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落红鸾的车辇内,梁维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尴尬。
南疆边境离高塔有一段距离,梁维桢本来想直接捏个传送阵过去,但落红鸾说有事和她说,便拉着她上了璧姬驾驶的车辇。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场面。
梁维桢端坐在软榻边缘,双手捧着一小杯清茶,身侧如雾纱帘缈然拂香,落红鸾则半卧在软枕之间,时不时抬起手打个哈欠。长发贴着曼妙的身姿垂下来,在日光下仿若流墨。
若只是这样的场景便也罢了,毕竟落红鸾是名副其实的绝色美人,光看一眼就能让人心旷神怡。
然而问题在于,从两人坐上车辇的那一刻,落红鸾就开始不说话。
一直不说话。
梁维桢如坐针毡。
这人把她拉上车说有话跟她说,结果现在又不说话!
什么毛病啊这是??
闹不懂落红鸾要干什么,梁维桢心底的小人疯狂抓耳挠腮,想要挑起话题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想这还不如让她去和外面的金狮一起拉车。
许是察觉到了梁维桢的尴尬,许久,落红鸾微微直起了身体,向她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心说你怎么还抢我台词呢,梁维桢摸不着头脑,只能把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我还以为是落山主想跟我说话?”
“对啊,是想和你说话。”落红鸾又打了个哈欠,“我刚刚不就已经说了么?”
“……”没想到时隔多年落红鸾还是原来那副样子,梁维桢叹了一口气,知道落红鸾这是闲着没事要她找个事聊聊的意思,于是开口问道,“山主,你们方才所说的西明教是什么啊?”
“……”
落红鸾不解看她:“你就问这?”
梁维桢哽住:“呃,不可以聊吗,那咱们换一个话题?”
可能是被梁维桢无语住了,落红鸾眸中流露出几分嫌弃,但还是向前倾了倾身体,屈尊纡贵地开了口。
“西明教,是近些年在安鄢南方兴起的一个邪|教,主张善由恶生、恶念救世。其下教徒更是为非作歹,创教至今,光是屠门之事便有三十余起,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人畜不留。”
梁维桢道:“如此残暴?!七部没对其发起征讨么?”
落红鸾道:“想征讨,但征讨不了。”
见梁维桢不解,落红鸾又解释道:“西明教徒神出鬼没、来去不定,巡部曾联合余下五部多次对西明教发起围剿,但回回都是无功而返,就连国师也占卜不到他们的具体方位。直到这次的南疆蛊师一事,加上那降厄师的招供,才算是堪堪将这邪|教撕破了一点口子。”
想来护安阵就是西明教神出鬼没的主要原因所在。梁维桢心头明了,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道:“那你觉得,他们和邪神会有关系么?”见落红鸾的目光蓦地暗了些,又赶紧摆手,“你别误会,他们之前不是在你的地盘举行复活仪式来着吗,我就是想问问你怎么看这件事。”
落红鸾沉默片刻,不答反问:“你觉得我该怎么看?”
“你问我?”梁维桢一愣,随即有些为难,“这我怎么说啊……”
扪心自问,她当然希望落红鸾无条件相信她。
相信她不会和这种邪|教有任何关联。
即便她以那么一种不体面的方式死去。
即便落红鸾根本不知道她回来了。
但这种念头只是在梁维桢脑海里转了一下。见落红鸾的目光依旧停在自己身上,梁维桢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还是决定从客观角度把自己对这件事的见解说一遍。
“依我看来,只是依我看来啊,既然这个邪|教的作风如此伤天害理视人伦为无物,那么所谓的邪神复活仪式应该也只是他们打得一个幌子,无论是教主还是教徒应当都不会和邪神有什么关系。况且那位邪神死了那么多年,想折腾早就折腾了,哪里会让安鄢过这么久的太平日子。我感觉这个组织会想复活她纯粹是因为那位邪神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比较符合他们的价值规范……”
梁维桢源源不断地说着,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有道理,全然没注意到自己每提“邪神”二字一次,落红鸾的神色就会复杂一分。等到她一轱辘说完,发现落红鸾正垂眼揪着身下的枕穗,眉宇紧蹙,目光沉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梁维桢有些犯怵。
该不是她说得太多,引起落红鸾的反感了吧?
一点也不想惹到这位活阎王,梁维桢立刻中止了眼前的话题,决定聊点什么让落红鸾开心的转移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道:“对了山主,话说回来,我在奕辉阁欠您的钱好像还没还呢,您看看,我是要怎么还……”
说着说着梁维桢的语音就小了下去,因为落红鸾缓缓抬起了头,正在默不作声地凝视着她。
被看得头皮发麻,梁维桢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落红鸾松了肩膀,靠回软枕,妥协了一般地道:“好吧,那么这位姑娘,请问你打算用什么还债?”
梁维桢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又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梁维桢最擅武打,本来想说从此以后我愿天涯海角追随山主保护山主什么的,对上落红鸾双眼又后知后觉想起来这家伙比自己能打,想说从此以后我愿帮助山主处理大大小小一切事宜,又想起这些已经有璧姬和巫部弟子在做了,根本用不着她这个外人。
梁维桢有点尴尬。
她好像从一个死胡同,走向了另一个死胡同。
反倒是落红鸾来了兴趣,眉眼间阴霾散了些,托着下巴看着她,一副“我倒要看见你打算怎么自圆其说”的模样。
梁维桢憋了半晌,最后讪讪开口。
“我会洗衣做饭。”
落红鸾:“我会相应的法术,不用人来做这些。”
“我会修剪庭院。”
“殷南山的草木有灵,无需修剪。”
“我会降妖魔鬼怪。”
“妖魔鬼怪看到我基本都会绕着走。”
“……那就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你的发髻还是我给梳的。”
“……”
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梁维桢垂头丧气道:“好吧,不瞒您说,其实我就是个废物,除了吃饭什么也不会。”
想想,又破罐子破摔地补充一句:“还是个活煞星,谁碰谁倒霉那种,非要说适合什么的话,应该会很适合去投敌碰瓷……”
“扑哧。”落红鸾那边不禁笑了一声。梁维桢以为她还要开口嘲笑自己,却见她点了点头,满意道:“很好。”
梁维桢:“?”
见她神态懵然,落红鸾素手轻绕发丝,和着叮咛铃音笑了起来:“正巧,这世道太平无趣,你制造点麻烦,陪我找找乐子。”
梁维桢:“……”
救命吧。
见梁维桢一副憋得不行又不敢发作的模样,落红鸾没忍住,掩嘴笑了两声,眼中最后一丝阴霾很快散去,片刻才恢复正形,同梁维桢道:“好了不逗你了,我还没无聊到那个地步,我的小冤家。”
梁维桢放下心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认真的……”嘟囔完了又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猛地抬头道,“等等,你方才叫我什么?”
“小冤家啊。”落红鸾看着她,眼尾红妆轻轻弯起,“怎么,这个绰号哪里不对吗?”
脑海中忽而闪过一些片段,梁维桢一怔,感觉心头某个柔软的地方好像忽然缩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在嘴角堆起一个干笑:“落山主你可真会开玩笑,刚认识就给我起这么……”
“刚认识?”直接打断了梁维桢的话,落红鸾起身向前挪了挪身体,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看来是我没把话说清楚。
“还是说,非得我这么喊你才行。
“梁。维。桢。”
“……”
久久的沉默。
见梁维桢一动不动,落红鸾挑眉道:“怎么,这是太多年过去,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么?”
“这倒不是……”顶着落红鸾的目光,梁维桢讪笑道,“就是突然被叫全名,有一点害怕。”
落红鸾哼了一声:“那还不是因为你不愿意承认。”说完就如常卧回了原位,将鬓边垂落的头发捋至耳后,态度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反倒是梁维桢有点不知所措,揪着裙摆,有些忐忑道:“那个……你是怎么认出来我的?”
落红鸾语气平淡道:“我日日夜夜陪在你身边,做过最多的事就是在一旁看着你,认不出来才奇怪吧。”
梁维桢心不在焉:“……哦。”
落红鸾:“还有。”
梁维桢:“?”
落红鸾:“你和我说话的时候能不能稍微自然一点?”
梁维桢:“我现在很不自然吗?”
落红鸾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小鬼见了阎王,整个人就是大写的做贼心虚。”
梁维桢尬笑:“有这么明显吗?”
落红鸾别过头去,不和她搭话了。
气氛又回到了最初沉默之中。
这次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坐立不安,梁维桢在角落磨磨蹭蹭,又回到了那个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的点,将落红鸾的身影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事,深呼吸了片刻,觉得还是主动上前再解释点什么为好。
但该怎么说呢?
梁维桢一边苦恼地思考着,一边一点一点地向落红鸾身边挪去,到了跟前想拉住落红鸾的手摇两下,又不敢,于是退而求其次,揪住了落红鸾柔软的赤色袖摆,小声道:“其实……我一直是有话想和你说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才一直没主动挑明身份。”
感受到梁维桢的动作,落红鸾将眸子微微偏过来一个角度,见她神情恳切,终于还是翻身坐了起来,和梁维桢面对面道:“那你现在说吧,我听着。”
梁维桢捏袖子的手更紧了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维桢很迟缓地开了口,声音低如蚊蚋。
“对不起……”
听到这话,落红鸾一下子睁大了瞳孔,连表情也凝固在了脸上,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以为落红鸾没听清,梁维桢又加重咬字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说着,她垂下头来,一点点收拢指节,将落红鸾的袖角攥在了手心,眼尾是化不开的愧疚和苦涩。
“对不起,结契的事,我毁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