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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奈何(二)

发觉梁维桢瞳孔地震,黎岁试探着问:“那个……你是桢姐姐吧?”

万万没想到剧情是这么发展开来的,梁维桢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震惊,只好道:“不是,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梁维桢前世和黎岁接触的不多。一来是因为黎岁大部分时候都在工部的辖区蜀地待着,二来是因为梁维桢在继任城部以后忙得离谱,两人虽然认识,但实在称不上很熟,见面的次数一个手就能数过来,梁维桢死的时候,黎岁甚至才刚满十一岁,怎么看也不应该有能一眼将她认出来的本事才对。

发现梁维桢在搪塞自己,黎岁看上去有些低落,抬起眼皮扫了梁维桢一眼,见对方没有表现出生气或者被冒犯的意思,才又畏畏缩缩道:“我,我有器灵加护,从小就能和法器交流的,也能将别人的法器召到身边……桢姐姐你忘了吗?”

经黎岁这么一提醒,梁维桢双眼一睁,脑中忽然浮出一些片段来。

说起来,黎岁其实并不是是黎离的亲生弟弟,而是黎离收养在身边的流浪儿。

再说的详细一点,黎岁其实是被梁维桢捡走带到黎离身边的。

在梁维桢的印象里,黎岁似乎是在一处泔水桶边被她捡到的。当时她似乎是为了什么事情去姑苏找黎离,结果走到半道忽然发现八千月向着一个方向指了过去。

以为城中出现了什么妖怪,她赶忙向法器所指方向赶去,到了一看,妖兽没见到,倒是发现了五个瘦巴巴的乞儿。最小的那个躺在地上,以手捂头缩成一团,余下四个站在旁边打他踹他,不停地去抠他的手里的馒头。

被打的那个就是黎岁。

发现有修士过来了,打人的孩子脸上出现惶恐的表情,当即如鸟兽散了。黎岁也想逃,但梁维桢发现八千月一直在指向黎岁,觉得不对劲,猜测黎岁可能是百年难逢的器灵体制,便把黎岁一把拎起来带了回去。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由于常年流浪无人照看,乞儿大多生得蓬头垢面身量瘦小,无论男女都是一个模样,加之黎岁当时还没长开,又生得骨像清秀杏眼温良。梁维桢便认定这是个内敛害羞还哑巴的女孩子,本着不能让安鄢错失器灵天才的原则,将他送到了黎离那。

黎岁倒是察觉到了这个误会,但他是被打大的,习惯性地看人就躲,若不是刚刚马上就要被打死了,是决计不会尝试召唤附近法宝的,被带回去发觉其他人给自己采购了女子衫裙也不敢多说,就怕挨那些身负异术的修士的揍,若不是数日之后黎离要帮他沐浴装不下去了,只怕黎岁会这么一直保持下去。

估摸黎岁是从怜伊那里发现端倪的,梁维桢见装不下去了,只好道:“记得你,当然记得你啊。你可是我捡走的,我怎么可能把你忘了呢?”

黎岁本来有点难过,发现梁维桢认他了,杏眼里立刻亮起一抹光芒,闹着后颈,磕磕绊绊又欣喜不已地道:“能被您记起来,太好了。”

发现黎岁半个脖子都红透了,梁维桢有些哭笑不得,本来想再说笑几句难为他还记得自己了,毕竟她和黎岁的关系仅止步于捡与被捡,负责将他带大的其实只有黎离一人。可就是这么想着想着,梁维桢却又笑不出来了。

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黎离是因她而死的。

黎岁和黎离前后相处时间也不过两三年,但在这期间,黎离几乎是把黎岁当半个孩子带,只要是两人同时出现的场合,黎岁一定会紧紧跟在黎离身后,就跟黎离的小尾巴一样,有一次在宴席上听到有人说黎离坏话,还敢上去和人吵架,虽然过程中抖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事后输了还躲在一盆松柏后面偷偷哭了,但对于和人说话都费劲儿的黎岁来说,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所有了。

这事梁维桢倒还记得挺清楚的。她记得当时元非池当时力排众议让她联掌城部,在建鄢城内掀起了巨大的风波,连带着七部掌道人也被逼出来表态。

萧逢胜是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的。

当时萧逢胜听说这事,直接高举双手赞成并大呼好耶,要不是玉露正处于和娑婆玉融合的关键时期,他估计能去建鄢的王公贵族们那挨家挨户敲锣放炮。姜瑕则公允依旧,表示现在判断为时过早等梁维桢任职三月后再评。曹姑娘还没在香部站稳不敢乱说,便跟着无言和稀泥,表示一切遵从国主安排。工部以维护结界没有时间为由,选择装聋作哑。黎离则认认真真写了一篇文章,大致意思是梁维桢性情敦厚、非奸佞之辈且做事有勇有谋,希望大家能给小姑娘一个机会。

让梁维桢没想到的是,三天之后,建鄢的大部分骂声竟转向了黎离。

当时的梁维桢非常不理解,看着那些对黎离口诛笔伐的人,胸中半是愤怒半是愧疚。黎离则对此看得很开,甚至在一次宴会上专门拉着梁维桢说了这件事。

黎离说,她当时下笔的时候就猜到这个结果了。元非池姜瑕都是此界山出身,只要祝源还活着,别说这事他们只是公事公办,就算他们说出偏向梁维桢的话也没有人敢说什么。萧逢胜呢,和建鄢那群人积怨已久,早就互相摸透了对方是个什么东西。因此那群人很清楚,他们就算再怎么言辞激烈,对萧逢胜而言也无非是隔靴搔痒,真要对骂起来说不准还会被萧逢胜气吐血,属实是得不偿失。

于是自然而言的,黎离便成了那个任由他们发泄的软柿子。

见梁维桢心情低落,黎离又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换了谁她都会站出来的,让梁维桢不要内疚。

话虽如此,梁维桢每每想起这事,还是会觉得心气郁结。

因为她觉得这件事不对。

在当时的她看来,世间万事归根到底只分为两种,一是有理,二是无理。虽说无理者大多觉得自己有理,但在有理者和他们讲清楚之后,无理者理应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但没意识到自己的无理,反倒揪着有理者侮辱谩骂起来了。

跟她一起郁结的还有闻人惊和年幼的黎岁。

闻人惊本来就心高气傲能说会道,怒火滔天之下,一天能写八百篇文章骂人。梁维桢没闻人惊会骂,只好在边上看着,但看闻人惊骂完了,心里又总会觉得空落落的,便只好在闲时外出散心。

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再次遇见黎岁的。

黎岁当然不敢搭话,但他还记得梁维桢,便没躲开,只是用袖子把眼泪抹干净,想回去找黎离。结果那个花园建得有点复杂,黎岁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眼尾一红,再次哇得一声哭了。

说实话梁维桢看到这一幕还挺意外的,毕竟她从未见过黎岁表达出对黎离的好感或者依恋,就连黎离自己提起黎岁也是说这孩子非常害羞、每天除了问安基本从不和自己说别的话。

斟酌了下,梁维桢走到黎岁面前,试探问:“要不……我带你回去?”

见黎岁抬起眼皮看自己,梁维桢想伸手拉他起来,又想起对方怕生这回事,于是从边上捡了一根小木棍,将另外一端递给黎岁。

黎岁抽抽嗒嗒了一会儿,最终握着小木棍站了起来,口齿含糊地说了句谢谢。

当时梁维桢还不知道黎岁的语言表达能力不行,见他哭得这么惨便学着黎离温声细语的说话方式问他发生什么了。结果黎岁将整件事情翻来覆去说了三遍,梁维桢也依旧没听懂这事前因后果是什么,只能得出他是在为了黎离伤心这一个结论。

决定不再为难彼此,梁维桢决定还是单方面安慰他好了。但她又不太会安慰人,拗着脑袋想了大半天,问:“你知道那群人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吗?”

黎岁当场哭得更厉害了:“因为我没用。”

梁维桢原本是打算自嘲一波然后说一些他们本质上不是在骂你姐而是在骂我这种话,听到黎岁这么回答,不由得觉得惊诧,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黎岁答:“因为姐姐只有一个人,所以他们觉得姐姐好欺负,就和我以前经常被打一样。”

完全没想到黎岁会这么答,但梁维桢细品了一下又发现的确是这么个逻辑,想想,道:“其实我也挺没用的,如果我很厉害,就不用黎姐姐帮我承担这些了。”

黎岁吸着鼻子摇头:“姐姐至少认路。”

梁维桢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这到底是谁安慰谁呢,于是顺着黎岁的话说下去:“你迟早也可以自己认路的,这并不难。”伸出手向远处指了指,“你只需要知道自己要去哪,然后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往前走就行了。”

黎岁道:“真的吗,那我刚才为什么走不出去……”

“现在走不出去,不代表以后也走不出去。”梁维桢慢慢地说着,“而且不要再说自己没用了,你是百年难遇的器灵体质,你只是需要时间成长,等你很强了,就没人再敢说你姐姐的坏话了。”

不论合适,变强永远是一个问题的最优解。

于黎岁是这样。

于她也是这样。

在她身后,黎岁抽噎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不再吭声,只是偶尔吸一下鼻子,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只是梁维桢能感受到,手中的那根树枝,被身后的小孩子默默地握紧了些。

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梁维桢再次看向面前的少年。不得不说,这几十年里,黎岁的确变强了不少,也长高了不少,除了依旧内敛和容易害羞以外,几乎要叫梁维桢忘了对方以前是一个爱哭又瘦小的小流浪儿了。

看着黎岁,她还想说什么,忽听得天外传来两声叮咛铃响,与之一同的还有一句急切的“小冤家”。梁维桢心头一凝,喜色随即攀上眼尾,回首去看,看见一个如朱雀般纤长鲜艳的女子身影。纱衣绫罗逐在她身后,像是天边散开的赤霞。

“红鸾!”梁维桢向她喜悦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