身侧的石头上,望着墨瑶雪马车方向亮起的微弱灯火。

“何必把自己说得如此卑微?”夜枭开口,声音在寒夜里格外清晰,“‘没有自己的感受’?顾清,你若真能做到,在秘库中就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顾清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只是拿起一根枯枝,慢慢拨弄着将熄的炭火。

“她生气了。”夜枭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因为你退缩了,因为你在她试图靠近的时候,关上了门。”

“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顾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落雁坡那一声‘娘子’,不就是为了这个?”

夜枭沉默了一下。“是,也不是。”

顾清侧过头,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仔细打量这个与自己命运诡异地纠缠在一起的男人。银色面具遮住了一切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难明的东西,有仇恨,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夜枭,”顾清问,“你究竟想要什么?复仇?权力?还是……她?”

最后三个字,问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夜枭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良久,他才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重的自嘲:“我想要的……或许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了。”

他望向北方,那是故国覆灭的方向,也是他魂格中执念的源头。“曾经,我想要碧渊皇室血债血偿,想要这江山为我南月陪葬。后来……我发现仇恨太沉重,毁灭之后只剩虚无。月璃死了,玄微子也死了,只剩下我这个不人不鬼的魂格,承载着一段该被遗忘的历史。”

“所以你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顾清问,“那个‘可能’?”

“很可笑,不是吗?”夜枭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顾清,“仇人之女,却成了我眼中唯一能打破这死局、让‘南月’二字不再只是禁忌和仇恨代名词的人。她有能力,有胸怀,更重要的是……她和你一样,都是‘变数’。”

“那你为何还要刺激她,离间我们?”顾清不解。

“因为我不确定。”夜枭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不确定她的那份‘胸怀’,能包容到什么程度。我不确定当你的身份、我的存在,真正暴露在阳光下,带来的是灭顶之灾,还是她所说的‘共存’。我也不确定……”他顿了顿,“我对她的那份关注,究竟是因为她是‘希望’,还是因为……别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几乎被风吹散。

顾清心中巨震。他听懂了夜枭的言外之意。这个背负血海深仇、行走于黑暗的男人,对墨瑶雪,或许并不仅仅是利用和算计。

“所以你在试探,”顾清缓缓道,“用驸马之说试探皇帝,用‘娘子’之称试探她,也试探我。你想看看,这条路上,到底谁能走到最后,谁又会先放弃。”

“你可以这么理解。”夜枭不否认,“顾清,你选择了她,选择了碧渊。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皇帝的猜忌只是开始,你的身份是悬顶之剑,朝堂的明枪暗箭,边境的危机重重……你护得住她吗?你护得住你自己那份‘奢望’吗?当压力真正来临的时候,你的‘忠诚’和‘本分’,会不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句句诛心。

顾清握紧了枯枝,指节泛白。他知道夜枭说得没错。他的退缩,与其说是恪守本分,不如说是一种恐惧——恐惧自己成为她的负累,恐惧那份情感会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

“我不会逃避。”良久,顾清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那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我也不会再僭越。我会站在臣子的位置上,做我能做的一切。她的安危,她的抱负,我都会用我的方式守护。至于其他……”他看向马车,“那是她的选择。我尊重,也接受任何结果。”

夜枭久久地凝视着他,面具后的眼神变幻莫测。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记住你今天的话。”他站起身,衣袂在风中飘动,“阴山鬼市,龙蛇混杂,也是各方势力的角力场。那里或许有你们想要的答案,也或许有更深的陷阱。保护好她。”

说完,他身形一晃,再次融入无边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清独自坐在将熄的火堆旁,余温散尽,寒冷重新包裹上来。

他看着掌心被自己掐出的血痕,又望向那辆安静的马车。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但正如他对夜枭所说,他不会逃避。

他会变强,强到足以成为她的盾,她的剑,而不是需要她来保护的软肋。

无论未来如何,无论她最终选择谁。

此心此志,永不更改。

马车内,墨瑶雪并未入睡。她靠在车厢壁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对话声,直到一切重归寂静。

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感觉到那种沉重而复杂的氛围。

夜枭,顾清……

这两个人,一个如深渊般莫测,一个将炽热深埋于冰封之下。他们因她而汇聚,也因她而陷入更复杂的漩涡。

她闭上眼睛,白日里女童的泪眼、顾清隐忍的目光、夜枭讥诮又迷茫的低语,交替浮现。

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难走。

但既然选择了,便只能走下去。

直到拨云见日,直到给这苦难的人间,挣出一个不一样的明天。

也为她自己,争一个真正可以选择的未来。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戈壁的沙石,拍打着车厢,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阴山鬼市,已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