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我吗?”将尹兰歇引入一座简易小屋之内,傅萁有意无意地瞥着尹兰歇,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神色看上去颇为紧张。
打量着周围的景色,尹兰歇的表情十分木然,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懂。
有点尴尬,傅萁只好先寻了一片干净的地方让尹兰歇坐下,见尹兰歇不出一言,只好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也是最近才从村子里搬出来的,新房子还没建出来,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东西,你多见谅。”
尹兰歇依旧是一派静默。她只是注视着不远处燃着的一支小小蜡烛,微弱的火光摇曳在她眼底,偶尔炸出一点细末的火花,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动静。
久久无人说话。
这气氛,莫说是傅萁了,即便是旁观的梁维桢也感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觉得她们不能再继续这么尴尬下去,又或许是觉察到了面前这个尹兰歇的怪异,傅萁将滚好的茶推到尹兰歇面前,再次试探问道:“请问……你是尹兰歇吗?呃,或者说,你是从蛊村出去的那个尹兰歇吗?”
她不是了。
梁维桢在心里默默答。
尹兰歇却听似是懂了这一句,抬起头,向着傅萁点点头。
傅萁怔怔,眼中旋即流露出欣喜的光芒,似乎很高兴尹兰歇终于答她的话了,正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两下敲门声,一个极为好听的女音隔着门板响起。
“小萁,是我,我来给你送吃食了。”
听到这个声音,傅萁脸色微变,扫了一眼门口,向尹兰歇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往旁边不惹眼的地方躲躲,似是害怕她被外面的人发现。
外头敲门那人没得到回应,顿了下,随即加重了敲门的力度,又唤了几声傅萁的名字,大有再不得到回应就直接破门而入的意思。傅萁不好再拖,只好应了一声,拖着步子过去开门。
见傅萁开了门,梁维桢循声看去,只见门后出现一个高挑妇人,从那一身苗族装束和脑后的乌黑发髻来看,应该是十年后的华音。
“华音姐。”傅萁讪笑了下,“怎么这么晚还过来啊。”
“你说我为什么过来,当然是为了给你这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送吃的。”华音说着,语气又好气又好笑,将手边的篮子放在地上,又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闻言,傅萁倏而正色了些,摇摇头,认真道:“我不回去了。”
华音道:“你说什么?你,你不会当真要……”
她这话中有显而易见的怒气,似不解又似错愕,傅萁却是不怕,直视着华音的眼睛,一句一顿道:“我说,我不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又道,“蛊村的十年献祭很快就要来了,我要在这里研究救村之法,不能再让无辜的孩子代替村里人去死了。况且,蛊村创立的初衷不就是每个人都有应该活下来的权利么,我觉得我们实在不应该……”
“糊涂!”华音急促地打断了傅萁的话,“蛊村之人多为阴门出身,世世代代受阴灵诅咒,献祭幼子已是先祖为我们寻得的最佳生存之法。你莫再节外生枝,快快跟我回去。”
“我不!”傅萁态度强硬地摇头,“先祖没有寻到能救所有人的办法,不代表我不可以,我一定要试试!试试又不会断腿!”
瞧着傅萁又犟又倔的表情,梁维桢听着这番话,恍惚间竟从傅萁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几分影子,一时之间哭笑不得,但华音明显已经笑不出来了。她发觉傅萁一直抵着门似乎在遮挡着身后的什么东西,不禁火气上头,索性将那木门一掌拍开了来,待见到垂首坐在木凳上的尹兰歇,先是表情一愣,随即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了数步。
傅萁自然察觉到了华音神色,转头一看,竟见尹兰歇还呆坐在原地,尚未挪动身影分毫,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忽见余光处有黑影掠过,从腰间抽出一柄蛊铃去截,竟发现那是一只足有手指粗细的毒蜈蚣,心头一急,翻腕将那蜈蚣摔出门外撞成一团毒浆,看向华音,目光半是惊诧半是恼怒:“华音姐!”
手持蛊铃,华音警惕看向尹兰歇:“她是谁?”见傅萁张嘴欲辨,呵斥道,“那银冠我是认得的,你想清再说,莫要诓我。”
傅萁张了张嘴,咽了两下喉管后,最后决定从实招来:“我,我也不确定,我是在水龙溪边看见她的,既带着一模一样的冠子,想来应是兰歇回来了……”见华音又要摇铃召蛊,慌忙持了蛊铃挡在尹兰歇面前,“华音姐,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还想问你在做什么?!”华音说着,紧捏蛊铃的手指微微泛青,“死者不可生,你又不是不知道。若兰歇是正常死亡倒也罢了,但她当年魂飞魄散、一身精气都被厉鬼邪神吃了个干净,怎么还可能复活归来。”
见傅萁还死犟着挡在尹兰歇面前,华音更急了:“还站在那干什么,还不快过来!你再用后背对着她,当心被那呆尸吃掉!”
傅萁额上也是冷汗涔涔,但她还是极力辩解道:“不,华音姐,你听我说!兰歇自出现以来就对我并无恶意,也能听懂别人都在说什么,她现在只是不会说话,对,只是不会说话。而且华音姐,兰歇当年已经为我们、为蛊村死过一次了,我们怎能下手杀她第二次?!”
“你这是优柔寡断!”华音叱道,“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村子里最近出了草茎鬼物,专门食人脑髓。你本就已经骑虎难下,如此紧要关头,断不可让自己染上任何疑点!”
草茎鬼物?食人脑髓?
这描述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折风草?!
从已知情报来算,傅萁现在约莫十六岁,而从那些茶馆传言来看,傅萁大概要比前世的梁维桢大上一岁。而梁维桢是在十八岁那年首次发现了折风草的踪迹,如果华音口中的怪物真是折风草,那么折风草出现的时间,便可足足往前推上三年。
一下子提起了精神,梁维桢急忙凝神听去,从二人争吵之间,终于渐渐得知了这些年蛊村发生的事。
原来自尹兰歇献祭之后,傅萁就开始想方设法地缠着华音叫她蛊术。起初华音不愿,但见傅萁执着、又颇有几分天分,加之傅将成也没什么意见,这才开始将蛊术传授于她。
傅萁学得很快,五六年的功夫下来,便已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平日无事的时候,还会下山去找相关典籍来看。华音起初只是觉得她痴迷此术,便不加多管,直到后来,华音无意间翻到了傅萁的手稿,这才发现,傅萁一直在研究鬼蛊相斗之法,想要解除蛊村的诅咒。
华音自然是找来傅萁训斥了一番,且不说鬼蛊相斗太过天方夜谭,就算有相关理论可支持此法,也须得找活人食蛊加以验证。且蛊毒必须作用于人体,即便先前种种傅萁都成功了,若想此蛊生效,也需得蛊村上下共食此蛊,后果实在是难以预料。
但傅萁似乎是铁了心要做这件事,无论华音怎么阻挠都没有用,还说要拿自己来实验。当时傅将成已年满四十四岁故去,华音拿她没办法,村里人对此又大多处在观望状态,便只能由傅萁去了。
直到半年前,蛊村之中出现了类似于折风草的怪物。
从未见过这种怪物,蛊村中人自然是惊恐万分,尤其是在他们翻遍了典籍也没找到相关记载后,所有人心中更为惧怖无比。
于是渐渐的,便有人把目光转向了傅萁。
原因很简单,这折风草是在她开始研究蛊毒之后才出现的。
华音是知道蛊毒成因的,自然能看出折风草决计和蛊毒没有半分关系。但华音本就和傅萁关系亲密,再怎么公正的话由她说出去,传到旁人耳朵里时也会或多或少染上几分偏颇。
最后的结果,便是傅萁主动搬出了蛊村。
站在小屋门口,傅萁华音二人又争论辩吵了一番。最后华音气极,扔下一句“那你在此自生自灭罢”便转身离去。傅萁望着华音逐渐消失的身影,半晌垂下眼皮,目光中多了几分落寞,直到再次转向尹兰歇时,面上才重新带了笑意:“抱歉,叫你看笑话了。”
尹兰歇依然端端正正地坐在原地,就连目光也没挪动一分,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傅萁只好重新走到尹兰歇身边,问道:“话说回来,你……是失忆了吗?”
尹兰歇闻言转过头来,微微歪头,做出困惑的表情。
傅萁只当她是真的失忆了,于是道:“没关系,我记得你从前的经历,我讲给你听。”说完顿了顿,似是在想语言措辞,最后发现这些事根本无从讲起,只好简明扼要道,“简而言之,你是蛊村的英雄。”
在说到英雄二字时,二人身边的烛火被风吹的跳动了一下,映在尹兰歇的眼底,仿佛某种转瞬即逝的光。
“英雄?”尹兰歇试探张口,嗓子嘶哑宛若掺沙。
由于不常说话的缘故,尹兰歇的嗓子一直很哑。即便此刻尹兰歇开口,梁维桢也能确定,她的本意绝非是想要和傅萁交流,而是在遵循某种本能,重复这两个鲜少听到的字眼。
但傅萁却很高兴:“是的啊,你是我们的英雄呢。你头上的银冠就是最好的证明!”见尹兰歇表情呆滞,又补充道,“对了,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这个词的意思就是,你保护了别人,是很厉害的人。”
尹兰歇看着傅萁,好半天点了下头,看上去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不过这个结果已经让傅萁很高兴了,只见傅萁拉着尹兰歇又说了几句话,便说要去给尹兰歇翻一床被褥出来让她今晚住在这里。
只是走到窗边时,傅萁无意间向外瞥了一眼,忽得眼神一僵,紧接着双手一抖,粗布被褥顺着手臂滑了下去。
梁维桢看得奇怪,立刻走到傅萁身边向外看去,只见山谷之中不知何时燃起了数股浓烈黑烟,火光摇曳,将半边天染得亮如白昼,正是蛊村所在的方向。
怎么回事?是起火了?还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怪物?
梁维桢思索着,不禁向下巴摸去,忽听身边一声巨响,扭头去看,只瞧见傅萁夺门而出,义无反顾地向蛊村方向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