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南山中。
趴在桌子边上,璧姬嗅着身边香炉的味道,四仰八叉睡得正香,片刻忽而感觉似乎有一只手在拍她,嘟囔几声翻过身去。
顶上那只手顿了一下,再落下来的时候,重重向璧姬脑门敲去。
被噔得一下敲醒过来,璧姬捂着脑袋,吱哩哇啦大声骂道:“痛!是哪个不长眼的打我?”
来者似乎气笑了,冷呵一声,皮肉不笑道:
“哪个不长眼的?当然是我这个不长眼的。”
听到这个声音,璧姬浑身一僵,余光处飘进一片鲜红衣角,抬头,落红鸾正低头瞧着她,一副“我还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大啊”的表情。
璧姬感觉自己头顶出现了一个加红加粗的“危”字。
落红鸾没心思和璧姬扯皮,见对方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单刀直入道:“我的人呢?”
听到这,璧姬松了口气,指向一扇木门,“您说昨晚咱们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吗?她不就在……诶?姑娘?!”
璧姬说话期间,落红鸾一挥手臂,“哐当”一声掀开了木门。只见房间之内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燃着的香炉,证明这里曾有人来过。
璧姬浑身一僵,看向落红鸾的侧脸,清晰地读出了“你命不久矣”几个大字。
落红鸾冷道:“还愣着?怎么,需要我请你去外面找人吗?”
*
另一边,密林之内。
一枪扫烂三尺之内的蜈蚣毒物,梁维桢后退数步,一串汗珠顺着下颔滴甩下来。在她脚下,蜈蚣破碎的尸体在草地上厚厚地堆成了一层,紫黑色的肉翻出来,愈发衬得在场两人脸色惨白。
梁维桢此刻没有法力,全靠一身武学击退敌手,目下已然到了体力耗尽的边缘。曹姑娘没法给梁维桢提供援助,只得一边向周围撒驱蛇散虫的檀香,一边闭着眼睛大声崩溃道:“宝篆!宝篆你去哪了!快出来咬它们啊!”
一枪截下了从空中飞扑而来的蜈蚣,梁维桢气喘吁吁道:“别喊了,喊不动的,你的宝篆在我右腿上缠着呢!”
情况愈发糟糕,梁维桢不由得开始怀念从前法力充沛的日子和指哪打哪的八千月,见那些蜈蚣又要围上来,向曹姑娘提议,“要不咱们向上飞试试?”
曹姑娘:“刚才咱们就试过了啊,可这里有个奇怪的法阵在阻挡我发力,我飞不上天。”
梁维桢:“飞不上天,飞上树总可以吧。”
曹姑娘:“上树?……对诶,我们可以上树啊,树上易守难攻,肯定比站在地上强,妈呀阿咎你可真是天才中的天才,快快快抓住简兮我带你上去!”
说完曹姑娘就向上腾飞而去,梁维桢抓住简兮绫,四下扫了一圈,忽然发现不远处有棵硕大古树,枝繁叶茂,且所有蜈蚣都绕着它走,立刻示意曹姑娘往那跑。曹姑娘卯足了劲儿冲过去,几乎是一头攮进了叶冠里,翻了个身,顶着一头乱叶惊慌失措地问梁维桢,“阿咎,我们安全了吗?”
梁维桢:“还没有,那些蜈蚣还在向我们靠近。”
毒蜈蚣注意到自己的猎物溜到了古树上,纷纷从四面八方聚集过去。好在梁维桢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些蜈蚣的确十分忌惮古树,既不敢靠近也不敢发动攻击,只是张着毒牙,向她们不停地嘶鸣咆哮。
梁维桢不应,手持上绛,枪如吐信,谁靠近就刺谁。
就在双方陷入僵持之时,雾里忽然飘来一道缥缈箫声。
那箫声乍听古朴清越,音色澄澈宛若流溪,实则曲调诡异,每至音高之处,便生出尖锐的肃杀之气,叫人不禁后背生寒。那些毒物听到箫声,身躯齐齐一僵,而后生硬地抬起毒牙,接二连三地向古树飞扑而去,仿佛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般。梁维桢神色一凛,就要拿枪去刺,可还没等到它们碰到树干,那些蜈蚣便像是碰到了什么至毒之物,惨嘶一声,腹部朝上抽搐倒地,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化作了一滩黑血,在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看着这副异状,梁维桢又惊又疑。很显然,从毒性来说,这株古树要比那些蛊毒蜈蚣更胜一筹,可它只打蜈蚣不攻击她们是什么道理。这树又没成精,总不可能会识人辨物吧。
像是听到了梁维桢心里所想,古树很轻地摇了两下树冠,用树枝将边缘处的梁维桢往里面拨了一下,委婉地告诉梁维桢自己会识人辩物的事实。
梁维桢:“……”
不管怎样,这树没有攻击她们,又长在落红鸾的地界,从当下情形来看应该是和她们一伙的。坐在树杈上,梁维桢循着箫声望去,想看看来者何人。那箫声却像是察觉到了梁维桢的目光,幽幽转了一声,便消弭在了浓浓雾色之中,宛若羞怯的豆蔻少女,再不露面了。
梁维桢心想,莫不是不敢现身?
很显然,来者是位能驱使南疆蛊毒的蛊师。蛊师的攻击手段不多,且大多身体孱弱武力低下,因此需要在暗处驱使蛊毒,来保证本体的安全性。
若对方不敢现身那自然是万事大吉,只是此事实在蹊跷,梁维桢不想这么白白把对方放走,又估摸着落红鸾肯定在回来的路上了,于是便想着拖上一拖,清了清嗓子,喊道:
“阁下一直躲在雾中,莫非是怕了这古树不成?”
一片沉默。
于是梁维桢又喊:“遇见强敌便不敢现身了么?如此胆小,是在担心被我撕成碎片吗?”
少顷,像是回应似的,夜色深处烁过几点银光。紧接着,梁维桢听到了一串空灵的铃音,夹杂饰品碰撞的声响,沙啦,沙啦,一下接着一下,像是毒蛇从倾倒的银杯丛上缓慢爬过,分明是好听的声音,却令闻者汗毛倒立。
梁维桢作凝神戒备状。
从声音来判断,那个蛊师应该是在向自己缓步靠近。
那人走得很慢,加之夜深雾重的缘故,梁维桢迟迟也没看见对方的脸庞,只能约莫看到几抹转瞬即逝的银光。而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下一刻银声止住,三声乌啼过后,一道清脆的响指自林深处折起,咔哒一声,先前环绕在树林的人皮灯笼像是收到了什么讯号,一齐向西南方的角落聚拢而去。一时之间,林间血光大盛,斑驳树影摇摆在蜈蚣的尸体上,流转翩飞犹若渡鸦,在大雾中逐渐勾出一个纤薄轮廓。
来者是位体态娇小的少女,穿着传统的苗疆服饰,颈环银项,头顶银冠。身上每件银饰皆是雕蝶刻花、重叠繁复。冠上一对银角更是高达三尺,精致华美,大气非凡,配上少女的凝黑双瞳以及那张苍白到近乎毫无血色的脸庞,华丽到失了人气,几乎要人怀疑她是不是哪个异域商贩的小摊上跑出来的人偶。
定了定神,梁维桢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闻声,少女抬起下颔,一双黑眸向梁维桢的方向对去,语气缓慢地回答。
“南疆,尹兰歇。”
她的声音很好听,空灵而干净,听上去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只是语气漠然,使得这份干净生出了几分冰冷的沙哑,使人一听便知要离她远些。
见尹兰歇停在了距离古树五步远的地方,梁维桢估摸着这古树大抵对她有震慑之效,于是又问:“你可知道这里是谁的地方?”
“知道,巫部掌道人,落红鸾。”
梁维桢意在拖住她,于是冷笑道:“知道你还敢过来,莫非是觉得自己有本事在这里来去自如吗?”
尹兰歇一直默默看着梁维桢,听到这一句,蓦地垂下眼去,头顶银花沙啦响了一下。梁维桢以为她留有后手,下意识捏起上绛,却听尹兰歇淡淡开口。
“不行,没法来去自如。”
梁维桢:“?”
没料到对方会这么答她,梁维桢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意识到对方刚才好像只是在认真思考自己提出的问题,有点混乱,下意识问道:“你什么意思?”
尹兰歇轻轻啊了一声,眉头拧起一个小弧度,表情看上去有些苦恼,想了半天,答道:
“落红鸾,打不过。所以不能,来去自如。”
梁维桢:“……”
梁维桢忍不住问:“所以是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吗???”
尹兰歇凝视着她:“有问必答,基本礼仪。”
梁维桢没话说了。
竟然是个傻的。
不过这么一来梁维桢拖延时间就变得容易多了,梁维桢正寻思着再问点什么问题拖延时间,却听尹兰歇主动发问。
“你手里的是,上绛吗?”
梁维桢握枪的手一顿,“是啊,怎么了?”
尹兰歇沉默片刻,问道:“请问你,可以把它,让给我吗?”
“啊?”这次轮到梁维桢傻了。见尹兰歇当真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等待自己的答案,梁维桢想也不想答道,“不行,上绛是我很重要的东西,不可以给你。”
闻言,尹兰歇的眼底流露出失望的情绪,皱着眉毛答:“好吧,冒昧了。”
随后又有些苦恼地道:“姐姐说,不可以强抢别人的东西。你不给,我不能拿。”
梁维桢心情复杂,心说难道硬闯别人家门就是可以的吗,忽然见对方从腰间摸出一只银质蛊铃,顶部还篆刻着“灯青”二字,不禁心脏一悬,问道:“你要做什么?”
尹兰歇看着银光流转的蛊铃,几乎是自顾自地道:“姐姐说不可以拿别人的东西,可我需要上绛,你不给,所以我得用其他办法拿。
“杀掉你,将你变成死人,就可以拿了。”
梁维桢心跳一滞,看着对方淡然的表情以及眼底那股平静的杀意,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几乎在一瞬间绷紧,毫不犹豫地拿起上绛,打算借着地形优势先下手为强,尹兰歇却动作更快,皓腕一摇,尖锐的铃音霎时刺向梁维桢的耳膜。剧烈的痛楚在脑中炸开,梁维桢感觉仿佛被一只银针从耳朵捅穿了头颅,险些直接从树上掉下去。
所幸,这种痛楚仅仅在梁维桢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金色飞芒从天刺下,声如珠玉,速疾如电,“铮”得向地上的尹兰歇打去。梁维桢只感觉眼皮上有一抹红光掠过,再睁眼时,尹兰歇的灯青蛊铃已经掉到了地上,雪白的手背上赫然出现一个一寸大小的血洞。而不远处,一根金簪斜刺入地,闪电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开,其间还裹夹着一股血红妖气。
于此同时,器皿破碎的声响从上方接连落下。梁维桢抬头,只见月光流泻,整座结界如琉璃碎片般散落下来,折着淡淡辉光,在半空化作星尘消弭散开。最上方,一个红影立在那里,注视着下面的场景,裙角在逆光下鼓翻出一个锐利的弧度。
“小东西,你刚刚说,要谁变成死人啊?”
立在破碎的结界上,落红鸾冷冷的说。
尹兰歇,一个出场就不小心踩到大魔王雷区的可怜妹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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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月明(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