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红鸾刚一出现，曹姑娘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大人！落大人你可算是来了，救命啊！这里有个蛊师，她想杀我和阿咎，你快……啊！谁打我？！”
忽然被人从后面敲了一下脑袋，曹姑娘嗷了一嗓子，转过头去，看见一身钏铃的璧姬从树枝中落下来，正恼怒看着她。
“小贼，抢人抢到殷南山头上了，你胆子很大啊？”
曹姑娘：“……”
方才曹姑娘带梁维桢往外跑时，怕留下蛛丝马迹给自己带来麻烦，特意在脸上施了易容的法术，也就梁维桢这种暂无肉|身的亡灵以及落红鸾这种修为强悍的人能一眼看穿。曹姑娘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小贼，有点委屈，正要辩驳，忽被梁维桢打断。
“先别吵了，你们看她手背上的伤口，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彼时月光流泻，如霜冷光透过树影罩在尹兰歇的身上，更衬得她肤色惨白犹如薄纸。她将被金簪贯穿的右手举起，看向掌间的大洞。伤口边缘没有血液流下，有的只是一些萦绕着黑气的絮状碎渣。
梁维桢觉得惊骇。
这点惊骇在她看到尹兰歇手指还能自主活动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她怎么说也是和落红鸾朝夕相处过一段时间的，能看出刚刚落红鸾就是冲着废了尹兰歇的手去的。可尹兰歇被金簪贯穿了手掌，不但五根手指自如依旧，就连脸上也没出现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是一脸懵懂地看着那枚血洞，像是在思考等会儿该找个什么东西把它填上。
落红鸾也发现了异常，瞳中流转过一抹绛色，看着尹兰歇，眯起眼皮，意味深长道：
“你是呆尸？”
呆尸，顾名思义，是一种由人尸异变而来的死物，因缺乏灵智行动迟缓，故被称为呆尸。
听到落红鸾发问，尹兰歇抬起头，认真摇头道：“不是，我不呆的。”
梁维桢心道：你这表情和回答怎么看也不像不呆的样子。
不过腹诽归腹诽，尹兰歇确实比寻常的呆尸要灵活许多，这点从她能驱使蛊毒就能看出来。与其说她是呆尸，倒不如说她只是一个迟钝点的小姑娘。落红鸾却没兴趣和她聊下去，说了一句“我管你呆不呆”，立刻翻袖向尹兰歇攻去。
尹兰歇虽说性格呆板，反应却比所有人想象中要快。落红鸾速度惊人，不过眨眼便飙至尹兰歇面前，若换作旁人此刻定要吃落红鸾一记痛击，可尹兰歇却在瞬息之间从腰间抽出一道雪光，强接落红鸾两招后，刹那御起雪光，向面前红影刺杀而去。
梁维桢目力极好，看清对方的武器，想也不想地向落红鸾喝道：“小心！是苗刀！”
苗刀刀形细窄，比寻常刀具长上数倍，即可左右劈砍，也可向前刺挑，极具杀伤力。见那刀光直直向落红鸾胸前刺去，梁维桢心头一紧，就要下场。落红鸾却比她想象中反应更快，贴着刀光轻巧一旋，飘逸裙摆如芍药般转开，瞧准尹兰歇左肩，顺势就是一记狠辣的转身肘。梁维桢在树上只听见一声轰然巨响，下一刻便见一道烟尘飞速向前滚去，撞在树干之上，震下大片的木屑来。
“反应不错，只可惜，你的对手是我。”
在唇角挑起一个倨傲的笑，落红鸾收起攻势，召起金簪捻在指尖，不紧不慢地向滚尘尽头的尹兰歇走去，见对方挣扎着似乎还想站起来，不由得嗤然问道：
“说实话，我其实有点好奇。你私入我的地盘，弄脏我的山林，还打了我的人，胡作非为至此，是我落红鸾的名号不够响了，还是你想喝孟婆汤了？”
尹兰歇被撞得厉害，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摇摇脑袋，带起一片银花碎响。落红鸾走到她面前，正打算将尹兰歇提起来带回去审问，忽见尹兰歇瞳中掠过一丝碧芒，紧接着，梁维桢急切地喝喊在她身后响起。
“小心！！！”
一瞬注意到了那个向落红鸾背后飞袭的黑影，梁维桢脑中嗡得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从树上一跃而下。落红鸾听到她的声音，回眸瞬间，正巧看见梁维桢持枪落在自己身后，夜空之上，一只约莫有一人之大的黑紫蟾蜍张着血口，正朝她飞扑而来。
好在梁维桢的枪法很好，平日之所以更喜弓箭，只是因为她更偏爱八千月。见落红鸾背后受袭，梁维桢的思考一瞬停滞，甚至忘记了这种东西根本威胁不了落红鸾的性命，抬手就是一记回马枪，未了又接了一记八步赶蝉，下手稳准狠，众人只来得及见枪花挽过，铮铮两声，那毒蟾便被刺破了心脏，被上绛铛得一下钉在十丈开外的树上。
而尹兰歇也抓住了这个空隙，召回苗刀蛊铃，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一道强烈的白光之后，便和那些人皮灯笼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
梁维桢依然保持着方才掷枪的姿势，反应过来以后，看向落红鸾，有点尴尬地问：“呃，我好像给你添麻烦了？”
落红鸾垂眸看着她，不语。
梁维桢心虚地低下头来，心中飞快地想着补救措施，忽听落红鸾道：“嗯，是挺麻烦的。”
曹姑娘和璧姬听得心里一凉。梁维桢的头则更低了，默然了半晌，却听见落红鸾在头顶无比认真地说，“我没想到你原来这么受欢迎，失误了。”
“……”
“？？？”
梁维桢震惊地抬头，心想落红鸾该不是被她气傻了吧。然后梁维桢就看见落红鸾将目光投向了曹姑娘，“早知道这里有人跟我抢人，我就早点回来了。”
忽然被点名的曹姑娘：“……”
这话题是怎么转到她身上来的？？？
不过曹姑娘抢人不成反被落红鸾逮了个现行，此时自知理亏，于是从树上跳下来拂了易容的法术，打了个哈哈开始试图转移话题，“那个，比起说这些，咱们还是聊聊那位蛊师吧，这事好像更紧急一点。”
尹兰歇刚刚是利用法阵逃跑的，一般会在地面上留下相应的痕迹。如果顺着这些痕迹找找看，没准能发现一些线索。曹姑娘急着保住小命，不等落红鸾开口就一路小跑到了尹兰歇刚刚所坐的位置，率先去看法阵留下的纹路样式。
看清之后，曹姑娘倏而变了脸色。
梁维桢发觉曹姑娘脸色不对，也走近了些，只见曹姑娘反复揉了两下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后，十分震惊地道：“护安阵？！这蛊师怎么可能会护安阵？！”
护安阵名号一出，梁维桢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护安阵是一种传送法阵，耗能极少效率极高，眨眼瞬间就可将人送至千里之外的地方，是最顶级的传送法阵。
但问题在于，护安阵是特属七部掌道人的传送法阵，是严禁外传泄露的。
尹兰歇会护安阵，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七部掌道人中，有人和尹兰歇关系密切，并将此术私自传授了出去。
曹姑娘喃喃自语，“难怪，难怪这蛊师能在殷南山来去自如，还能在这里设下法阵……完了完了，这事可严重大发了。”
梁维桢亦是心惊，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很明显，尹兰歇是为了上绛来的，可七部掌道人每人都有和上绛平级的独属法器，没必要再来劫上绛啊。
落红鸾则波澜不惊道：“这有什么严重的，大家一起去高塔开个会不就知道了吗？”
高塔，是安鄢初代国主特意为七部打造的地方，位于建鄢的地势最高处，平日大多关着，只有出现紧急事件需要七部掌道人同时出面商议时才会开启。曹姑娘闻言，不可思议道：“落大人，你这是要召集七部？”
落红鸾：“不然呢，飞鸽传书挨个问她们吗？正好，‘邪神娶妻’一事也有结果了，涉事范围超出我的领区了，我得提前说一声。”
梁维桢其实也想的是召集七部，毕竟护安阵的事情比较严重，如果不第一时间把这件事说清楚，日后此事发酵起来，落红鸾绝对嫌疑最大首当其冲。
不过一想到要再次面对七部掌道人，梁维桢心下难免觉得复杂。
梁维桢当年反叛失败，涉事的巫、工两部都换了新的掌道人上来，巫部现如今是落红鸾掌管，至于工部……梁维桢猜不出来，但十有**是近些年的新秀，听着她犯上作乱的故事长大的那种。
巡部和运部的掌道人应该还是姜瑕和无言。
至于业部……当年梁维桢反叛，萧逢胜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梁维桢这边。只是梁维桢屠城前夕，萧逢胜因为隆兴出事赶回了豫章一带，结果误入圈套被强行困锁在了隆兴城内，没能和后续一系列事件产生牵扯，又因为业部传承特殊不能没有他这个掌道人，也就成了反叛方中唯一的幸存者。
不想继续回忆下去了，梁维桢叹了口气，心想算了反正大家早晚都是要见面的，忽被落红鸾拍了拍肩膀，扭过头去，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马尾长发缠在了指间，一脸揶揄地问：“你是打算就这样过去吗？”
梁维桢的这个马尾原本就扎得草率，在殷南山靠着墙睡了一夜，又在刚才经历了一番打斗，早已松散凌乱得不成样子。见落红鸾从自己头上捻出了几片碎叶，梁维桢有些难为情，耳尖红了点，立刻拆掉了发带想重新梳理一番，却见落红鸾将那发带夺去，嫌弃道：“你这是从哪扯的布条，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过来，我帮你弄。”
眼见着落红鸾从袖中变出了一根金簪，梁维桢有些许惶恐，连连拒绝，却被落红鸾拉到了岩石上一把坐好，刚想动弹，就听见落红鸾道：“别乱动，扯痛了我可不会哄你。”
梁维桢立刻坐直了身体。
落红鸾满意地点点头，开始仔细梳理起梁维桢的发丝来。
落红鸾虽然嘴上霸道，但手上的动作却出奇的温柔细腻，温软的指腹顺着梁维桢的头皮一路下滑，又穿进她的发间，一下接着一下，轻缓又小心，简直就像是在给猫咪顺毛。
梁维桢起初还镇定自若，试图代入很久以前姜瑕帮她梳头发的场景，可随着时间推移，落红鸾身上的那股馥郁香气开始从身后席卷而来，连带着落红鸾洒落在她头顶的温热呼吸也愈发明显，像是有无数根羽毛，在她心头挠啊挠啊挠的，叫她莫名觉得有些痒酥酥的，不自主地眼神乱飘起来。
梁维桢感觉，自己的耳根好像有点烫。
好在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落红鸾很快就给她簪好了发。梁维桢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发现是高马尾，喜笑颜开道：“谢谢山主！”
说话间，金簪末尾流苏晃了两下，窸窸窣窣撞在了一起。梁维桢还是头一回戴这种簪子，听到流苏碰撞的声音，觉得好听，忍不住又晃了两下脑袋。落红鸾看她喜欢，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将梁维桢的长发悉数捋到肩后，道：“我看这簪子挺适合你的，以后你就一直拿着吧。”
梁维桢顿住，纠结了一小会儿，拒绝道：“不行，我不能乱拿你东西，我还欠你钱呢。”
“你慢慢还就是了，我又不催你。”落红鸾说完，又想起什么，对梁维桢道，“对了，这根簪子是有名字的，你想不想听？”
没想到落红鸾居然有给簪子起名的雅致，梁维桢一下子来了兴趣，问：“什么？”
不知是不是梁维桢的错觉，她感觉落红鸾的表情似乎有一瞬变得郑重了些。她看向那根簪在梁维桢发间的金簪，片刻吐出两个字。
“太平。”
“太平？”
“怎么，你不喜欢么？”
“怎么不喜欢啊，太平多好，我最喜欢太平这个词了。”梁维桢笑了一下，忍不住伸手又摸了摸金簪的流苏，想起落红鸾那根作为武器的金簪，又问道，“那你的那根簪子呢，它叫什么？”
落红鸾这次答得很快，一弯唇角，道：“蒙笑。”
梁维桢由衷道：“好听。”
两人在这说话的功夫，那边曹姑娘和璧姬也把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见两人朝这边走来，落红鸾示意所有人向自己身边靠近，随后手掐法决，向众人道：
“走吧，去七部高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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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月明（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