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七部,大家都来得很快,不出一柱香的功夫,大部分人就聚集在了高塔之内。
作为安鄢最古朴恢宏的的建筑,高塔一向是以高大巍峨闻名于世的。此刻众人站在高塔之内,脚下尽是翻腾云海,身后七尊异兽石雕背靠塔壁依次排开,每个都有数丈之高,成怒目圆睁状,一齐向塔底中心威视而去,仿佛随时会扑下去似的。
摸着那座象征着城部的凤凰石雕,梁维桢心里倏而有些感慨,高塔鲜少开放,她活了两辈子也只来过这里两次。
第一次是元非池将上绛之事上报,众人在这里讨论城部掌道人归属之事,最终决定让梁维桢元非池共掌城部。
第二次就是现在,专属七部的护安阵流传了出去,所有人要一起来商量对策。
或者说是,寻找内鬼。
七部掌道人之间虽然彼此认识,但平日交集并不多,基本只和其他人保持着公事往来,即便齐聚一堂,也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大致扫一眼其余人的脸色,以此判断场中氛围。
这倒是给了梁维桢观察其他人的机会。
除了工部掌道人之外,站在这里的基本都是梁维桢的熟面孔,且大多和从前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无言和萧逢胜还是第一次碰到重生的她,立定之余,下意识向她投来了许多目光。
梁维桢淡定地将目光投回去。
无言一直和她半熟不熟,梁维桢看不透他的眼神,只感觉对方似乎隐隐松了口气,应该是庆幸城部掌道人的位置终于落下来了。两人对上目光时,无言还温笑着向她颔首致意。
萧逢胜则依然是从前那种潇洒又随意的作风,见她看来,单手背后向她倾了倾身体,发间流苏金饰碰在一起,发出细末清脆的声响。
只有工部掌道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似乎是来得最早的一位掌道人,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身形单薄似是少年,抱着胳膊,站在工部的玄武石雕前不出一言,即便看到有人向他打招呼也无动于衷,看上去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心下好奇,梁维桢忍不住向他多看了几眼,只见他一袭简单的褐色布衣,手肘处缝着几个旧补丁,要不是那枚挂于腰间的唐玉玄武玉佩,梁维桢几乎要以为他是哪个流落江湖的丐帮帮主。
就在她考虑着要不要上去和这位掌道人打个招呼时,巡部的鸿雁石雕前忽而亮起一柱白光,待光芒散尽,只见姜瑕立在石雕之前,一袭白衣飘若云海雾雪,眉目清冷依旧。
梁维桢睁大了眼睛,表情有些讶异。
因为她看见了站在姜瑕背后的伽兰。
高塔戒备森严,非七部掌道人不得擅入,即便是落红鸾这种飞扬跋扈视规矩为无物的也把璧姬留在了外头看门。梁维桢正疑惑间,落红鸾的传音便飞到了耳边。
“别露出那么意外的表情,伽禅因前几年被祝源收入门下了,她现在是此界山第五弟子,自然进得来高塔。”
听到“此界山”几个字,梁维桢的瞳孔微微缩小了一下,不禁想起不期阁的流云古树来,胸中泛起一阵熟悉感,又想起那日伽兰时时刻刻被姜瑕带在身侧的模样,想通了什么,随后如常一笑,向落红鸾传音道:“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落红鸾飞快地回答道:“小事。”
停了停,落红鸾又道:“别太在意,你把她当成姜瑕的传声筒就行。”
梁维桢点点头:“嗯,我知道。”
不过话虽如此,梁维桢还是忍不住向伽兰多看了几眼。
许是梁维桢投了太多目光的缘故,伽兰那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侧过头来,和梁维桢对上目光时,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客气而疏离。
姜瑕适时开了口,“护安阵一事我已听说,诸位可有什么想说的?”
场中一片沉默。
片刻,站在九尾狐石雕前的无言率先走出一步,接过话头语气温和道:“剑仙大人,在下以为,有慎独在,这里并没有人会背叛七部,我们不妨想想,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谁能接触到护安阵。”
梁维桢摸着下颔陷入思考
无言口中的“慎独”,乃是皇族的专属法器,和七部镇门法器呼应相连,主要用来防止各掌道人背叛君氏。
不过与七部镇门法器不同的是,慎独拥有独立的意志,不能为任何人摆布。譬如十几年前梁维桢叛乱,当时的国主想利用慎独制裁她,结果因为梁维桢起|义时打得是君氏旁支宗亲的名号,慎独就将这件事判断为“党争”,任凭余下人如何驱使,也始终不为所动。
但如此一来,尹兰歇的事就显得更扑朔迷离了。梁维桢垂眸思索间,忽听到落红鸾开口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护安阵应当是由姜大人创造的?不知姜大人可知道些什么?”
姜瑕道:“以巡部掌道人之名起誓,我从未将此术授于非人。”
又是一片寂静。
许久,伽兰出声建议道:“诸位大人,我想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思考方向。”见满座目光投来,伽兰微微一下,“那蛊师不是呆尸所化么,与其怀疑生者,我们不如先排除一下死者。”
曹姑娘道:“阿因你有所不知,七部掌道人仙逝之后,肉|身会消散化尘尽归大地,即便是中途横死,也会有专人将他们的尸体收集火化。那蛊师应该不可能是……”
正说着,曹姑娘忽而眼神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伽兰则已接上了话茬,“出身七部,又是死者,还得是仙逝后尸骨仍在并未消散的死者,符合这个条件的,不正是城、巫、工三部的前掌道人么。”
梁维桢心头打了个突。
曹姑娘连忙道:“不不不,我方才看见了那蛊师相貌,我敢肯定,她绝不会是……咳。我觉得应该不用怀疑七部已逝的前掌道人。”
伽兰不徐不疾道:“香君别忘了,当年折风草一事结束后,巫工二部掌道人的尸骨是被我四师姐——也就是前任城部掌道人窃走了的,至今下落不明。且南疆与巫部辖区接壤,那呆尸又是为了城部上绛而来,如此巧合,很难不让人多想。”
无言道:“我同意伽姑娘的看法。”看向曹姑娘,含蓄地提醒道,“如果我没记错,黎大人当年似乎就是以‘驱灵’和‘元神出窍’二术闻名的。”
言下之意是,不排除尹兰歇被黎离暗中操控的可能性。
梁维桢听着,手心渐渐沁出一层薄汗。她当然知道那些尸骨去哪了,所以很清楚这事决计和黎离没有任何联系,但又碍于身份无法开口反驳,只能在心底暗暗着急,这时忽然听见两道阖掌声,循声看去,见萧逢胜向前走了一步,暂且打断了场中争论。
“各位大人,萧某以为,我们与其在这里凭空猜测幕后黑手,不如静下来好好想想,我们该怎么去南疆调查取证。”
南疆位处安鄢以南,因为穷山恶水毒物聚集,一直是各国眼中的“废土”,不在任何一个国家的版图之内。加之此地多出蛊师,去往此地的人往往有去无回,久而久之,南疆便成了大家公认的禁忌之地。
见满座不语,萧逢胜又道:“南疆地处偏远,我等又对此地知之甚少,所以我以为,当务之急是选出几位实力强劲的掌道人前往南疆,在事态进一步扩大前,将此事调查清楚,各位以为如何?”
曹姑娘立马顺着萧逢胜的话往下说:“雷官大人说得对啊,咱们赶快选几个人过去吧。”
落红鸾道:“说在前面,这两件事都和我巫部有关,我是肯定要过去的。”
姜瑕道:“两件?”
萧逢胜道:“是。不知各位是否还记得前几日在姑苏肆虐的降厄师,经业部调查,这群人是受西明教指使,专门挑了落山主不在的时候,来姑苏之地举行所谓的邪神复活仪式。”
说着,萧逢胜语气一顿。
“而且巧得很,他们和西明教的交易地点,不偏不倚,就在南疆和巫部的边境交接之处。
“就连那折风草,也是由那西明教徒交予他们,种在纸人里的。”
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众人目光一沉,表情显得有些严峻。
梁维桢还是头一次听见西明教的名号,虽不知道这个教是干什么的,但也大致能猜到这大抵是个为非作歹的邪|教组织,又想到那群人似乎是为了复活她而来的,思忖片刻,上前道:“不瞒各位,在下先前与那降厄师有过交手,且那南疆蛊师为上绛而来,怕是和我城部脱不了干系,如果落山主不嫌弃,在下也愿出一份力。”
说完,梁维桢小心翼翼地向落红鸾瞥去。
说实话,她不太确定落红鸾会不会同意。
毕竟她自重生归来就一直在给落红鸾添各种麻烦。
回顾这几天的经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是那个扫把星下凡。
落红鸾却是想也不想地答应了她:“城部掌道人愿意出力,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姜瑕道:“如此一来,便算是有两人了。”
想想,姜瑕又道:“南疆险恶,最好有三位掌道人一齐前往。巡部需得驻守安鄢无法外出,不知还有哪位同僚愿前往南疆?”
梁维桢将目光投向了萧逢胜。
此行危险,如果动起手来,她无法保证其他掌道人不会察觉到自己身上的端倪,但如果来得是萧逢胜,就算他察觉到了什么,也多半会选择性失明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萧逢胜都是最适合和她们一齐外出的人选。
萧逢胜似乎也有帮忙的意思,见无人应答,就要毛遂自荐,一侧的无言却倏而开口道:“对了,在下方才想起了一件事,不知各位可有兴趣一听?”
于是萧逢胜先将前倾的身体收了回去:“国师大人请讲。”
见众人看来,无言慢悠悠地道:“若在下没有记错,护安阵是姜大人在此界山修炼时自创的功法。除却七部掌道人之外,此界山的弟子好像也可以修习这个阵法?”
伽兰颔首。姜瑕则是沉默,半晌道:“小兰还未掌握此术,你是知道的。”
无言微微一笑。
看着那个笑容,梁维桢忽然明白了无言的弦外之音。
他想说的是,此界山和七部一样,都有符合条件的死人。
梁维桢忽然就知道无言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了。
浑身一僵,梁维桢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都在向脑门冲去,几乎下意识地要开口打断对方的话,脑中却率先闪过了两个模糊的片段,紧接着就是一片空白,仿佛思绪都被短暂地切断了,直至胸前的闻人珠轻轻一动方才回过神来,垂下眼,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不停地颤抖,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崩起,若是她手里有什么东西,此刻断然已经被她碾成了一摊齑粉。
另一边萧逢胜也怔了,半天没说话,只有那一向挂在眼角眉梢的笑意在一寸寸地向下沉没。满堂寂静之中,只有无言温温然的声音还在继续。
“元大人的尸首是被我们看着火化,自然是不可能,那位是被乱刀绞杀,死后不余半分尸骨,也不符合,所以……”
“大人。”萧逢胜忽然出声打断了无言的话,语气沉沉,带着一股怒意,像是忍无可忍了似的。
止住话头,无言向萧逢胜看去。只见对方盯着自己,眉眼间的笑意全然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凛然冷意,将他那双凝黑的眸衬出了锋利的味道。
直视着无言的双眼,萧逢胜寒声道:“提醒一下大人,我还站在这里,麻烦大人在说话前,多多思考一下,注意一下言辞和分寸。”
萧逢胜说这话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和动作,显然是将自己的绝大部分情绪压了下去,但此时任谁来了也能听出,萧逢胜这话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是咬牙切齿也不为过。
“轰——”几声闷雷在塔外沉沉滚过。
高塔内本就没什么人说话,这一下更是噤若寒蝉。冷场了须臾,萧逢胜抱起胳膊,目光在所有人身上转过,做了几个长长的吐息,笑一声,轻飘飘地开口道:“都不说了?行,左右这件事和业部萧家都没什么关系,你们涉事的就在这里慢慢聊。业部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恕萧某不奉陪了。”
说罢,萧逢胜向众人微微颔首,单手一劈,身后苍鹰石雕蓦地爆出一阵白光,剧烈雷响之后,便消失在了高塔之内。
见萧逢胜走了,旁边的曹姑娘这才敢开始喘气,扶着身后夔牛石雕缓了片刻,眼含责怪地看向无言:“国师大人,你好好的招惹雷官大人干嘛啊,你不怕挨劈这高塔还怕呢,吓死我了……”
无言看上去似乎也没想到这个结果,歉然向余下人拱了拱手:“抱歉,是我说话不周了,改日我会和雷官大人当面致歉的。”
曹姑娘还在碎碎念:“国师大人,不是我说你,虽然那事过去十几年了,但你多多少少注意点啊,再怎么说闻人也是雷官大人的亲妹妹,你这样他肯定……”
“够了。”姜瑕冷然道,“还嫌不够乱。”
曹姑娘讪讪闭嘴。
梁维桢站在原地,也差不多从方才的应激反应中缓过来了,脑子里一团乱麻,干脆把思绪抽离出来,重新去想南疆的事。这时落红鸾提议道:“南疆气候潮湿,地势复杂蛇虫颇多,除了巫部,就属工部辖区最与之相近,不知工部掌道人可愿前往?”
落红鸾这么一提,梁维桢才想起在玄武石雕前还站着个人。抬头看去,只见工部掌道人还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要不是他拉着斗笠向落红鸾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梁维桢差点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不过既然落红鸾愿意挑他一起前往南疆,那么想必这位工部掌道人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见状,落红鸾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然后转过身,抚上身后飞鹤石雕:“走吧,一起去看看,是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敢来找我巫部的晦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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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月明(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