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顺亲自到汀兰殿传旨时,吴芷荞正临窗抄录佛经。
窗棂外几株兰草凝着露气,殿内静得只剩笔尖落纸的轻响。她腕力稳沉,一笔小楷匀净工整,墨色浓淡相宜,原是想借着经文压下后宫里连日来的纷扰,守着汀兰殿这一方清净。
可宣旨的声音猝然响起,字字清晰,撞碎一室安宁:“着吴贵人收拾行装,随朕出巡,全程隐秘行事,不得声张。”
宣旨声落,吴芷荞缓缓屈膝,裙摆轻扫金砖,姿态恭谨得无懈可击,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臣妾遵旨。”
赵顺躬了躬身,左右环顾一眼,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劝慰:“贵人莫要多心,皇上也是…… 万般权衡之下的安排。”
这话一出,吴芷荞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冰凉的寒意从指尖一路窜到心口。
万般权衡。
这一句,比直白的冷落更刺心。
直到赵顺躬身退去,殿门轻轻合上,吴芷荞仍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窗纸透进的微光落在她身上,明明是暖春,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指尖冰凉得像是浸在寒水里。
伴驾?
她怎么会不懂这两个字背后的来龙去脉。
这几日,后宫里早已流言四起,碎语像春日柳絮,飘得满宫都是,任她如何闭门不出、不闻不问,也拦不住那些话钻进汀兰殿。
有人说,皇上要微服出宫彻查京畿私钱泛滥一案,情势凶险,又不能声张,第一时间想找的是皇后 —— 中宫嫡妻,身份尊贵,伴驾名正言顺。可皇后早已定下清虚观为国祈福的大典,牵扯朝臣命妇,断然推辞,半步不肯随行。
又有人说,皇上退而求其次,点了素来沉稳妥帖的郑贵人。郑贵人聪慧通透,最懂帝王心思,本是合适人选,可她偏偏 “恰逢” 春寒染了风寒,咳嗽难止,不宜车马劳顿,也婉拒了伴驾。
一传十,十传百,流言在宫娥太监的窃窃私语里添油加醋,越传越明,越传越刺心:皇后不去,郑贵人不去。最后,不知怎的,想是郑贵人与吴贵人交好,索性推荐了吴贵人。皇上无人可选、无计可施,这才同意。
一股混杂着委屈、酸涩与自嘲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头,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是不懂后宫的生存法则 —— 帝王的恩宠是权衡,帝王的疏远是算计,帝王的选择,从来都与真心无关。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推到这般难堪的境地。
不是心之所向,不是情之所钟,不是偏爱,不是惦念,不是例外。而是无人可去,无人可用,无人愿往,才轮到她。
赵顺那句 “万般权衡”,轻轻巧巧四个字,却把她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都碾得粉碎。
她缓缓闭上眼,长睫微微颤抖,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之前的种种两情相悦,原来真的可以想晨间薄雾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都说宫中人情如纸薄,竟能凉薄至此。
“既然是圣旨,臣妾…… 遵旨便是。”
次日清晨,薄雾笼罩着京城的城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角门外,无銮驾,无威仪,连车夫都是暗卫乔装,周身透着低调隐秘。兰若明一身青衫布衣,褪去了龙袍的冷冽威仪,长发束起,只用一根素色发带固定,少了帝王的压迫感,却更显清冷矜贵。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时不时投向宫门方向,看似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那是他年少时便随身佩戴的物件,每逢心绪不宁,便会下意识触碰。
为了这一趟随行,他布了整整一局。先请皇后,算准她以祈福为由推辞;再传郑贵人,料定她会借病避让,最后顺理成章,让吴芷荞以 “最合适” 的身份陪在身边。
他从不是无人可选,而是只想选她一人。
朝堂暗流汹涌,安王余党蛰伏暗处,他身为帝王,一言一行皆受瞩目,不能有半分偏私痕迹。唯有这般绕了大弯的安排,才能护她周全,才能名正言顺地与她独处片刻,远离宫规束缚,远离前朝纷争。
再加上……几天前刚刚吵了几句,关系更是雪上加霜,自己身为九五之尊,当然不能首先低头。只能以这种万般不愿的姿态让她陪自己,才对得起自己九五之尊的身份。
可这些心思,他不能说,无法说,只能藏在层层算计之下,藏在看似淡漠的旨意之中。
但是,她能明白的吧?
马蹄声由远及近,细碎而轻缓。兰若明的目光瞬间凝住,直直望向宫门方向。
吴芷荞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出。她换了一身淡雅的藕荷色衣裙,料子普通,款式简洁,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只簪了一支极简的白玉兰簪子,清丽如旧,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与淡漠。
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欣喜,没有半分精心打扮的刻意,她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站在晨雾之中,像一株独自生长的兰草,清冷、孤寂,与周遭格格不入。
“臣妾参见陛下。” 她福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脊背挺直,姿态恭谨,却像在完成一项枯燥乏味的公务,不带半分情意。
兰若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身素净的衣裳,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让他心头微微一涩,微动的情绪翻涌上来,想说的软语、想道的惦念,到了嘴边,却被帝王惯常的淡漠压了回去,只淡淡开口:“免礼。上车吧,路途遥远。”
“是。” 吴芷荞应声起身,垂着头,目光始终落在地面青石板上,不曾抬眼与他对视一瞬。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马车。
车厢不算狭小,陈设简洁,铺着柔软的软垫,甚至备好了清茶与点心。可这般舒适的环境,却因两人之间沉默的僵持,显得格外逼仄压抑。
兰若明坐在左侧,吴芷荞便刻意往右侧角落缩去,尽可能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如同严守规矩的木偶。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平稳的辘轳声。车厢内一片死寂,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兰若明侧眸看向身旁的女子。她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小巧的下巴微微收紧,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想开口打破沉默,想问问她昨夜是否安歇,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群臣俯首,却唯独不懂,该如何对一个放在心尖上的人,诉说藏在权衡之下的真心。
他抬手,想为她拂去鬓边沾着的一缕碎发,可指尖刚要触及,吴芷荞却像不动声色往旁侧一躲。
那下意识的避让,那戒备的语气,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兰若明的心口。
他费尽心机布下大局,只为让她陪在身边,想护她、想靠近她、想给她一丝安稳,可在她眼里,自己不过是在恪守本分,不过是在完成一道不得不遵的圣旨。
他不再说话,闭上眼,靠在车厢软垫上,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冷意。车厢内的气氛,愈发凝滞。
吴芷荞也松了口气,却并非轻松,而是更深的落寞。她怕自己再多说一句,便会忍不住问出口 —— 陛下,您带我同行,当真只是万般权衡之下的选择吗?
可她不敢。身为后宫妃嫔,质疑圣旨,揣测圣意,已是大罪。她只能守着自己的本分,安静随行,不多言、不多问、不奢求、不期盼。
马车一路向南,驶往私钱泛滥最严重的京畿三地。
行至正午,阳光穿透薄雾,洒进车厢。兰若明睁开眼,看着依旧端坐如松的吴芷荞,眉头微蹙。这一路,她不曾喝过一口水,不曾吃过一块点心,连坐姿都未曾变过,始终保持着最恭谨、最疏离的姿态。
他拿起案上的青瓷茶杯,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递到她面前:“一路颠簸,喝口水吧。”
吴芷荞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屈膝行礼:“多谢皇上。”
动作恭敬,却依旧带着生分的客气。她小口啜饮着茶水,目光始终避开他的视线,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她曾悄悄放在心上的帝王,只是一个需要小心侍奉的陌生人。
兰若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闷怒愈发浓重。他沉声道:“微服在外,不必时刻恪守宫规。”
“臣妾谨记陛下教诲。” 吴芷荞低声应着,可身姿依旧紧绷,没有半分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