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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风雪人间

墨瑶雪离京的第三日深夜。

皇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药草的微苦。皇帝墨天胤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脸色在烛光下更显灰败,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

“她出京了?”声音沙哑,带着久病的疲惫,却又似有刀刃藏于绵絮。

躬身立在御案前的影卫统领低声道:“是。公主殿下仪仗已过潞河驿,按行程,五日后可抵燕州边界。顾清随行,另有太子殿下所派四名东宫卫,以及……陛下派遣的影卫十二人暗中跟随。”

“顾清。”皇帝重复这个名字,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叩响,“他的举止如何?”

“谨守臣礼,与公主殿下除必要公务交接外,并无逾矩接触。倒是……”影卫统领略作迟疑。

“说。”

“公主车驾在途经林家庄时,曾停留半个时辰。公主微服下车,巡视了庄内因今秋雹灾受损的田舍,并自掏体己,命人购置粮种分发给受灾农户。此事未惊动地方官,庄内百姓只知是路过的好心贵人。”

墨天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是更深的不安。瑶雪像她母亲,心系黎民,这本是帝王家应有的胸怀。可这份“仁”,若用错了地方,或被人利用,便是致命的软肋。

“还有何事?”

影卫统领的声音压得更低:“殿下离京前夜,曾秘密接见一人。”

“谁?”

“身份未明。此人武功极高,潜入昭华殿时避过了明暗六重守卫,只在殿顶琉璃瓦上留下极浅的踏痕。属下推断,应是江湖顶尖高手,或……受过特殊训练的死士。”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铜漏滴答,和皇帝渐重的呼吸声。

良久,墨天胤缓缓道:“是那个‘夜枭’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影卫统领将头埋得更低:“属下无能,未能追踪到其踪迹。此人如同鬼魅,来去无痕。”

“鬼魅……”皇帝轻嗤一声,眼中寒光凝聚,“能得瑶雪如此信任,甘冒奇险与之密会;能潜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能在宫变前后,恰好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候——这样的‘鬼魅’,岂是寻常江湖客?”

他忽然撑起身子,剧烈的咳嗽让他面色潮红。内侍慌忙奉上药汤,却被他一手挥开。

“去,”他盯着影卫统领,“给朕查清楚这个‘夜枭’的底细。不是要你追踪他——他若想藏,你们抓不住。朕要你查他的来历,查他可能的一切关联:南月遗族、北狄、甚至……朝中某些不安分的人。”

“是!”

影卫统领退下后,墨天胤独自靠在榻上,望着跳跃的烛火,眼神深不见底。

瑶雪在组建自己的力量。她不再完全依赖父皇给的,甚至开始防备父皇给的。那个顾清是一把刀,她用得顺手,却也可能割伤自己。而这个夜枭……更是一把来历不明、双刃皆利的妖刀。

让她用,还是不让她用?

让她用,便可能养虎为患。不让她用,以她的性子,只会更隐蔽地去做。

或许……该换一种方式。

“来人。”他声音低沉。

一名心腹老太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里。

“传朕口谕,召‘夜枭’首领一见。”皇帝缓缓道,“地点……就在‘观星台’。朕要单独见他。”

老太监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惊愕:“陛下,此人底细不明,武功深不可测,单独召见恐有危险……”

“危险?”墨天胤笑了,笑容里带着帝王的冰冷与自负,“在朕的皇宫,朕的观星台,他能如何?况且……他若真想对朕不利,早有机会。他既然选择与瑶雪合作,至少目前,朕还有他想要的东西,或他想利用的势。”

“老奴这就去安排。”老太监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墨天胤望着窗外深沉的夜空。观星台,是宫中最高处,也是当年国师玄微子常住、观星演卦之地。在那里见这个神秘的“夜枭”,或许……别有深意。

两日后的子夜,观星台。

此处已荒废数年,自玄微子“云游”后,再无人登临。高台之上,夜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猎猎。漫天星斗仿佛触手可及,又冰冷疏离。

夜枭依旧是一身黑衣,银色面具在星光下泛着寒光。他站在高台边缘,俯瞰着脚下沉睡的、灯火阑珊的皇宫,如同俯瞰一座巨大的牢笼,或棋盘。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缓慢而沉重。

他没有回头。

墨天胤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在老太监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高台。他挥手屏退老太监,独自走向夜枭。

两人相隔三丈,相对而立。一个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一个是来历成谜的暗夜之王。星光洒落,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见了朕,不跪?”墨天胤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夜枭终于转过身,面具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江湖草莽,不识礼数。陛下召见,想必也不是为了听草民跪拜之声。”

“好胆色。”墨天胤不怒反笑,“瑶雪身边的人,果然都有些与众不同。”

夜枭沉默。

“朕开门见山。”墨天胤向前走了两步,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你帮了瑶雪不少,宫变送信,西南寻药,如今又随她北上。你想要什么?钱财?权势?还是……别的?”

“陛下以为呢?”夜枭反问。

“朕看不透你。”墨天胤坦诚得惊人,“但朕知道,无欲无求之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所图极大。你不是圣人。所以,你所图为何?”

夜枭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北方,是故国南月覆灭的方向,也是他魂格中仇恨滋生的源头。但此刻,他缓缓道:“或许,我只是想看看,碧渊的公主,能将这个帝国带向何方。”

“只是‘看看’?”墨天胤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夜枭’首领,掌控江湖最隐秘的情报网络,甘为公主驱策,只为‘看看’?这话,你自己信么?”

夜枭终于低笑一声,笑声在夜风中有些破碎:“陛下英明。那草民便直言——我想要一个‘可能’。”

“何谓‘可能’?”

“一个让某些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存在’,重新获得认可、甚至共存的‘可能’。”夜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个‘可能’,或许只有公主殿下这样心怀超越狭隘仇恨、敢于打破陈规的人,才能创造。我帮她,便是在帮这个‘可能’。”

墨天胤瞳孔微缩。这番话,似有所指,又云山雾罩。“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存在”——指的是南月遗族?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很看得起瑶雪。”皇帝语气莫测,“那你觉得,她能给你这个‘可能’吗?”

“我在赌。”夜枭坦然道,“赌她的智慧,赌她的魄力,也赌……”他顿了顿,“赌她身边聚集的那些‘变数’。”

“包括顾清?”

“尤其是顾清。”

御书房内关于此人的猜忌与评估,在此刻被摆上了明面。

墨天胤盯着他面具下唯一可见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什么:“你对顾清,似乎很在意。”

“陛下不也在意么?”夜枭迎上他的目光,“一个来历不明、却能让公主倾心相待、舍命相护的人;一个身中奇毒、却能得‘赤血茯苓’这等机缘的人;一个明明该是隐患,却偏偏屡立功劳、让人动不得的人。陛下难道不好奇,他究竟是谁?又为何,偏偏是公主选中了他?”

这番话,句句戳中皇帝的心事。墨天胤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或许不比陛下多。”夜枭话锋一转,“但我知道,有些人,注定无法被归入任何现成的框架。强行归类,只会适得其反。陛下忌惮他,无非是怕他不可控,怕他影响公主,怕他……威胁皇权。”

“难道不该怕吗?”皇帝冷声道。

“该。”夜枭点头,“但怕,不只有清除一种方式。还有……”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收服。”

墨天胤眯起眼睛。

“公主在做的,正是此事。”夜枭继续道,“她在用她的方式,将顾清这样的人,纳入她的秩序,为她所用,也为碧渊所用。陛下若信不过顾清,至少该信得过自己的女儿。若连公主的识人之明、御下之能都怀疑,那这碧渊,陛下还能信谁?太子殿下么?”

最后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墨天胤猛地一震,眼中闪过痛楚、愤怒,最终化为深深的疲惫与复杂。太子仁厚,却非雄主。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隐痛,也是他迟迟无法完全放权、甚至对能力出众的女儿既倚重又忌惮的根源。

“你很大胆。”良久,皇帝才缓缓道,语气中的杀意已散去大半,只剩下审视,“但朕承认,你说得有几分道理。瑶雪……确有过人之处。”

夜枭不再言语。他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说破了,反而无益。

星光流转,夜风更寒。

墨天胤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父亲而非帝王的温和:“你觉得,瑶雪如何?”

夜枭微微一怔:“公主殿下天资聪颖,心怀苍生,有勇有谋,乃人中龙凤。”

“朕是问,作为一个女子,她如何?”皇帝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与她多次并肩,出生入死。在你眼中,她可堪为……良配?”

观星台上,空气骤然凝固。

夜枭面具后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万万没想到,皇帝会问出这样的话。

“陛下……何意?”

墨天胤向前又走了一步,两人距离已不足一丈。帝王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张银色面具:“朕的意思很简单。顾清不行,他的身份是谜,前途未卜,朕不会将瑶雪托付给这样的人。朝中那些勋贵子弟,要么庸碌,要么心怀鬼胎,配不上她。而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夜枭’首领,虽出身江湖,但能力卓绝,掌控情报网络,可补瑶雪之不足。更重要的是,你无根基,无复杂家世牵扯,若能得驸马之位,便是彻底与皇室绑定,荣辱与共。朕看得出,瑶雪对你亦有信任。你,可愿做这个驸马?”

夜枭彻底僵住。

星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驸马?与墨瑶雪?那个既是仇人之女、又是合作者、更是……让他魂格深处某种东西隐隐悸动的女人?

荒谬。可笑。不可思议。

但……这何尝不是一个巨大的、诱人的“可能”?一个彻底接近权力核心、以另一种方式实现复仇或……其他目标的捷径?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碰撞。最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陛下厚爱,草民惶恐。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草民一介江湖草莽,岂敢高攀?此事,还须公主殿下自愿。”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将决定权,推给了墨瑶雪本人。

墨天胤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似乎早有预料。“朕知道了。你退下吧。今夜之言,出朕之口,入你之耳。”

“草民告退。”夜枭躬身一礼,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观星台边缘,融入茫茫夜色。

墨天胤独自站在高台中央,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难明。

“无根基……才好掌控。”他低声自语,带着帝王特有的冷酷算计,“瑶雪,别怪父皇。顾清是变数,而这个夜枭……或许是可以为你打造的一把,更听话、也更安全的锁。”

夜风呜咽,卷走了他的低语,也卷走了观星台上这一次足以搅动未来风云的密谈。

北上的官道,越往北,越是荒凉。

离开京畿繁华之地后,沿途景象逐渐变化。初时还能见田野规整,村落炊烟。过了黄河,便多是丘陵荒地,村庄稀疏,房屋低矮。

公主车驾为了不扰民,也为了便于探查,并未打出全副仪仗,只以寻常官宦家眷车队形制前行。顾清骑马护卫在车队中段,墨瑶雪则大部分时间坐在车内,偶尔下车透气,查看风土民情。

这一日,行至冀州与幽州交界的“落雁坡”。时值正午,车队在坡下树林边歇脚用饭。

顾清正与东宫卫的一名队正查看舆图,商议下午行程,忽听不远处传来墨瑶雪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悦的声音:

“夜枭首领,请自重。”

顾清心中一紧,循声望去。

只见树林边缘,墨瑶雪正站在马车旁,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明澈却含霜的眼睛。而她对面,夜枭不知何时出现,依旧是一身黑衣,面具覆面,但他站得离公主极近,几乎超出了安全距离,姿态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暧昧。

更让顾清血液瞬间冰凉的是夜枭接下来说的话——

“娘子何必如此见外?”夜枭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少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慵懒,甚至……调笑,“陛下既已默许,这一路山高水长,你我夫妻相称,也好掩人耳目,方便行事,不是么?”

娘子?!夫妻相称?!陛下默许?!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顾清耳中,刺入心底。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的锐痛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周围的东宫卫和影卫也都听到了,个个面露惊愕,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皇帝默许?难道公主与这神秘莫测的夜枭首领,竟有婚约?那顾大人……

墨瑶雪显然也没料到夜枭会如此大胆,当着众人面说出这等惊世骇俗、且半真半假混淆视听的话。她眼中寒意更盛,几乎要化为实质:“夜枭!休得胡言!父皇何时有过这等默许?你再出言无状,休怪本宫不念旧日合作之情!”

“旧日情分?”夜枭低笑,似乎毫不在意她的怒气,反而又凑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却又恰好能让不远处内力不俗的顾清隐约捕捉到的音量道,“公主殿下忘了观星台上,陛下对草民说的话了?‘可堪为良配’……这话,难道是草民杜撰不成?”

墨瑶雪浑身一震。观星台?父皇私下见过夜枭?还说了……这种话?

她瞬间明白了夜枭的意图——挑衅,离间,也是在试探她的反应,甚至可能……是在报复她之前对他的利用和算计。

“父皇是父皇,本宫是本宫。”她压下心头惊涛,声音恢复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更非用来达成任何目的的工具。首领若再提此事,你我合作,即刻终止。”

这话说得极重。夜枭面具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终是后退半步,恢复了往常那种疏离冷漠的姿态:“殿下息怒,是草民失言了。只是陛下殷切期望,草民不敢或忘。这一路,殿下若有差遣,草民自当效力,至于称呼……殿下不喜,草民不提便是。”

说罢,他深深看了墨瑶雪一眼,又似无意般,将目光扫过不远处僵立如石的顾清,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留下现场一片诡异的寂静。

墨瑶雪站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一半是气,一半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心寒。父皇……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要用一桩婚姻,来束缚我,来控制我身边的人吗?

她缓缓转身,目光不可避免地与顾清对上。

那一瞬间,她从顾清眼中看到了来不及掩饰的震惊、钝痛、以及一种深切的茫然。他脸色苍白,薄唇紧抿,明明站在阳光下,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墨瑶雪的心狠狠一揪。她想走过去,想解释,想说那都是夜枭的胡言乱语,是父皇的试探,不是真的……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什么都不能做。她是公主,他是臣子。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不可逾越的东西。

最终,她只是对他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顾清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耳畔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娘子”。

原来,陛下属意的驸马,是夜枭。

原来,他顾清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因她而生的妄念,在皇权与大局面前,是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胸口的旧伤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伴随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冰冷,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顾大人,该启程了。”东宫卫队正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

顾清猛地回神,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再抬头时,已是一脸平静,只是那双眸子,比北地的寒风更冷。

“传令,启程。”

车队再次碾过尘土,向北而行。马车内,墨瑶雪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坐垫。

夜枭……你究竟想干什么?

父皇……你又到底,要将我逼到何种境地?

而顾清……对不起。

车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枯黄的草叶,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方。

四、人间百态·山河之色

自“落雁坡”之事后,车队气氛微妙地凝滞了几天。

墨瑶雪与顾清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墙。公务交接依旧严谨,言语礼节无可挑剔,但那种曾经生死相托的默契与温度,似乎被刻意封冻了。

夜枭再未公然现身,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就在附近,如同幽灵般跟随着车队。

随着逐渐深入北境,沿途所见,越发触目惊心。

京畿之地,虽也有贫富之差,但大体富庶安宁,商铺林立,行人衣着光鲜,脸上多有满足之色。皇城脚下,更是繁华到了极致,朱门绣户,宝马香车,夜夜笙歌。

而此地,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村落往往十室五六空,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田野荒芜,水利失修。路过几个小镇,市集冷清,货品匮乏,百姓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这一日,行至幽州北部的“枯石镇”。正值集市日,却人烟稀少。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蜷缩在墙角,眼巴巴地望着车队,不敢上前。

墨瑶雪命青霜拿了些干粮分给他们。孩子们一拥而上,争抢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老人家,镇上为何如此萧条?”顾清下马,向一位蹲在街边卖几个蔫萝卜的老者询问。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车队,叹了口气:“军爷是南边来的吧?唉,这几年,北边不太平啊。北狄人时不时过来抢掠,庄稼种了也被糟蹋,壮劳力要么被征去当兵,要么逃荒去了南边。剩下的,能活一天算一天咯。”

“官府不管么?”顾清皱眉。

“管?怎么管?”老者苦笑,“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说是要养兵戍边。可兵呢?咱也没见着多少。倒是一些官老爷,肥得很呐。”他不敢多说,低下头,不再言语。

顾清心中沉郁。他久在京城,在公主身边,见的多是朝堂博弈、宫廷暗斗,虽知边境不易,却从未如此真切地触摸到这份民生凋敝的苦难。

车队继续前行,出了枯石镇,是一片广袤的荒原。时值初冬,草木枯黄,天地间一片苍茫寂寥。

忽然,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哭喊。

顾清策马上前查看,只见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扶老携幼,推着破旧的板车,正艰难地跋涉在官道旁。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神色凄惶,显然是逃难的流民。

“怎么回事?”墨瑶雪也下了车,走到顾清身边。

一名东宫卫上前询问后回来禀报:“殿下,顾大人,这些人是从更北边的‘黑水县’逃难来的。说是今年秋天北狄小股骑兵越境劫掠了好几次,县里守军不足,村子被烧了好几个,粮食牛羊被抢掠一空。实在活不下去了,只好往南逃,想去幽州府城讨条生路。”

墨瑶雪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绝望与希冀交织的光芒,只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这就是她碧渊的子民。这就是她皇家应该守护的江山。

可如今,边境不宁,官吏**,民生困苦。父皇病重,朝堂争斗不休,太子仁弱,靖王虽除,余孽未清,北狄虎视眈眈,南月遗族暗流涌动……内忧外患,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而她,空有抱负,却受制于深宫,受制于父皇的猜忌,受制于这该死的身份与性别,连组建一个小小的情报网,都要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越来越强烈的责任感与怒火,在她胸中灼烧。

“青霜,”她低声吩咐,“取些银钱和干粮,分给他们。告诉他们,往前三十里有驿馆,可暂时歇脚,我们会通知幽州府衙,派人接应安置。”

“是。”

顾清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看到公主紧抿的唇,看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楚与坚毅。落雁坡的隔阂依旧在,但此刻,他们仿佛又站在了同一片土地上,面对着同一个沉重而真实的世界。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北境之苦,远超想象。仅靠赈济,杯水车薪。”

墨瑶雪转头看他,目光复杂:“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查的,不只是毒药线索,不只是南月旧事。更要看清,这北境的边防,到底溃烂到了何种程度;这盘剥百姓的蛀虫,究竟藏在哪里。”

她望向北方,那里天空低垂,阴云密布。“阴山鬼市……或许那里,能给我们一些答案。”

顾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那股因夜枭之言而生的冰冷钝痛,似乎被眼前更广阔、更沉重的现实冲淡了一些。个人情爱,在民生疾苦、家国危难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奢侈。

但他知道,有些痛,只是被暂时掩盖了,并未消失。

当夜,车队在荒原上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篝火跳动,驱散些许寒意。墨瑶雪独自坐在离火堆稍远的马车旁,望着跳跃的火焰出神。

一阵几不可闻的衣袂破风声。

夜枭如同鬼影般出现在她身侧不远处,倚着一块岩石。

“今日所见,殿下作何感想?”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仿佛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娘子”风波从未发生。

墨瑶雪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火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父皇坐拥的万里江山,背面竟是如此千疮百孔。”

“历代皆然。”夜枭淡淡道,“权力顶端的人,看到的永远是地图上的疆域、奏章上的数字、朝堂上的博弈。有几个真正低头,看看泥土里挣扎的生灵?”

“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来提醒我权力的可憎与可笑?”墨瑶雪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夜枭,我不管父皇对你说了什么,也不管你究竟意欲何为。但若你再试图用这种方式离间、挑衅,或干涉我的私事,我不介意让‘夜枭’这个组织,从此在江湖上除名。我说到做到。”

夜枭沉默了片刻,面具后的目光晦暗不明。

“离间?挑衅?”他低笑一声,带着自嘲,“或许吧。但公主,你有没有想过,皇帝陛下为何偏偏选中我来对你说那些话?又为何,偏偏在你我都在场的时候,让我‘恰好’听到?”

墨瑶雪心头一跳。

“因为在他眼中,顾清是最大的变数,是最可能动摇你、影响你的‘祸水’。而我,”夜枭指了指自己,“是相对可控的‘工具’。他用驸马之位诱惑我,既是为了拉拢我背后的力量为你所用,也是为了给我套上枷锁,更是为了……给顾清看,给你看。”

“给我看什么?”

“看皇权的无情,看你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看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可能成为他操控你的筹码。”夜枭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在教你,也在警告你——你是公主,你的价值在于联姻,在于平衡,在于巩固皇权。你的感情,你的意愿,在社稷面前,微不足道。”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墨瑶雪心上。她当然明白,只是从未有人如此**而残酷地当面揭开。

“那你为何要配合他演这出戏?”她问,“刺激顾清,对你有什么好处?”

夜枭沉默了更久。篝火在他银色的面具上投下跳跃的光影,明明灭灭。

“不知道。”最终,他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迷茫与疲惫,“或许……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想看看你……会不会选他。”

墨瑶雪怔住了。

夜枭似乎也觉得自己失言,猛地站直身体,语气重新变得冷硬:“阴山鬼市就在百里之外。我已安排好接应。三日后子时,鬼市入口见。过时不候。”

说完,不等墨瑶雪回应,他已纵身掠入黑暗,消失无踪。

墨瑶雪独自坐在火光明暗交界处,许久未动。

夜枭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而顾清……此刻又在想什么?

她望向顾清营帐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寂静。白日里他苍白的面容、冰冷的眼神,再次浮现脑海。

心口传来细密的疼痛。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出现裂痕,便很难复原。

但眼下,阴山鬼市在即,北境谜团待解,更大的风雨即将来临。个人情感,只能暂且压下。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路还很长。无论是对这山河,还是对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