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落红鸾久久不答,梁维桢以为她是这么多年过去忘记当初两人的契约内容了,于是硬着头皮道:“按照我们当初的约定,我后来拿了你那么多力量,应该在死后把魂晶留给你的。可我死的速度比我预想中的有点快,还没来得及把这事处理好就灰飞烟灭了,我真的对不起……”
落红鸾语气生硬地打断了她的话。
“对不起?谁跟你说的要和我说对不起?”落红鸾盯着她,语气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有些急促,“而且那些事情都是你能控制的吗?天灾**,哪一点不在你我预料之外?要怪也只能怪那该死的老天爷,非得拣你这个老实人来吞黄莲。”
梁维桢摇头,“可毁约就是毁约,这是事实,所有理由只不过是牵强附会罢了。”
就没见过梁维桢这么倔的人,落红鸾都要被她气笑了,紧绷的表情表达出明显的不悦,屈起指关节去敲梁维桢的脑门:“毁约毁约毁约,你就知道毁约了是吧。你当我现在的身体是……算了,不说了。”
见梁维桢小心瞧着自己,落红鸾的唇角又瘪了几分,转过目光道:“以后别再想毁约的事了,反正毁约的不止你一个。”
梁维桢眼中透出几分讶异。
“怎么,忘了?”落红鸾见状脸色更难看了些,看向车外,语气变得有些嘲弄,“我们当初说好的,你把魂晶给我,我则要在有生之年一直保你性命无虞。
“现在看来,是我食言了。而且食言食大发了,不是么?”
窥见落红鸾眸底的低落,梁维桢一下子直起了身体,神色焦灼道:“是什么是啊,当时的情况那么糟,就算是天王神仙下来了也救不了我,这,这怎么能算你食言呢?”
见落红鸾幽幽向自己看来,梁维桢一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番话和方才落红鸾所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妙,一时有点尴尬,咳了两声,试探道:“要不,咱们还是不提这事了?”
落红鸾:“如果我没记错,这话题好像是你先挑起来的。”
见落红鸾目光沉沉,梁维桢心头一缩。
她自问不是那种善解人意的女孩子,说对不起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落红鸾,只是她怎么也没料想到,落红鸾听完她的话竟会是这个反应。
见对方情绪不好,梁维桢努力地想了一阵儿,最后干脆把落红鸾的手拉过来,认真道:“唔,刚才是我说得不太对,没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你可愿意再听我说一遍?”
落红鸾不答话,但还是抬起了眼睫,将目光挪了过去。
梁维桢忐忑不安道:“其实对不起什么的都是幌子啦,我还有更重要的,更重要的话还没对你说的。虽然现下开口有点迟,但我还是想好好跟你说一下,不说我心里难受……”
落红鸾的眼神蓦地有些复杂。
但她还是道:“好,我听着。”
于是梁维桢握着落红鸾的手,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眼时,她直接对上落红鸾的目光,表情认真且郑重。
“谢谢你。”
梁维桢轻轻地说着,不自觉地将落红鸾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见对方瞳孔倏地缩小了些,梁维桢微微弯起眉梢,轻缓而真诚地道:“谢谢你,落红鸾。
“谢谢你,当年一直陪我走到了最后。
“也谢谢你,屡次救我于危难之中。
“更要谢谢你,”梁维桢垂下眼皮,左手握住胸前犹如泪滴的闻人珠,眼尾酿起一点浅浅浮光,“愿意把闻人珠让给我。”
说完这一切,梁维桢又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庄重地向落红鸾道:
“日夜点滴之恩,梁徽没齿难忘。”
“……”
落红鸾没说话,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无声了片刻,梁维桢被看得心里有点发怵,心想是不是自己又说错话了,想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却见落红鸾伸出手来,在自己的脸颊上轻捏了一下。
“我的小冤家啊,你可真是……”落红鸾轻轻地道。
“什么?”梁维桢没听清,她只看见落红鸾的红唇上下翕动了几下,完全没听见后面的内容。落红鸾却没说第二遍,只是忽得凑了过来,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见她表情懵然,在眼尾挑起一个恶趣味的笑,然后双手一提,强行在她脸上揉出了一个嘴角上扬的动作。
梁维桢:“?”
梁维桢其实属于那种脸颊微微带肉的长相,不笑的时候认真严肃,笑起来的时候却憨态可掬,配上一双清稳双眼,整个人宛若一件干净的小瓷器,任谁来看都会赞一句灵动俏然。即便此刻梁维桢改变了自己相貌,那份干净依然深深镌刻在她的眼底。如若换了熟悉她的人来细看,是一定能从她的眼波流转间看出些许端倪的。
瞧着梁维桢怔愣又带着些许迷惑的模样,落红鸾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好了,这样子才看着顺眼。”说罢又捧着梁维桢的脸左右看了两圈,满意颔首道,“你刚刚那都是什么表情,相信我,强行煽情一点也不适合你,撞塌南墙和不知天高地厚才是你最终的归宿。”
梁维桢:“……”
梁维桢怒了:“落!红!鸾!”
那头落红鸾却是心情大好,倚在软垫上掩嘴笑了好几声,见梁维桢恼火地瞪着她,笑道:“就是这样,这个表情才适合你嘛……哎哟。”
恼羞成怒,梁维桢抄了手边软枕向落红鸾砸去,结果被落红鸾稳稳接住,还没来得及抽手,连人带枕头跌进落红鸾的怀中。
温软的感觉覆上脸颊,先前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胭脂香气被猝然放大。梁维桢忽而漏了一拍心跳,再抬头时,落红鸾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耳尖有些发烫,梁维桢清咳一声,重新坐起来,想开口又找不到话题方向,只好轻哼一声背过身去,佯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看着她这个样子,落红鸾罕见地没有发出嘲笑,只是揶揄看了梁维桢几眼,打了一个哈欠之后,便将目光懒懒移向了窗外。
*
按照落红鸾的说法,为保此次南疆之行安全稳妥,除却工部掌道人之外,她还找了其他的帮手来,就在南疆与巫部交界处的丹枫小镇碰头。
独自走在丹枫小镇的路上,梁维桢拿着落红鸾给的地图,摸索着向图上的红点位置挪去。
落红鸾要去查看当地的卷宗,为节省时间,两人商量之后,决定让梁维桢先去找人。
梁维桢认路的本事倒还行,但此时正值晌午街上人流量颇大,加之人们路过梁维桢身边时都会慢下脚步看她几眼,便让梁维桢在人群中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些。
不过梁维桢也能理解。
要是她走在街上,忽然看见一个妙龄少女背着根扫把向她走来,估计也忍不住多看对方几眼。
此地位处两地边界,许多修士为防万一,行走此地时都会将法器背在身上或者拿在手里,梁维桢也不例外。只是目下她手上只有两件法器,上绛遭到觊觎不能直接背在身上,除晦就成了她唯一的选择。
除晦,就是那把梁维桢当初顺来的桃木扫把。
倒不是这根扫把力量有多强大,只是这桃木扫把是梁维桢重生以来拿到的第一个法器。梁维桢每每拿它出来的时候都会有意想不到的好事发生,便干脆将它取了名带在身上,讨个扫恶除晦的吉利兆头。
摸摸扫把,梁维桢默念着“好运来好运来”,转过一个街角,忽听见一片叮当响声,转目一看,一只硕大箱笼映入眼帘。
那箱笼极大,盛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叮叮咚咚颇为滑稽。一只竹蝴蝶挂在笼角,随着背箱人的脚步一起晃晃悠悠,引了不少孩子的注意。
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的梁维桢:“……”
那头楚江何完全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还在一脸得意地拨弄着箱笼上的竹蝴蝶,青灰旧袍随风而摇,看上去十分享受周围小朋友艳羡的目光。
拨着拨着,楚江何倏地感受到了两股杀气,后头一看,和一个背着扫把的紫衣少女对上了目光。
见楚江何浑身一抖,梁维桢十分和善地微笑一下,将手缓缓按上背后扫帚,缓缓道:
“好。巧。啊。”
楚江何:“……”
收起蝴蝶,楚江何转身就跑。
“站住!”梁维桢抄起扫帚就去追楚江何,“别以为过了几天我就记不得你了,臭神棍,上次是不是你趁我不注意顺走了我的钱!!!”
楚江何大叫:“我不是,我没有!姑娘,你认错人了!!!”
梁维桢咆哮:“你没有?你没有你跑什么?!”
楚江何逃跑的速度依旧快得离谱,但这次他没像上次那样直接离开街区,反而一直在一个街区兜圈子,很快就被梁维桢看出了路线,没几个转弯就被拉进了间距,不由得大喊道:“姑娘,有话好好说,把扫把放下,咱们好好说!!”
梁维桢冷笑一声,见楚江何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干脆直接一跃而起,双手将扫把抡过头顶,语气铿锵且愤怒。
“还!我!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