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以后,两个人在茶楼二层心平气和地坐了下来。
看着楚江何,梁维桢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你真的是落红鸾找来的人?没骗我吧。”
楚江何顶着一个青眼圈看她:“千真万确啊大小姐,你不都看到落山主留下来的信物了吗,我看起来有这么不靠谱吗?”
半信半疑地将那枚白鹤玉佩看了许久,梁维桢确认无误,疑惑问向楚江何:“那这么说,几天前你偷我钱财阻止我进奕辉阁,也是她让你做的?”
“这倒不是。”楚江何摆手道,“主要是我一厢情愿。还有,我已经把钱还你了,咱能不提这事了吗?”
梁维桢想想也是,遂不再提,转而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来阻止我?”
见梁维桢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楚江何叹气道:“你这样好没意思啊梁姑娘,术士的神秘感都要被你破坏了。”见梁维桢表情震惊,又赶快将食指竖在嘴边道,“好了不要问,你名声多大自己心里清楚,当心声音太大引起别人注意。”
看着楚江何自若的表情,梁维桢感到了一丝混乱:“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楚江何无语了。
“不是我说,你就非得拿问句和我对话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了,我是家乡远近闻名的术士,至今从未解错过一次判词。你们口中的秘密,于我而言无异于黑夜里的篝火燃炬,只需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梁维桢道:“不对啊,当年我也学过占卜演算,虽只是一知半解,却也知道天机不可泄露的道理。如若你真像你说得那么厉害,那你岂不是比国师还强?”
梁维桢本以为楚江何会自我吹嘘一番,却不想对方将笑意收敛了些,认真道:“并没有,国师能做的可比我多太多了。”思忖片刻,意味深长道,“这么说吧,与其说我是能推占演算的术士,倒不如说我就是这个世界的天机。”
一下子明白了楚江何的弦外之音,梁维桢道:“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能说?”
楚江何:“聪明。”
梁维桢:“说了会怎么样?”
淡定地呡了一口茶,楚江何问:“你听说过雷官劈城吗,就和那差不多。”
梁维桢当然知道雷官劈城。
当年萧逢胜被七部法罩困在隆兴城内,百般不得破阵,得知闻人惊出事后,干脆直接召来十八道天雷,连续劈了法罩七天,最后强行撕阵而出。梁维桢不在当场,但后来也有所耳闻,据说当时方圆百里都亮如白昼,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要不是萧逢胜提前在隆兴城内布了阵保护当地百姓,怕是所有人都得被雷音活活震死。
放在膝上的手抖了一下,梁维桢干笑道:“那确实有点可怕。”
“是吧。”楚江何叹了一口气,“什么叫天妒英才,这就叫天妒英才。”
梁维桢认同地点点头,反应过来后又忍不住道:“那你岂不是就和普通人没差了?”
“刚才夸过你聪明,怎么一句话的功夫又钻牛角尖里去了?”楚江何屈起食指敲了两下桌子,“我是不能说,但我可以行动啊。”
梁维桢明白了:“所以那天你偷我钱,就是因为你知道我过去以后会遇到大半个七部,所以不想让我去奕辉阁搅局?”
“差不多。”说罢楚江何又唉声叹气起来,“当时我顺走你钱袋,又想着你一个小姑娘孤苦伶仃的不容易,怕你发现后太伤心就给了你一根吹糖吃,不成想竟让你阴差阳错碰上曹香君了,简直败笔,早知道就提前算算曹香君的动向了。”
心想这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梁维桢笑呡了口茶,问:“那你今天也是来阻止我的?”
楚江何摇头。
“你既已经入局,那我便再也阻止不了你了。”
说完楚江何又将目光转向一楼:“比起这个,你不如先猜猜我为什么把见面的时间地点选在这里?”
梁维桢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人群渐多,思考片刻,向楚江何问:“你是有什么东西想让我知道么?”
“机灵。”楚江何向楼下挑了挑眉,“且注意着吧,至于能找到多少关键信息,那都是你自己的运。”
彼时楼下声浪渐高,客人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些什么,见台上悠悠然走来一执扇人,高呼道:“汪先生!”“汪先生来了!”“汪先生今日要讲什么?”
梁维桢循声看去,见一书生打扮的灰衣人上了台,面削骨瘦,目露精光,嘴唇极薄,捻着扇子,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些什么。
她识得这种人。
安鄢有一种特殊的职业,名唤鉴人先生,要深究起来其实和普通的说书先生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鉴人先生从不负责讲奇闻轶事,他们只负责评鉴他人。
至于过程也很简单,管它是正是邪,没有名气的,往高里就夸就行,路人听了赞两句先生好眼光,便再也不会细究,有点名气的,拉出来骂就对了,好者恶者聚在一起细究,说到穷时口干舌燥,茶馆生意就来了,无论怎么看,都是比划算的买卖。
眼见满座瞧来,那汪先生咧嘴一笑,同茶馆掌柜交换了个眼神,先是拱手谢过众人捧场,随后走至台中,清嗓道:“今日,在下要评得便是那南疆蛊师,傅萁!”
南疆蛊师?
放下茶盏,梁维桢凝神听去。
一般来说,鉴人先生在评鉴他人之前都会先将此人的生平叙述一番,这汪先生也不例外,一敲摇扇,便眉飞色舞地说了起来。
让梁维桢感到意外的是,这傅萁竟还同她有些关系。
因为傅萁的父亲,就是当年负责处死梁维桢的人。
傅萁的父亲名为傅将成,曾经在建鄢任刽子手一职。当时梁羌尚在孕中,宫中人人都传王后腹中孩儿将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加之当时国主放言要在孩子降生后大赦天下赐赏建鄢众人,便都忍不住期盼梁维桢早日落地。更有甚者每日携全家前往庙观磕头为梁羌祈福,简直比国主还要虔诚三分。
傅将成也不例外。
虽然没到磕头祈福的那步,但他也是由衷希望这个孩子可以平安降生的,等拿了赏,他就可以给刚出生的女儿打一把上好的长命金锁了。
所以,在他被紧急召到刑场的时候,傅将成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尤其是在看到台上被徽索捆绑的婴孩的那一刹那。
虽说完全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傅将成看到梁维桢的时候,心里就有了猜测。他想梁羌肯定是已经去世了,毕竟天下没有哪个娘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被处死。
至于这个孩子,傅将成猜她大抵是犯了皇室的什么忌讳吧。
但这些和他没有关系,他要做的只是完成任务。
可在举起鬼头刀的时候,傅将成还是犹豫了。
因为那个被徽索层层捆绑的孩子真的太小了。
就和他的女儿一样小。
刚出生就没了娘,什么也不会,只能缩在襁褓里嚎啕大哭。
就在这个犹豫的瞬间,元非池踏着屋脊出现了刑场上空,一个石子击飞了鬼头刀,将梁维桢救了下来。
五岁的傅萁听父亲讲了这件事,歪着脑袋问:“这就是爹爹后来被逐出建鄢的原因吗?”
傅将成:“或许是的。”
傅萁又问:“那安鄢这么大,我们为什么要离开故土来南疆的蛊村落脚呢?”
傅将成:“因为爹爹是刽子手,对于我们而言,蛊村才是更好的归处。”
想了想,傅将成又示意傅萁看向身边村民:“闺女你看啊,村里的人要么是刽子手,要么就是仵作、二皮匠、扎纸匠,大家都是捞阴门钱的,我们生来就是要凑到一起的。”
傅萁:“所以,是爹爹在建鄢救了人,所以老天才送了这些人来陪爹爹吗?”
傅将成点头。
傅萁开心地笑了,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我明白了,因为大家都是爹爹的同伴,所以东村头的皮匠婶婶会给我缝衣服和小鞋子,西村头的折纸姐姐会给我折小蝴蝶,邻居叔叔会帮我们分辨出哪些兔子是被眼镜蛇毒死的,毒死的肉吃不得……”
说着说着,平地忽起一阵长风,不远处处响起一串清脆音调,傅萁去看,发现是悬在村口的鬼头刀相击发出的动静。几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小孩聚在门口,腰间别着几根稻谷,嘻嘻哈哈地围着铁刀玩,唱着民间口口相传的顺口溜:
“刽子手的刀,墙上挂;
仵作的眼睛,看得见;
扎纸匠的手艺,活又现;
二皮匠的针线,走皮面。”
见傅萁眼睛亮了起来,傅将成将傅萁往村口轻推了一下,笑道:“想玩就去吧,记得把爹给你的稻谷拿好,黄昏之前一定要回家。”
傅萁高高兴兴地去了。
听汪先生源源不断地往下讲着,楚江何摸着下巴道:“缝尸体的二皮匠做衣服,做纸人的扎纸匠叠蝴蝶,查人尸的仵作辨蛇毒,还有小孩拿着稻谷围着刽子手用来砍头的鬼头刀玩,这还真是符合蛊村的特色。”发觉梁维桢叹气,又问,“对了,你是不是不知道南疆蛊村,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它的由来吗?”
梁维桢道:“不用,以前当掌道人的时候我二哥给我讲过。”
南疆蛊村的蛊,非蛊毒之蛊,乃是炼蛊之蛊。
来到南疆蛊村的人,大多出身自四阴门,即刽子手、仵作、扎纸匠以及二皮匠。
从事四阴门之人阴气极重,稍有不慎就会沾染鬼气。民间更是传其命格不详,甚至有四阴门之人会招来恶鬼祸乱邻里的说法,故而对他们又怕又恶。尤其是在安鄢这种推仙崇神的地方,从事四阴门之人往往会被其他人远离,大多无法成家没有后代,年老无力之后甚至有可能遭到同村人的驱逐。故而一部分人选择了离开安鄢,在南疆驻根,并戏谑称自己所在的村庄为“蛊村”。
有些人听完蛊村来历后或许会问,虽说从事四阴门之人大多天生自带阴煞之气难以用寻常方法净化,但安鄢地大物博人才杰出,难道不能为他们安排一些驱阴仪式吗?
答案当然是能。但民间的驱阴仪式复杂繁琐不传外人,且价格昂贵。而在在官府工作的四阴门之人虽说可在年满三十后选择退位,并免费享受驱阴仪式,但总会有那么两三个人碰上天灾**或者是不对眼的驱阴师,就算成功了,回乡之后也有四五成可能被人畏惧排挤。对于一些人来说,蛊村就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当然,这么做的坏处也是有的。
四阴门之人本就八字带煞阴气极重,单个在外或许还好,但齐聚于蛊村之内,无异于是在黑暗的原野中点燃了一丛篝火,几乎等于是告诉周围阴邪:这里有人,快来啊!尤其是蛊村刚建立的几年,几乎每晚都有妖鬼来村内骚扰,晚上一睁眼就能一个长舌鬼挂在天花板上一脸无辜地看着你,村中幼儿更是无一能活过七岁。直到后来有刽子手将鬼头刀头朝下悬在村口,又定了许多诸如蛊村中人必须人人佩戴糯米香囊、孩子外出须得手持稻谷、黄昏前所有人必须回家之类的规矩,这一情况才算好转。
只是,蛊村中人依然无法活过四十四岁。每隔十年,还必须选出一名三岁幼童献祭邪灵,方才能保全村平安。
很难说蛊村的存在到底是这群人的幸还是不幸,梁维桢揉揉眉心,觉得这事归根到底还是民间对四阴门的偏见过大,又闻那汪先生道:
“若是这傅萁能在蛊村安安分分活到四十四便也罢了,只可惜啊,穷山恶水出刁民,井底最养痴梦人。那傅萁六岁之时,蛊村忽然出现了一位苗女蛊师,之后就像是着了蛊似的,无论如何都要和那苗女学习蛊术,说要习得救村之法。”
提起蛊师,梁维桢脑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浮起了尹兰歇的脸,心想那苗女莫非就是尹兰歇?可救村之法又是什么?
刚好下方有人替她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于是汪先生眼尾吊起,摆出一副极轻蔑的表情:“与其说是救村之法,不如说是害村之法。
“傅萁六岁之时,恰巧赶上蛊村献祭,在目睹一三岁幼童被村民献祭之后,这丫头就像是着了魔似的,说什么都要找救村之法,不能让其他孩子步此后尘。嘁,可笑,蛊村多少人思虑百年也未见结果的事,她这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办法,她是怎么敢的啊?”
话末语调微微上扬,听上去又讥讽又滑稽,引得满座人哈哈大笑起来,只有梁维桢和楚江何闻之未动。片刻又有人挥臂问:“那先生可给我们讲讲,这傅萁想出的害村之法,是什么啊?”
茶楼内笑声更大,店小二趁机向一些桌子送上茶点。汪先生见状笑意更甚,敲扇道:“各位可还记得,那位忽然出现在蛊村的苗女?”见满座点头,便道,“那傅萁想出的办法,便是养出一味全新的食阴蛊,种于人体之中,引村民体内阴气与蛊相斗,最后两两中和,从而达到驱邪的效果。”
人群倒嘶一声,梁维桢也忍不住指尖微微生寒,心道这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楚江何则从袖子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抬手向那汪先生砸去:“先生继续讲啊,那食阴蛊后来如何了?”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楚江何的东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那汪先生的脑门上,当即带起一片红肿。汪先生本来要怒,发现砸他的是一小块银锭后,又笑了起来,其速度之快犹如川剧变脸:“讲讲讲,台上这位爷,在下这不正要讲嘛。”
一清嗓子,汪先生又干劲十足道:“要说这食阴蛊呐,在南疆还有一个名字,叫‘祸鬼根’,当然,这名字也是那傅萁给起的,意在‘以祸相斗,斩除鬼根’。
“傅萁虽然疯魔,却也不算没有良知,起初跟着苗女习蛊,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直到十三岁那年,傅萁蛊术初成,便辞别了蛊村中人,前往山野钻研祸鬼根一事。
“蛊术难习,且只传女不传男,自古以来莫说蛊术大成,就连能初成蛊术者都少之又少。故而蛊村中人便以为傅萁当真有一些天分在身上,加之傅萁愿以身试蛊、又是自小在蛊村长大的孩子,所有人便都对她信任有加。
“可就是这份信任,为后来的他们招来了天大的祸患。”
注:
“刽子手的刀,墙上挂;
仵作的眼睛,看得见;
扎纸匠的手艺,活又现;
二皮匠的针线,走皮面。”
这段唱词为民间顺口溜,具体出处未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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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辟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