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坑,鬼头菇丛中。
“啊——!!!”梁维桢惨呼一声,猝然从纸眼幻境中惊醒过来,大口喘息着,脸色惨白犹若白纸,直到指腹处传来沙石的坚硬触感,她才意识到自己回到了现世。
“那是什么,那都是什么……”
低低呢喃着,梁维桢嘴唇抖得厉害,连带着瞳孔也缩成了一个小点。脑中阵阵眩晕传来,她抬起双手捂住脸颊,眼前一会儿是鱼泽安如鬼魅般的身影,一会儿是之后陆续发生的事情,好半天才把思绪从幻境中抽离了出来,大概捋清了事情脉络。
事情的起点,是尹兰歇自愿献祭,身体被做成呆尸。
十年后,尹兰歇重新遇到傅萁,还碰上了折风草。
再后来是又碰到了鱼泽安。
在这之后,在这之后……
恍惚了一下,梁维桢身体一绷,十指力道骤然加大,几乎要将指甲嵌入皮肉之中。她阖着眼皮,想把方才看见的血腥场景从脑海里压下去,耳畔处却率先炸起了方才听到的凄惨嚎叫。
那是怎样的一种绝望,仿佛任何语言都不足以形容。撕心裂肺?不,与其说是撕心裂肺,倒不如说是要把体内的脏器嘶喊出来,如果非要梁维桢想象一下能在什么地方听到这种尖叫,她只能说是阴曹地府、油锅炼狱。
人中发麻,梁维桢手背上渐有青筋爆起,只觉得那一道道凄惨声音在和记忆里最深的梦魇逐渐重叠。平日里潜藏在她脑海深处的血色人影仿佛在此刻一起浮了出来,带着恐惧而扭曲的表情,将大片的淋漓鲜血甩溅到她的脸上、手上,温热而粘腻,慢慢融进她的皮肤里,怎么洗也洗不掉。
“好了别想,别想这些了梁维桢,想也没用了,别想了,别想了……”
骨髓生寒,梁维桢自己安慰着自己,用力甩了数下头颅,待将脑海中的回忆强行压了下去,将扶在额头上的手拿下来,抬起眼皮一看,掌心已经被冷汗沁湿了。水滴顺着手掌边缘滴到地上,湿了她身下一小片沙地。
一摸眼角,那里还有几行残留的酸涩眼泪。
心头某个地方短暂的一空,梁维桢怔怔,半晌嗤笑一声,看着掌心道:“还是那么没长进,梁维桢,你到底是为什么要重生,只白活一趟还不够吗……”
声线低低,半是嘲讽,半是落寞。
以为梁维桢出了什么岔子,一旁的怜伊抽出枝条来扶她,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梁维桢扶住怜伊,长长地做了数个呼吸,终于勉强从苍白唇纹间挤出了一点血色,将神思强行定下来,拍拍怜伊枝条表示感谢,方才再次看向怀中银冠。
银冠依旧躺在她的腿上,平静而温和。日光落在上面,在那些将飞欲飞的银蝶翼上划下一弧弧灼眼白痕,也将上面的那些斑驳划痕衬得愈发显眼。
眉宇蹙锁,梁维桢以手抚面,分明用的是一具泥像身体,她却总觉得耳边都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就像是忽然被一支箭贯穿了身体,半晌才重新平静下来,站起身体,将那银冠重新带在了傅萁头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梁维桢心情凝重,怜伊抽出枝条缠住梁维桢的腕骨,在她掌心挠啊挠的,像是在问她怎么了。梁维桢很勉强地勾了勾嘴角,没说话,发现腰间玉佩依旧无法使用,便把目光转向了山坑边缘。
不管怎样,现下她得先想个办法出去找落红鸾她们。
将怀里剩下的黄纸摸出来,梁维桢思索着该折个什么东西扔出去,瞧着瞧着,忽得发现掌中黄纸竟纷纷开始无风自动起来。觉得奇诡,梁维桢下意识戒备,却又没发现什么危险,翻折四角正簌簌向着身后左上方的位置指去,形容急切,简直就像是受到了什么人的召唤。
心头疑然,梁维桢想着纸张所指方位看去,这才发觉山坑边缘正站着一个褐衣少年。星星点点的淡黄光芒在他胸前掌间浮沉不止,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温顺的萤火虫。
和梁维桢对上目光,少年周身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向外扩了扩,像是在打招呼一般。梁维桢一头雾水,心想这是谁家的倒霉孩子,目光一挪,看见对方腰间的唐玉玉佩以及背在身后的斗笠,眼神一顿,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
对哦,工部掌道人也跟着她们一起来南疆了来着。
浑然不知自己被遗忘到了九霄云外,工部掌道人见梁维桢看来,身形晃了晃,看上去还挺高兴的,比了个手势示意梁维桢别动,双手分别从腰间牵起五根锋利丝线,向着两面崖壁交叉一甩,在山坑上方牵起一面巨网来。梁维桢只见那丝线一闪,天空中便响起数道咔嚓碎声,下一刻,罩在山坑上的结界便如碎瓷般炸开,法阵残片纷纷坠落下来,在尖叫逃窜的鬼头菇之间化作一片光尘,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确认附近再没什么其他危险,梁维桢抄抱起地上的傅萁,携着怜伊向山崖上迅速蹬去,两个飞步后跃至工部掌道人面前,整理好表情,欠身微笑道:“多谢大人搭救。早就听闻工部和千线玄机的大名,今日一瞧,果真是奇也妙哉。”
工部一脉是机关术出身,其法宝玄机更是有“万阵克星”的美誉,号称能解天下之阵。见梁维桢称赞自己,工部掌道人双手在身前无措摆了两下,还向后退了三步,似是紧张与人交谈。但他似乎又觉得自己这般行径太过失礼,一番心理斗争后,咽了两下喉结,向梁维桢干巴巴地道:“过,过誉了,掌道大人。”
想起落红鸾说得工部掌道人怕人这件事,梁维桢收住话头,再没继续寒暄下去,思考了一下措辞,单刀直入地问:“对了大人,在下想向您请教一件事情,请问您知道方才困住我的是什么阵吗?”
“知,知道……”
“布阵条件为何,效用为何?”
此地无人,尹兰歇将她们二人一并传送来这里,肯定不是要困住她们这么简单。
或许是涉及到了熟知领域的问题,梁维桢发问的时候,工部掌道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虽然还是垂着眼睛不敢看她,但说话总归顺畅了一些,吸了一口气,便开始小声地和梁维桢讲起这法阵的效用来。
待他讲完,梁维桢眉眼间凝重之色更甚,看向怀中傅萁心口上的刀痕,胸中忽然升起一种讽刺的荒唐感,见工部掌道人有些不安地看着自己,放缓了表情道:“多谢你为我解释,我方才在下面看到了一些东西,如今大概知道这南疆之事的前因后果了,等稍后见到红鸾,我再一同和你们细说。”
工部掌道人乖巧地点点头。
将傅萁往上抱了些,梁维桢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工部掌道人连比划带说地同她解释。
“方,方才那边起了好大的雾,你们眨眼间就到好远的地方去了,我,我跟不上,又发现这里有,有阵,所以过来看看。”
他说这话时目光慌乱,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分明是做了好事,却像是被人赃俱获了一般。要不是工部一脉受玄机约束无法说谎,梁维桢几乎要以为他是在因为诓骗自己而感到心虚。
不过工部人内敛归内敛,行为举止还是非常礼貌听话的。梁维桢便不多想,用玉佩大致感知到了落红鸾的方向便要走,却忽见工部掌道人上前一步,挡在了自己面前。
被吓了一跳,梁维桢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傅萁,问:“怎么了?”
工部掌道人那一步是鼓足勇气迈出来的,见梁维桢反应有点大,亦被吓了一跳,语气惊慌道:“别,别误会,我,我就是想问一些事情。”
“什么事?”
“就是大人身后那面镜子。”工部掌道人一连向怜伊扫了数眼,试探着问,“我,我记得这件法器似是落大人的……”
梁维桢微微一愣,很快明白了对方想问什么。
法器通常只认一主,而怜伊显然对梁维桢表现出了非凡的热情,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不过梁维桢大抵能猜到这是为什么,落红鸾现下这具身体是由她的魂晶生长出来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的气息现下是一模一样的,而法器认主一看魂魄二看气息,因此凡是她死之后落红鸾收集的法器,现下的她都可以随意使用。
当然,梁维桢是不可能把这些宣之于口的,便搪塞道:“是我太弱无法应敌,红鸾怕出变故,这才特意叫怜伊来保护我的,你别见怪。”
工部掌道人得到答案,却没有让开道路,胡乱点了点头,动作却似是更紧张了。梁维桢看他嘴唇翕动,觉着奇怪,心想自己这话莫不是有纰漏。但她此刻急着去找落红鸾,来不及多与对方消耗,便道:“大人还有什么问题吗,有的话咱们就快些走吧,再晚怕是得误了时辰。”
“啊,有的有的,大,大人你等下。”被梁维桢一催,工部掌道人的耳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但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将后颈抓了两下,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那个,我姓黎,字荣之……”
梁维桢:“我知道啊,怎么了?”
见梁维桢还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工部掌道人只得又小声加一句:“呃,还有,我单名,单名一个岁字。”
骤然停住的梁维桢:“……”
险些将怀里的傅萁摔到地上,梁维桢瞳孔地震:“你说你叫黎岁?!山夕岁的那个岁?你别告诉我你有个姐姐叫……”
黎岁磕磕绊绊地接上了梁维桢的话。
“是,家姐,黎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