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傅萁跑出房门，尹兰歇略一迟疑，随即毫不犹豫地起身追了出去。
当然，不是因为她想要帮助傅萁，而是因为傅萁没有给她留在原地的指令。
从前跟着鱼泽安的时候她便是这般，只要鱼泽安不开口让她停下，她就会一直跟在左右永不停下。
傅萁奔跑的速度极快，偶尔碰见横木挡路甚至还能单手撑跳过去，想来是有些基础武学在身上的。好在尹兰歇也算是身法极好世间罕见，一路追过去竟也没把人跟丢，很快便尾随傅萁到了蛊村。
“啊——”一声男人的惨叫隔着老远传过来，声线凄厉，足令闻者胆颤。梁维桢定睛看去，只见一中年男人仰面朝天，双臂极力向两侧张开，青色血管顺着手背一路爆到额角，表情痛苦而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钻到了身体里。十几个村民围在他身边，或持火把，或执铁器。火光照在他们的脸上，竟显现不出半分红赤颜色，反而衬得他们面色尤为苍白。瞧着他们表情，竟是比场中那中年男子还要恐惧几分。
华音站在队伍前面，面对着那中年男子，手中拿着一只蛊铃，脸上汗津津的，见对方似还有一线神智，大声唤道：“郑伯！我是华音，我是住在您隔壁的话音，您听得见我说话吗！”
被称作郑伯的中年男人闻声张了张嘴，似要回答华音的问题，但很快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音姐！郑伯这是没救了！”站在华音身后，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大声喊道，语气半是惊惧半是催促，“别犹豫了，我们赶快把他杀了吧。”
华音否决：“不行！你没见到他还对我们的话有反应吗？他还没变成怪物！”
少年更惧：“可那草怪已经钻进去了，若是放任不管，等会儿草怪窜出来，死得可就不止郑伯一人了。”此言一出，人群更是慌乱，摇曳的火把拖拽着每个人的影子，衬得此景愈发可怖。终于，那少年像是受不了了似的，大叫一声，喊了句“您一路走好”，便拿起手中铁刀，猛地向郑伯脖间砍去。
以为郑伯马上要人首分离，部分村民尖叫一声，不敢再看，却见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倏而从少年脚下破土而出，飙飞着撞到少年的刀尖上，铛得一声，将少年连人带刀击了出去，再看地面，一条小蛇张着獠牙盘再地上，弓着蛇颈，做防备攻击状。
瞧见小蛇，华音面色微滞，看向村口，发觉有人在向这里跑来，神色一喜，唤道：“小萁！”
“华音姐！”傅萁扬扬手，飞快跑到华音身边，目光在郑伯面上扫过，瞬间便反应过来了当下现状，“郑伯这是被那草怪俯身了？”见华音颔首，傅萁略一沉吟，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银盒，便朝郑伯走去，却被华音眼疾手快地拉住。
“你要做什么？”华音紧张问。
傅萁指指手中盒子：“这是我前些日子做出的第一版食阴蛊。只要将此蛊吞于腹中，便能使其和体内鬼怪相斗，进而消除体内阴气、或者将鬼怪驱逐出身。我将它喂于郑伯试试。”
“你疯了！”华音捏住傅萁的手腕，语气近乎严厉，“你这是要拿活人试蛊吗？！万一没将那草怪逼出来，或者更糟糕，你养的蛊没有发挥作用，反倒将郑伯的五脏六腑啃食干净了，届时你该如何自处？！”
由于蛊村中人大多自带阴气的缘故，杀生一直是蛊村的头等大忌，为了能活得更久，村中人甚至大多只食素食，想吃肉的便去山林里碰运气，看能不能捡到野狼留下的食物残骸，唯恐造下杀孽为自己的阴债添上一笔，这也是华音一直不敢随便动手的原因。
华音急，傅萁比她更急：“可如果我们都眼睁睁地看着，这和杀了他又有什么区别？这已经是最后能救郑伯的办法了，你就是让我试上一试又何妨？”
两人拉扯之间，郑伯状态已然越来越糟。就在傅萁要不管不顾挣开华音自己上前时，众人背后忽而传来一片银垂相撞的清越声音。所有人还未来得及回首，便见一道娇小身影从傅萁身边掠过，飞快地拿过了傅萁手中的银盒，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一把按倒了挣扎的郑伯，打开银盒，将食阴蛊喂入了郑伯口中。
傅萁：“……”
华音：“……”
其他村民：“……”
来者正是尹兰歇，只见她神色泰然，浑然不顾周围的惊呼之声，将拿虫蛊塞入郑伯口中后，便简单粗暴地捂了郑伯的嘴，不让他把蛊毒吐出来。
想来那蛊毒的滋味不是很好，郑伯本在垂死挣扎，食用此蛊之后，眼中竟奇迹般地生出了几分光彩，五官扭成一团，看上去像是十分难以忍受口中的东西。
尹兰歇继续镇定捂嘴。
旁人早已记不清尹兰歇的模样，自是没将人认出来，看着她的服装打扮，只当她是和傅萁尹兰歇一般的蛊师。傅萁和华音倒是知道她的身份，见她忽然冲出来，直接被震在了原地，但见郑伯被尹兰歇摁着抽搐不止，也不敢随意上前，只好停在原地向场中观望。
顶着背上一众目光，尹兰歇旁若无人地观察着郑伯的反应。
其实梁维桢能大致理解尹兰歇的行为动机，这傻姑娘十有**是远远听到了傅萁说要将蛊毒喂予郑伯，又见她被阻挠不得上前，便自然而然地上前替她做了。
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所有人紧张的注视着场中二人。只见郑伯的脸色先是变得惨白，待他完全将那食阴蛊吞下，一抹赤红颜色便自他的脖颈间逐渐升起，一点点向着他的头颅四肢蔓延而去，就像是皮肤下的血液在逐步沸腾一般。待郑伯的脸憋成了酱紫色，尹兰歇倏尔眼神一凛，伸出二指向他眉间探去，再次抬指时，指间便多出了一条长草茎似的东西。
梁维桢一眼便认出了那东西。
折风草。
明显不知道折风草为何物，尹兰歇放开郑伯，站起来，定定看了折风草片刻，似是觉得此物不祥，指肚一碾，便将折风草揉成了一摊齑粉。
翌日。
傅萁坐在房内，紧张地看着推门而入的华音：“郑伯怎么样了？”
“恢复得挺不错的，就是你那食阴蛊味道不太好，他一醒来就吐了一桶酸水出来。”将食物篮子放在了傅萁桌上，华音叹了口气，似是无奈，“除此之外便没什么了，刚刚还吵着闹着要过来给你和小兰歇磕头。”
“磕头？！不不不，这也太过了，人没事就行……”傅萁干笑两声，看向华音，试探问道，“那个，华音姐，你不生气了？”
华音没好气地看她：“你都把食阴蛊的效用糊我脸上了，我还有什么好气的？”说完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村里人让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顺便带着你的这位小朋友一起回去坐坐。”一面说着，一面向角落处一言不发的尹兰歇扬扬下巴。
显然经过昨晚一事，大部分村民已经开始重新信任起傅萁来了。傅萁思考片刻，摇头道：“我还是住在水龙溪这边吧，这里安静。”说完指了指角落的小瓷坛，“而且我按照华音姐你说的做了，昨晚就团了泥土放进酒坛里，你看那坛酒到现在还是香的呢，定然很适合造房子。”
见傅萁笃定，华音也不再多说什么，嘱咐了几句，扫了一眼尹兰歇便离开了。傅萁长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抻了一个懒腰，向尹兰歇道：“好啦，咱们去建房子吧。”
尹兰歇点点头，站起来，随傅萁出去。
见尹兰歇一直保持着沉默，傅萁玩笑道：“你都不说话的吗？说上两句呗，我一个人自言自语其实也是有点无聊的。”见尹兰歇抬眼，便又笑道，“说起来，我好像还没听过你长大后的声音呢，你就说上一句呗，让我听听是你的声音好听，还是华音姐的声音更好听。”
尹兰歇闻言停住脚步，垂着眼，似是再酝酿什么，片刻开口：“傅……萁……？”
听到尹兰歇说话，傅萁和梁维桢双双怔了怔，前者是因为尹兰歇开口时的嗓音居然和华音有七分相似，后者时因为尹兰歇居然自主叫出了傅萁的名字。不过傅萁显然没有多想，听到尹兰歇唤她，便很高兴地应道：“是我，我听到了！”
瞧着傅萁，尹兰歇略一歪头，问道：“谁，好听？”
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问的问题，傅萁被尹兰歇这个问法逗得笑了一下，拉过尹兰歇的手道：“华音姐是山中泉，你开口却是风中铃，自然是各有各的好听，走吧，我们一起去建房子吧！”说罢，很高兴地拉着尹兰歇向不远处的空地跑去。
*
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不知是不是傅萁每天都会缠着尹兰歇说话的缘故，尹兰歇的气息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鲜活了起来，甚至已经能无障碍地和人进行沟通交流了，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总归看起来像个活人了。
期间折风草又来袭击了几次，好在每次傅萁都能带着尹兰歇及时赶到，也就没造成什么损失。傅萁的食阴蛊也在傅萁一次次以身试蛊的过程中完善了起来，最好的一次甚至一次性抹除了傅萁体内的大半阴气。
所有事情似乎都在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鱼泽安回来。
那似乎是个明媚的下午，尹兰歇像往常一样去山林里找食物，蹲在地上拔蘑菇时忽而察觉面前有风掠过，一抬头，看见大片如鬼魅般飘荡的黑色衣裙，网上看，鱼泽安轻轻按着头顶的帷帽，正隔着一道黑纱注视着她。
“怎么样小兰歇？”鱼泽安笑着问，“姐姐离开的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啊？”
下一章结束回忆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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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祸鬼（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