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脚下,黑河镇。
这里名义上是幽州治下一处不起眼的边境小镇,实则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白日里街道冷清,一到入夜,尤其是朔望之日,镇外废弃的“黑河渡口”便活了过来,成为北境乃至关内外有名的地下交易场所——阴山鬼市。
墨瑶雪一行抵达黑河镇时,距离约定的鬼市开放之日还有三天。
她没有住在镇上官驿,而是按照夜枭留下的指引,住进了一家由“雀眼”暗桩经营的、看起来颇为破旧的“悦来客栈”。客栈掌柜是个精瘦沉默的中年人,姓方,右脸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据说是早年戍边时留下的。他是青霜通过家族旧部关系发展的第一批可靠人手之一。
“殿下,按您的吩咐,‘雀眼’在北境的第一批人手已经初步到位。”客栈地窖改建的密室内,方掌柜躬身汇报,声音压得极低,“共二十七人,分为三组。一组以行商脚夫身份,散布在燕云各州府要道,负责信息传递和初步筛选;二组是原边军斥候或退役老兵,共九人,精通北地地形、狄人习俗,负责追踪探查,目前已有三人成功混入往来北狄的商队;三组是本地市井中人,酒保、货郎、赌档伙计,负责收集街谈巷议、市井流言。”
墨瑶雪坐在简陋的木椅上,面前摊开一张北境简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着细小的符号。烛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
“资金可还够用?”
“前期足够。殿下通过南边商号汇来的款项,已分批换成粮食、布匹、药材等硬通货,部分用于安置眼线家小,部分作为他们活动的本钱。按您的意思,不直接给大量银钱,以免惹眼。”方掌柜回答得条理清晰,“另外,按照夜枭首领提供的名单,我们又接触了七个可能吸纳的对象,正在考察。”
“很好。”墨瑶雪点头,“记住,宁缺毋滥。‘雀眼’要的不是人多,是可靠,是各有所长。尤其是对北狄和边军内部情况的探查,要慎之又慎。”
“属下明白。”
“还有,”墨瑶雪指尖在地图上“黑河镇”的位置点了点,“这里,作为北境‘雀眼’的第一个枢纽,不仅要收集情报,还要想办法建立一条稳定的财源。边贸利润巨大,但都被几家大商号和背后的权贵把持。我们从小的做起,收购皮货、药材,运往内地,换回盐铁茶布,利虽薄,但能扎根,也能掩护信息传递。此事,你可以物色可靠又有经商头脑的人着手,本钱我来出。”
方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敬佩。这位深宫公主,思虑之深、布局之远,远超他想象。不仅建情报网,还要建商路,这是真正要在这里扎下根来,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
“属下立刻去办。镇上王记皮货行的东家,是我旧识,为人仗义,对边军克扣商税、大商号垄断早有不满,或可一试。”
“你去接触,许之以利,但也要晓之以理。告诉他,我们做的生意,最终受益的不该只是少数人。”墨瑶雪淡淡道。
方掌柜领命退下。
密室里只剩下墨瑶雪一人。她靠向椅背,轻轻揉着眉心。连日奔波劳心,即便年轻,也感到了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一种亲手在僵死的局面中,撬开一道缝隙的兴奋。
情报网是眼睛和耳朵,商业网络是血脉和肌肉。有了这些,她才能在这远离京城的北境,真正拥有自己的力量,而不是永远依赖父皇的给予或他人的合作。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殿下倒是雷厉风行。”夜枭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密室阴影中,“‘雀眼’雏形已现,商路也开始布局。假以时日,这北境地下,怕是要多出一股令人侧目的新势力了。”
“这难道不是首领希望看到的吗?”墨瑶雪转过身,“一股不受朝廷完全控制,又能与你合作,甚至可能为你所用、达成‘可能’的势力。”
夜枭走到桌边,看着地图上那些细密的标注,银色面具反射着烛光。“希望是希望,但殿下成长的速度,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料。你就不怕,皇帝陛下知道你在北境培植私产、网络人手,会作何感想?”
“父皇会猜忌,会震怒,甚至会采取手段。”墨瑶雪平静地说,“所以,‘雀眼’和商路,必须更加隐秘,而且要尽快展现出‘价值’——对朝廷、对北境边防有价值的价值。比如,提供朝廷影卫无法获得的北狄内部动向,比如,在关键时刻,成为补给边军的一条隐秘通道。”
“用价值换生存空间?”夜枭了然,“很聪明的做法。但前提是,你能控制得住,不会让它反噬。”
“所以需要可靠的掌舵人。”墨瑶雪看向他,“方掌柜是第一步,但他能力有限,眼界也多限于北境。我需要一个更了解全局、更精通隐秘运作、且……”她顿了顿,“且与我目标有部分重合的人,来协助统筹。”
夜枭面具后的眼睛眯了起来:“殿下是在招揽我?”
“是合作。”墨瑶雪纠正,“更深度的合作。‘雀眼’的情报网络与你的‘夜枭’组织,可以有限共享、互为补充。北境的商业利润,可以分出部分,支撑你的活动。而你需要做的,是帮助‘雀眼’完善架构,培训精锐,并在关键时刻,提供保护和建议。”
“听起来很公平。”夜枭不置可否,“但我能得到什么?除了钱和情报共享。”
墨瑶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目光清澈而坚定:“一个更稳固的‘可能’。当‘雀眼’的根须深入北境乃至更远,当我的话语权因实绩而增加,当你所关心的‘存在’需要被正视时,我能发出的声音,才会更有力量。这比你单打独斗,或仅仅作为我个人的隐秘合作者,希望更大,不是吗?”
密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夜枭久久地凝视着她。这个年轻的女子,有着与年龄不符的魄力与智慧,更有着一种敢于与虎谋皮、火中取栗的胆识。她看透了他内心的矛盾与渴望,并给出了一个难以拒绝的提议。
“合作可以。”最终,他缓缓道,“但有几个条件。第一,‘雀眼’的核心人员名单、据点分布,我必须知情。第二,涉及南月遗族、顾清身份等敏感事务,你的行动需与我商议。第三,”他声音低沉下去,“无论未来如何,若事不可为,我要你承诺,会尽力保全‘夜枭’组织中那些不知情的普通成员。”
墨瑶雪没有丝毫犹豫:“前两条,可。第三条,我答应你。无辜者不该被牵连。”
“好。”夜枭伸出手,“合作愉快,殿下。”
墨瑶雪亦伸手,与他轻轻一握。他的手冰冷而有力,如同他这个人。
“鬼市明晚子时开市。”夜枭收回手,“我会安排人接应。那里除了能打听到毒药线索,或许还能接触到一些……边军中的‘暗桩’。”
“暗桩?”
“吃空饷、倒卖军资、甚至与狄人走私牟利的边军将领,总需要一些见不得光的渠道来处理赃物、换取好处。”夜枭语气带着讥诮,“鬼市里,就有专门做这种生意的人。顺着藤,或许能摸到不小的瓜。”
墨瑶雪眼中寒光一闪:“正合我意。”
子夜,黑河渡口。
废弃的码头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与河雾中,只有零星几点鬼火般的灯笼悬挂在残破的桅杆或礁石上,映照出影影绰绰的人形。没有人高声叫卖,交易多在低声耳语或手势中进行。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腥气、草药味、牲口粪便味,还有一种无形的、紧张而危险的气息。
墨瑶雪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脸上涂了暗色,与顾清、夜枭混在零散的人群中,缓缓前行。青霜和两名身手最好的东宫卫远远跟在后面策应。
鬼市分几个区域:药材皮毛、盐铁兵器、珍玩古董,甚至还有人口牲畜。每个区域都有面目模糊的“管事”暗中维持秩序,背景深不可测。
夜枭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带着两人轻车熟路地穿过杂乱的人群,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有几个摊位,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和晒干的草药,气味更加古怪刺鼻。
“要找稀罕的毒、药,这里是鬼市最地道的几处之一。”夜枭低声道,目光扫过摊主——一个裹着厚厚皮袄、蹲在阴影里抽旱烟的干瘪老头。
顾清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心包裹的油纸包,里面是太医署从丽妃毒匕上刮下的一点残留毒渍,混在普通香料里作为掩饰。他蹲下身,将油纸包放在老头面前的地上。
“老先生,看看这个。想找点……类似功效的东西,最好能知道出处。”
老头眼皮都没抬,伸出枯瘦的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到鼻尖嗅了嗅,又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随即呸地吐掉。
“阴损玩意儿。”老头沙哑地开口,声音像破风箱,“里面掺了‘鬼面萝’的汁,‘冰魄砂’的粉,还有几样关外雪山才有的毒草。炮制手法也邪性,不是中原路数。”
“关外雪山?”墨瑶雪心中一动,“老先生可能看出具体出自哪一片?或者,最近可有类似的东西在市面上流通?”
老头这才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三人几眼,尤其在夜枭身上停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雪山西麓,靠近‘白狼族’的地盘,才有这么地道的鬼面萝。冰魄砂则出自更北的‘万载冰窟’,那地方,寻常采药人根本去不了,除非……”老头顿了顿,“除非是那些传承古老的部族,或者……专门干这种阴私勾当的‘药师’。”
“白狼族?万载冰窟?”顾清记下这些名字。
“至于流通……”老头咂巴了一下嘴,“前两个月,倒是有几个生面孔来打听过类似的霸道毒药,说是要对付仇家,出价很高。但老子手里没货,也没接这买卖。不过听说,‘蝎子刘’那边好像经手过一批来历不明的药材,里面或许有你们要找的。他常在‘赌骨场’后面那间破屋里窝着。”
“多谢。”顾清放下一小块碎银。
老头看都没看银子,又缩回阴影里吞吐烟雾,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按照老头的指引,三人来到鬼市更深处一片混乱的区域。这里充斥着汗臭、酒气和疯狂的叫嚷声,几处简陋的棚子下,正在进行着各种血腥或诡异的“赌局”:斗犬、斗鸡,甚至还有“赌命”的生死擂。
“赌骨场”是其中最大的一处棚子,里面人声鼎沸,围着一张大桌,正在赌一种用兽骨雕刻的骰子。后面确有一间半塌的土屋。
夜枭让墨瑶雪和顾清在外围稍等,他独自走向土屋。不多时,他返回,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蝎子刘死了。三天前,被人发现死在屋里,喉骨碎裂,一击毙命。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我在灶膛灰烬里找到了这个。”夜枭打开布包,里面是几片烧焦的羊皮纸残片,和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顾清接过残片,借着远处棚子透来的微光,勉强辨认出上面残留的、扭曲的符号——那是南月古文字的一种变体!而灰白色粉末,经他小心辨识,正是“冰魄砂”被高温灼烧后的残留!
“杀人灭口,销毁证据。”墨瑶雪声音冰冷,“对方知道我们在查,而且动作很快。”
“而且对鬼市很熟,能在这里杀人而不引起太大骚动。”夜枭补充,“要么是地头蛇,要么……是背景够硬,能让鬼市的‘管事’睁只眼闭只眼。”
正在此时,顾清忽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被窥视的寒意。他猛地回头,只见赌骨场喧嚣的人群边缘,一个戴着破皮帽、身影瘦小的家伙正迅速缩回头,钻进人群。
“有人盯着我们。”顾清低喝。
夜枭反应极快,身形一闪已追了出去。墨瑶雪和顾清紧随其后。
那瘦小身影对地形极为熟悉,在杂乱无章的棚户和货堆间七拐八绕,速度奇快。夜枭紧咬不放,顾清护着墨瑶雪稍落后一些。
追出约莫一炷香时间,来到渡口边缘一片荒废的货仓区。那身影闪进一间最大的仓库。
夜枭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顾清赶到仓库门口时,里面已传来打斗声和闷哼。
他让墨瑶雪留在门外阴影处,自己闪身入内。
仓库内堆满霉烂的货物,蛛网遍布。只见夜枭正与三名黑衣蒙面人交手,地上还躺着一个,正是刚才那个瘦小身影,此刻脖颈扭曲,已然毙命。这三名黑衣人武功路数狠辣诡异,配合默契,竟将夜枭暂时缠住。
顾清拔剑加入战团。他的剑法承自影卫,简洁凌厉,专攻要害,与夜枭诡谲多变的身法配合,很快扳回局势。
一名黑衣人见势不妙,吹了一声尖锐的唿哨,随即三人同时后撤,向仓库深处退去。
“别让他们跑了!”夜枭喝道,率先追去。
顾清正要跟上,忽听门外传来墨瑶雪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心头巨震,毫不犹豫地转身扑向门口!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仓库门外空空如也,只有夜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墨瑶雪原先藏身的阴影处,只留下一只她惯用的、掉落在地的珠花。
“殿下——!”顾清目眦欲裂,嘶声喊道。
夜枭也闻声退回,看到空荡荡的门外和那只珠花,面具后的眼神骤然冰冷如万载寒冰。
“调虎离山。”他咬着牙吐出四个字。
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墨瑶雪!利用探子引开他们,真正的杀手埋伏在附近,趁机掳人!
“找!立刻找!”顾清红着眼睛,就要冲向黑暗。
“冷静!”夜枭一把按住他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对方计划周密,掳走殿下必有图谋,暂时不会伤她性命。现在盲目乱找,只会浪费时间,还可能落入更多陷阱!”
“那你说怎么办?!”顾清猛地甩开他的手,几乎是在低吼,“殿下若有半点闪失,我……”
“你待如何?”夜枭冷冷打断他,“现在发疯有用吗?听我说!对方能在鬼市动手,且不惊动‘管事’,要么是鬼市内部的人,要么是势力极大、连鬼市都不敢招惹的人。我们分头行动:你去联络方掌柜,发动‘雀眼’所有眼线,查探今夜鬼市异常动向,尤其是最近有哪些外来势力出现。我去找鬼市的‘大管事’,逼他给个说法!一个时辰后,回客栈汇合!”
顾清胸膛剧烈起伏,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夜枭的方案是目前最有效率的。他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恐慌与暴戾,重重点头:“好!一个时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焦急与冰冷的杀意,随即分头没入夜色。
夜风格外凛冽,吹动着仓库门口那只孤零零的珠花。
墨瑶雪,此刻身在何方?
墨瑶雪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布置华美却陌生的房间。
锦幔绣榻,铜炉暖香,陈设精致,绝非寻常所在。她手脚并未被缚,但周身酸软无力,显然是中了某种迷药。珠花已不在发间,外袍也被换过,此刻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素缎寝衣。
她撑起身,略一定神,便判断出自己并未离开黑河镇太远。房间隔音极好,听不到外面任何动静,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以及一种……属于官家驿站或高级府邸特有的、规整而压抑的气息。
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身着宫装、面容刻板的中年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侍女。
“公主殿下醒了。”嬷嬷声音平板,行礼一丝不苟,“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伺候公主更衣用膳。”
太子殿下?墨瑾年?
墨瑶雪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太子哥哥?他为何在此?又为何用这种方式‘请’本宫前来?”
“太子殿下奉陛下密旨,巡视北境边防,今日方抵燕州行辕。得知公主殿下微服至此,恐有闪失,故命奴婢等‘请’殿下前来一叙,以策安全。”嬷嬷回答得滴水不漏,但那个“请”字,用得何其讽刺。
密旨巡视北境?父皇何时下的旨?她离京前竟毫无风声!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谋划?太子哥哥……他到底想干什么?
“本宫要见太子哥哥。”墨瑶雪冷声道。
“太子殿下正在处理紧急军务,稍后便会前来探望公主。请殿下先用些点心,沐浴更衣。”嬷嬷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两名侍女已捧着衣物和热水上前。
墨瑶雪心念电转。此刻人为刀俎,反抗无益,且容易激化矛盾。她倒要看看,这位一贯仁厚的太子哥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不再多言,任由侍女伺候。
半个时辰后,墨瑶雪换上一身符合公主身份的宫装,坐在桌边,慢慢饮着一杯热茶。药力已渐渐散去,力气恢复不少。
房门再次打开,太子墨瑾年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常服,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瑶雪,受惊了。”他挥退下人,在墨瑶雪对面坐下,“用这种方式请你来,实非得已,哥哥给你赔不是。”
“太子哥哥言重了。”墨瑶雪放下茶盏,直视着他,“只是不知,是何等‘紧急’情势,让哥哥不惜在鬼市那等地方,动用武力,将妹妹‘请’来?”
墨瑾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瑶雪,你胆子太大了。北境何等凶险之地?你竟敢只带寥寥护卫,微服潜入鬼市!若被狄人细作或心怀叵测之徒得知,后果不堪设想!父皇在京中得知你北上,忧心如焚,这才密令我速来北境,一则巡视边备,二则……务必将你安全带回。”
“父皇的旨意?”墨瑶雪捕捉到关键。
“是。”墨瑾年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确是皇帝手谕,内容与太子所说大致相同,末尾还有一句:“着太子瑾年严加看护瑶雪,即刻返京,不得有误。”
墨瑶雪的心沉了下去。父皇果然不放心她在外,甚至不惜让太子亲自来“押送”她回去。这不仅仅是不放心她的安全,更是不放心她在北境的“所作所为”!他知道了什么?是影卫的汇报,还是别的渠道?
“哥哥,我北上是为父皇寻药,也是想亲眼看看北境实情。”墨瑶雪试图争取,“如今药已有线索,边地民情也略知一二,此时返京,岂非半途而废?”
“寻药之事,孤已另派得力人手前往雪山,必会尽力寻得雪参王。”墨瑾年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至于北境实情,自有边将和朝廷巡按奏报。你金枝玉叶,实在不宜在此险地久留。况且……”
他顿了顿,看着墨瑶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瑶雪,你与顾清、还有那个夜枭,走得太近了。此番鬼市之行,更是凶险。父皇……很担心。”
果然!重点在这里!
“顾清是东宫属官,夜枭是曾助我脱困的江湖义士,我们此行只为查案。”墨瑶雪冷静道,“哥哥多虑了。”
“但愿是孤多虑。”墨瑾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森严的守卫,“但瑶雪,有些事,不是你该涉足的。朝堂,边军,江湖……这些漩涡太深,你把握不住。听哥哥一句劝,安安分分做你的公主,将来……父皇自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平安尊荣一生,不好吗?”
墨瑶雪猛地握紧了袖中的手。又是这一套!安安分分?寻一门好亲事?这就是他们对她的全部期望?
“哥哥今日‘请’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她声音冷了下来。
墨瑾年转过身,脸上已无笑意,只剩下属于储君的严肃与……一丝无奈:“瑶雪,留在行辕,好生休息。三日后,随孤返京。这是父皇的旨意,也是……孤的意思。为了你好,也为了……碧渊。”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重。
墨瑶雪明白了。太子不仅是奉旨而来,他本身也认为她该回去,不该在北境“兴风作浪”。或许,他还受到了朝中某些势力的影响或压力。
软禁。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寒意,脸上重新浮现出平静无波的神情。
“既如此,妹妹遵旨便是。只是随行之人……”
“顾清与夜枭,孤自会‘妥善安置’。”墨瑾年打断她,“你不必操心。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深深看了墨瑶雪一眼,转身离去。房门再次关闭,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墨瑶雪独自坐在华丽的囚笼中,指尖冰冷。
太子哥哥,你果然……不只是仁厚。
而顾清,夜枭……你们现在如何?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太子不敢真的伤害她,但顾清和夜枭就难说了。尤其是顾清,身份敏感,太子若知道什么,或受人挑唆……
必须想办法传递消息出去。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套精美的茶具上。
悦来客栈。
顾清和夜枭几乎是同时赶回。两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方掌柜早已焦急等候,见他们回来,连忙低声道:“有消息了!我们一个混在行辕厨房帮工的眼线传回话,大约一个时辰前,有一队精锐骑兵护送一辆密封马车进入燕州行辕,守卫极其森严。不久后,行辕内就加强了戒备,尤其是西跨院一带。”
“燕州行辕……太子!”顾清咬牙,“果然是他!”
夜枭面具后的眼神冰冷:“他竟亲自来了北境,还来得如此之快、如此隐秘。我们一路竟未察觉。”
“现在怎么办?强闯行辕救人?”顾清眼中布满血丝。
“你疯了?”夜枭斥道,“那是太子的行辕,守备森严,更有随行禁军。强闯等于谋逆,不仅救不了人,还会坐实公主‘勾结外人、图谋不轨’的罪名,把她也拖入万劫不复!”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干等着?!”顾清猛地一拳砸在桌上,木桌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等!”夜枭声音斩钉截铁,“等太子下一步动作,等公主传递消息出来!太子既然用这种方式‘请’走公主,而不是当场格杀或公开囚禁,就说明他有所顾忌,或者另有所图。公主聪明绝顶,必有自保和传讯之法。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集结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做好接应准备,同时……”他眼中寒光一闪,“查清楚,太子突然北巡,背后还有谁在推动!”
顾清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夜枭,仿佛要透过那张面具,看清他真实的想法。愤怒、焦灼、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重重阻碍,更恨夜枭此刻的“冷静”——那冷静在他看来,近乎冷酷。
“你当然可以等。”顾清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公主对你而言,或许只是‘合作者’,是‘可能’的寄托。但对我而言,她是全部!我不能再让她身陷险境,一刻也不能!”
夜枭猛地转身,逼近顾清,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气氛剑拔弩张。
“全部?”夜枭的声音冷得像冰,“顾清,你的‘全部’,就是不顾大局、逞匹夫之勇,把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身份,公主已经承受了多少猜忌和压力?太子此来,难道就没有针对你的成分?你现在冲动行事,不是救她,是害她!”
“我的身份……”顾清像被踩中了最痛的伤口,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而绝望,“是!我是来历不明!我是隐患!所以我就该躲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什么都做不了?夜枭,你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阻止我,真的是为了大局,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她被我救出来?毕竟,太子属意的驸马,可能是你,不是吗?!”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房间里。
方掌柜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夜枭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猛地出手,一把掐住顾清的脖子,将他狠狠抵在墙上!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滔天的怒意和一种被戳破心事的狼狈。
顾清被扼住喉咙,呼吸困难,却毫不退缩地瞪着他,眼中是同样的愤怒与决绝。
两人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在狭小的空间里对峙,空气仿佛都要凝固爆裂。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客官,有位爷托小的送来一壶好茶,说是给‘顾七爷’的。”是客栈伙计的声音。
顾七爷——这是顾清与方掌柜约定的一个隐秘称呼,极少人知。
顾清和夜枭同时一震。
夜枭缓缓松开了手。顾清捂着脖子咳嗽两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哑声道:“进来。”
伙计推门进来,放下一个普通的茶壶,便躬身退了出去。
顾清拿起茶壶,入手微沉。他仔细检查,在壶底发现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用特殊手法才能打开。里面有一小卷极薄的绢纸。
是公主的字迹!笔画有些虚浮,显然是在不便的情况下仓促写成。
“安,勿念。兄以护为名,实为软禁,三日后迫返京。其意难测,或受人挑唆。汝等身份敏感,切莫硬闯,徒增口实。速离黑河,潜藏行迹。兄重名望,暂不敢妄动于我。待我返京周旋。保重。雪。”
寥寥数语,却让顾清和夜枭同时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揪紧。
公主暂时安全,但被软禁。太子三日后要强行带她回京。而且,太子可能受人挑唆,目标很可能包括顾清和夜枭。
“她让我们走。”顾清捏着绢纸,手指微微发抖。她身处险境,还在担心他们的安危。
夜枭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她说得对。太子此刻不敢动她,但我们若继续留在黑河,甚至试图接近行辕,就是给他动手的理由。尤其是你,顾清。”
顾清何尝不明白。留下,可能成为太子的靶子,甚至成为太子要挟公主的筹码。离开,或许是更好的选择,能让公主少一些顾忌。
可是……就这样离开,将她独自留在太子身边?万一……
“我们走。”夜枭做出了决定,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不是离开北境。太子三日后才动身,我们还有时间。方掌柜!”
“在!”
“立刻动用所有渠道,查太子此番北巡,随行人员有哪些,与北境哪些将领、官员有过接触,尤其是……与京城哪些人有密切联系。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此事!”
“是!”
“顾清,”夜枭转向他,“公主让我们潜藏行迹,不是让我们什么都不做。太子返京,必经‘鹰愁涧’‘落凤坡’几处险地。我们提前赶到,暗中布置。若太子一路安分,护送公主平安返京,我们便按兵不动,另寻机会。若他……或他身边的人,敢对公主有丝毫不利……”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冰冷刺骨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顾清看着夜枭,心中的怒气和猜忌并未完全消散,但此刻,救出公主是唯一共同的目标。他重重点头:“好。我听你的。”
暂时的合作,基于共同的目标,尽管裂痕已生,信任岌岌可危。
但为了她,他们可以暂时放下一切。
夜枭最后看了一眼顾清手中那张小小的绢纸,上面“保重”二字,笔画轻柔,却重若千钧。
他转身,率先走出房间,融入外面的黑暗。
顾清将绢纸小心收起,贴放在心口的位置,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她的温度和勇气。
前路未卜,危机四伏。
但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她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