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马车终于在一处名为“悦来”的客栈前停下。
这客栈位于京畿重镇,虽不及京城酒楼奢华,却也是三层木楼,檐角挂着红灯笼,在渐浓的夜色中透着几分暖意。
赵顺取来钥匙,低声道,“今日镇上逢庙会,南来北往的客商挤满了,上房只剩一间了。皇上和贵人就住在上房,我们几个凑合凑合就行。”
兰若明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他侧目看向身后的吴芷荞。她依旧低着头,藕荷色的衣裙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自离宫以来,她便如一尊精致的瓷偶,顺从、沉默,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罢了。”兰若明终是沉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就这一间。”
吴芷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未发一言。
徐振在旁边偷问赵顺,“主子跟吴贵人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一路看着怪怪的?”
赵顺斜眼看了徐振一眼,语焉不详的感叹,“实话跟你说,怎么突然别扭的我也说不好,一会好一会差的,万岁爷的事怎么是我们能猜的。”
房间布置雅致,一厅一卧。兰若明进了卧房,吴芷荞则站在正厅,指尖攥着裙摆,迟迟未动。白日里马车中的僵持未散,此刻独处驿馆,反倒更添几分局促。
不多时,卧房传来兰若明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传入正厅:“过来给朕更衣。”
吴芷荞婉拒道,“臣妾恐伺候不周,不如请赵公公来伺候。”
兰若明用不容质疑的语气再次道,“给朕更衣。”
吴芷荞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起身,低着头,一步步走进内室。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光晕漫开,褪去了兰若明周身的清冷,添了几分烟火气。他站在屋中,外衫未脱,腰间玉带束得规整,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男子的温润。
她缓步上前,指尖微颤,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玉带扣是玄铁所制,纹路繁复,她指尖触到他腰间衣料时,能清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衫,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看着那根腰带,想起了两人曾经的亲密无间。那时,她总是笑着为他系上腰带,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腰际,换来他低沉的笑声。可如今,那笑声好像已经过去许久。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兰若明的手指冰凉,而她的指尖更是冷得像冰。她低着头,手指有些笨拙地绕着腰带,可那腰带却仿佛打了结,怎么也解不开。
“笨手笨脚的。”兰若明低声斥道,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吴芷荞的手指顿了顿,眼眶微微一热。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腰带系好。可就在她松手的瞬间,兰若明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吴芷荞身子一僵,抬眼,第一次主动与他对视。
油灯下,他的眼眸深邃,藏着万千情愫。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头一颤,所有的委屈与猜忌,都在这双眼眸里,微微松动。
下一秒,兰若明松开手腕,深邃的眼神里仍然是波澜不惊,仿佛刚刚的情愫翻涌只是错觉,“今日辛苦,你先睡吧。”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起身准备。兰若明依旧一副寻常公子打扮,吴芷荞换了一身更简便的淡青色衣裙,挽起发髻,只簪一支玉簪,仍是出水芙蓉之色。
几人简单用了些干粮,便轻装简行,往私钱泛滥最严重的清河县走去。清河县紧邻京城,商户云集,本该是富庶之地,却因私钱泛滥,市面混乱,真钱贬值,百姓苦不堪言。
刚入县城,便见街头巷尾,商贩与百姓争执不断,多是因钱币真伪起了纠纷。有人拿着铜钱反复掂量,有人对着银两皱眉叹气,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股焦躁的氛围里。
“这私钱做得与真钱别无二致,百姓根本分辨不出,辛苦赚来的银两,转眼就成了废钱。” 徐振低声道,眉头紧锁,“安王余党盘踞在此,以私钱敛财,扰乱朝政,若不连根拔起,后患无穷。”
吴芷荞跟在身侧,看着街头百姓的愁苦模样,心头微沉:“百姓无错,却因朝堂纷争受苦,实在可怜。”
刚走到一处钱庄前,见门口围满百姓,吵吵嚷嚷。兰若明拉着吴芷荞挤入人群,便见钱庄掌柜正对着一位老农怒吼:“你这钱是假的!我这钱庄不收私钱,赶紧走!”
老农跪在地上,捧着一把铜钱,老泪纵横:“掌柜的,这是我卖了一年粮食换来的钱,怎么会是假的?我一家老小,就靠这些钱活命啊!”
周围百姓纷纷叹息,却无人敢上前帮忙。
兰若明眸色一冷,上前一步,扶起老农:“老人家,莫急,可否让我看看这钱?”
老农泪眼婆娑地将铜钱递给他。兰若明接过一枚,指尖摩挲,又与怀中真钱对比。私钱做工精巧,重量与纹路几可乱真,唯有边缘处,比真钱略薄一分,非仔细分辨不可察觉。
“这钱确是私钱。” 兰若明沉声道,“老人家,你这钱从何处换来?”
老农哽咽道:“是城东粮铺王掌柜给的,我卖了粮食,他便给了我这些钱,我哪里懂分辨啊!”兰若明心中了然,粮铺与钱庄勾结,私钱流通,早已形成链条。他将老农稳稳扶起,轻拍老人颤抖的手臂,语气沉定:“老人家放心,此事我管定了,定给你和乡亲们一个交代。”
老农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公子,我一家老小就靠这点钱过活,粮铺王掌柜说这是正经官钱,我…… 我真不知是假的啊!”
周围百姓围得更紧,有人低声附和:“我们也收过这样的钱,花不出去,存不进去,找商户说理,反倒被打出来!”“听说这私钱背后有人撑腰,连县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人声嘈杂,怨气冲天。吴芷荞站在兰若明身侧,看着百姓愁苦无助的模样,心头酸涩难抑。她自幼见惯了勾心斗角、荣宠得失,却从未这般真切地看见,帝王一念、朝堂一案,竟连着万千百姓的生计冷暖。
兰若明抬手压了压声浪,气场沉稳,竟让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私钱泛滥,官商勾结,坑害百姓,于法不容。大家且安心,官府必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说话时不怒自威,虽衣着普通,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度。百姓们将信将疑,却还是渐渐退到两侧,给两人让出一条路。
吴芷荞轻声开口,语气温软:“老人家,你先回家等候,莫要再与人争执,免得惹来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