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急救中心时，夜班还没有完全结束，但天已经开始亮起来了。
不是骤然亮起，而是一层被云层压着的灰白。陆砚不太确定这算不算人们常说的“鱼肚白”。只觉得光线像是被人调低了一档，照进走廊时没有温度。
陆砚把急救服脱下，挂回柜子里。
这时他才发现，里面的衣服已经黏在背上，是那种被汗水浸透，还没来得及完全风干的潮湿感。
肩背肌肉在长时间紧绷后泛起酸疼，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晚几乎没有放松过。
调度屏上还留着昨夜的出车信息。时间、地点、病情简写，一行行排在那里。
陆砚盯着这些记录看了一会，现在光是看着这些符号，他就能想象得到这背后每一趟车里的紧张。
他坐到电脑前，准备补完昨晚的出车记录。
“你就是新来的陆医生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砚回头，看见一名年纪稍长的医生站在身后，手里端着保温杯，目光扫过他的电脑屏幕。
“嗯。”他应了一声。
对方点点头，像确认了什么。
“怎么样，昨晚第一次正式出车，还能应付得来吧？”
语气没有带什么恶意，像是一种随口的关心。
陆砚还是顿了一下，才回答：“还行。”
“刚上车是有个磨合期的”，那人笑了笑，“新人嘛，容易紧张，也容易犯错，多跑几趟就好了。”
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甚至算不上真正的交谈，却像是往水里丢了一颗石子。
陆砚刚刚平复下来的心绪又被搅动了。
他转回身继续打字，敲了几下键盘，却停住了。
“容易紧张”
“容易犯错”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反复跳出来。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已经有了一个位置。
不是“医生”。
而是那个容易紧张，容易犯错的新人医生。
陆砚并不喜欢这种被人迅速贴上标签的感觉。
此时负责排班的调度护士走了过来，打断了他的心理活动。
“陆医生。”
她递过来一张纸。
“这是你们组的排班，领导说以后你们组的3个人就固定下来了。”
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陆砚低头看去。
医师：陆砚
护士：秦野
司机：梁国安
他的视线在“秦野”那一行停住了。
“昨晚应该都见过了吧？”调度护士问。
陆砚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调度护士好像并不奇怪陆砚这样的反应，笑了一下：“觉得跟你搭班的护士怎么样？是不是话不多，冷冷的？”
陆砚点点头。心里却想，岂止是冷，简直就是没有情绪的AI，说话也像AI，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可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油条’了”，调度护士接着说，“脾气不算好，但人不坏，领导说让你这个新人跟着他，肯定能很快上手。”
陆砚没接话，只是把那张排班表用胶带粘在自己的办公桌面上。“新人医生”这个说法再次落下来，让他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不快——
所以是这个人很难相处，才把我这个新人塞给他？
“他之前一开始是在 ICU呢。”调度护士像是突然想起，又补了一句。
陆砚这下子抬头了，他感到有点意外。从ICU转到院前急救？这听起来并不是常见的路径，这是犯了什么错被发配边疆了吗？
“后面才转到院前的”，对方顿了顿继续说，“到这边也有六年了吧。”
六年。
这个数字像幻灯片一样在陆砚的眼前放大，扩散。
同时浮现的还有昨晚在车上的那些画面——
检查设备时的熟练，
准备器械时的节奏，
以及那些几乎不需要解释、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判断。
一下子，好像都能对得上了。
“是他自己要转的？还是？”
陆砚还是忍不住问。
“对呢，他自己要求转的”，调度护士点点头，声音突然低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大家都觉得他这是在往下走呢。”
这句话说完，她就没再继续。像是觉得不好再继续展开。
“梁哥你就放心”，她又换了个轻松点的语气，“老司机，特别稳，有他在这车不会乱。”
陆砚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在院前急救时，司机从来都不只是司机。
通往车库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重。
陆砚抬头，看见秦野拎着器械包走过来，急救服的拉链拉到锁骨下方，袖口依旧挽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刚下夜班，倒像是刚结束一段随意的旅程。
“过来。”
他说。
依旧没有称呼，依旧惜字如金。
陆砚心里有点不快，身体却还是不自觉走了过去。
“以后跟我跑。”
秦野说。
语气不是邀请，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有问题当场问。”
陆砚点头：“好。”
心里却忍不住想——你这种挤牙膏一样的说话方式，我真问了，你会好好回答吗。
秦野已经转身往出口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
“出车的时候”，他说，“名字没什么用。”
“知道彼此是干什么的，更重要。”
声音不高，陆砚却听得清清楚楚。
陆砚站在原地，看着秦野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他眼前浮现出那张排班表。
陆砚觉得秦野说得没错。
在这里，别人最先看到的，从来不是你名字。
而是那些别人贴在你身上的标签——
“新来的医生，容易紧张。”
“老油条护士，脾气不好。”
……
听起来像介绍。
其实都是在给你这个人下判断。
或许自己需要尽快适应的，
不只是急救现场。
还有这些出车之前，
就已经悄然落到自己身上的“名字”。
更何况，现在他已经被放进一个组合里。
而这个组合里的其他人，
也早已被时间，
贴上了各式各样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