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入山,梁维桢就感受到了一股阴冷湿气。
此时正值盛暑,虽说深山清凉不足为怪,可几人走着走着,竟逐渐察觉出了些阴寒出来。深色的藤蔓一团一团地缠在树上,从枝头垂掉下来,像是滑腻的毒蛇。湿漉漉的雾气顺着脚踝渗向骨髓,没走多远,便激得三人寒颤不止。
只有落红鸾悠闲自在,跟着梁维桢走在队伍末尾,时不时用指尖拨一下簌簌枝叶,殷红的衣裙像是一捧流动的火焰,在暗沉失色山林中显得格外灼眼。
须臾,曹姑娘受不了了,瑟瑟提议道:“要不我们举个火把吧?”
梁维桢否决,“不行,火把会暴露我们位置。我们尚不清楚山中妖兽类别,不能贸然点火。”见曹姑娘冻得受不了了,将对方双手牵过来搓了一阵儿,又输了一段灵力过去。
闻人惊拿着根粗树枝在前面敲打,“再坚持坚持吧,还有,听说莫干山多蛇,你们走路时都当心些脚下。”
余下两人皆作明了状。落红鸾向四周悠然看了一圈,道:“蛇?你们有人怕蛇?”
梁维桢扫她一眼,在心中默回:“不是怕蛇,而是怕伤蛇。”
见落红鸾不解,梁维桢召出八千月,一面小心戒备着周围,一面在跟落红鸾解释。
原来,青天镜娘娘君鄢在飞升前是一位爱蛇之人。有传闻说,君鄢就连衣摆首饰都会特意加上蛇的图案,还饲养了一尾碧青王蛇,唤作青耶带在身边。后来青耶为护臣民陷入沉睡,大家也就把它也一并供了起来。因此,在安鄢伤蛇等同与伤人,青碧色的蛇更是碰也碰不得,遇到后甚至需要点头致意。
听完以后,落红鸾露出一个很嫌弃的表情,道:“就这?”
梁维桢没空搭理她。
山中雾气愈发浓重,梁维桢见曹姑娘嘴唇发白,见不远处有个山洞,便提议打坐休息一阵儿再走。走到跟前,忽然听到里头一阵沙沙声。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肚皮在里面滑行。
闻人惊双眼一亮,“走了这么久,终于碰到个有意思的东西了。喂,要不要一起进去看看,猎物平分,怎么样?”
由于闻人惊正阳午火身的缘故,低级的妖物远远看见她们便会自行避开。几人在莫干山打转许久,愣是连妖兽的影子都没见着,此刻突然发现猎物踪迹,一时都有些跃跃欲试。梁维桢将那声音仔细辨认须臾,按着闻人惊肩膀道:“先别冲动,来的不止一个。”
落红鸾摸着下巴,轻轻歪了下脑袋,“感觉个头还都小小的,嘶,小王八精成群了?”
一下子想起某个不愉快的瞬间,梁维桢心中无语,转头轻叱道:“你是只认识小王八精这一种妖物吗?”
后面的曹姑娘本来在聚精会神地瞧着洞内,忽然听到梁维桢转头对空气斥了一句,吓了一跳,看向梁维桢注视的地方,略惊恐道:“这里……有人吗?”
梁维桢立刻道:“没人。”
曹姑娘更惊恐了,“啊?那,那你……”
闻人惊已经自然地替她接上了,“放心那没人,她有病,间接性的,习惯就行。”说罢还敲敲脑壳,递了个“多体谅”的眼神过去。
曹姑娘震惊道:“啊?这,这是什么症状啊?闻所未闻啊。”
闻人惊正戒备着洞中怪物,闻言想也不想地道:“哦,她小时候在池塘边上玩水,掉进去脑袋磕塘底了,呛水加脑震荡,醒来以后就这样了。”
曹姑娘:“……”
曹姑娘很抱歉地看向梁维桢,“我没想到是这样,放心,我是不会和别人说的。”
当事人梁维桢:“……”
不要随随便便地相信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啊!!
向身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的落红鸾剜了一眼,梁维桢简直想把对方裹成一个团丢出去,正恼怒之间,忽得瞥到山洞里一团阴影在逐渐靠近,眼神一凝,立即搭弦开弓,见对方微微一顿向自己急袭而来,食指一松,毫不犹豫地射了一簇金芒出去。
没能快过梁维桢的箭,阴影发出一声类似飞鸟的哀嚎,砸在地上。梁维桢将金箭召回,将那阴影从山洞里拖出来,这才看清对方的全貌。
那是一条长鳍飞鱼,长若两尺,通体透明,蓝中透紫,鳞片绚丽犹似琉璃,脊背上插着金箭,鱼腮一张一合,发出却是阵阵鸟鸣。
闻人惊大失所望:“什么嘛,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东西,原来是水鱼灵啊。”
水鱼灵是一种食人妖物,常年栖息于石洞山溪之中,喜欢用漂亮的外表吸引过路游人抚摸他们,趁其不备咬下对方手指吃掉,因此又被称为吮指魅。
梁维桢抽出一把小刀将水鱼灵的头割下来,“行了,麻雀再小也是肉。我听着里面还有几只,要猎吗?”
曹姑娘点点头。闻人惊虽然嫌弃,但还是托了一掌火焰,打算进去把里头剩下的水鱼灵收拾了。
就在她们要进去时,毫无征兆的,几人脚下地面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察觉无数团阴影正在从洞底疾速飞来,梁维桢想也不想地冲过去,一把扑到曹姑娘和闻人惊,喝道:“趴下!!”
就在她们倒下的瞬间,上百只水鱼灵从她们上方飞袭而过,宛若一道斑斓飓风,贴着三人的脊背猛砍而去。落红鸾站在一边,伸手向前捞了一把,看着水鱼灵依次从自己虚无的掌间掠过,眉梢微挑,道:“这么多?有点意思。”
曹姑娘被吓得不轻,听到头顶风止,以为水鱼灵都走了,抬起头来,却是脸色一变,“回,回来了!那些水鱼灵又冲着我们的方向来了!”
如曹姑娘所说,那些水鱼灵如乌云般汇聚到空中以后,浪涛般在树林上转了一圈过后,随后如回旋镖般地像他们打来,所过之处尽是木屑碎叶,宛若蝗虫过境。
梁维桢翻身坐起,拉开八千月,三簇金芒凝在指尖,发箭瞬间,听到身后铁扇吹火的声音,以及闻人惊的喝喊。
“别怕,区区水鱼灵,揍它!”
烈焰飞箭拖着光尾向鱼群射去,接触瞬间,空中轰然爆开一团熊熊烈焰,水鱼灵七零八碎的躯体从空中落下来,看起来似有数十只。三人趁机从地上站起来,将各自的法器拿在手中,紧盯着那团烈焰。
落红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站在一边,熊熊烈焰映在眼底,衬得眼尾红妆犹如朱槿烫雪,见烈火渐有消颓之势,提醒道:“小心喽,又要来了。”
梁维桢早有准备,架好八千月,和闻人惊又是一记箭火补上,却蓦地发现这波攻击比先前膨胀汹涌了几倍不止,再次和鱼群撞在一起时,竟将对方硬生生撞退了数丈不止。
在她们身后,曹姑娘拽着一条明黄绫罗,注视着上方火焰,瞳中飞光流曳若萤,周身萦绕着一点点淡淡的龙脑香气,见前面两人向自己看来,摸去头上冷汗,在脸颊上笑出两弧梨涡,“呼,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这次可算是赶上了。”
三人相视一瞬,各自脸上都有了笑意,却听到身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随后是汹涌的气浪。猝不及防,三人登时被撞出去老远,各自身前留下两条长长的脚印拖痕,抬头,竟见那水鱼灵像是异变了一般,周身变成了鲜艳的血红色,身躯疾速膨胀至原来两倍大小,就连叫声也变成了粗犷的咆哮,不似从前清秀。
“这,这是怎么回事?”曹姑娘大惊失色,“我的简兮绫,我的简兮绫不会给水鱼灵增幅啊。”
梁维桢喊道:“不是你,快看它的嘴!你们看那是什么!”
余下几人定睛望去,就连旁观的落红鸾都微微变了脸色。只见那水鱼灵嘴中竟长出了雪白如米粒的细密牙齿,腮部血液汹涌似沸腾,唇间烈焰环绕,竟是在不断啃食闻人惊的火!
闻人惊差点没骂出声来,“它,它这是在吃我的正阳火?!这东西该不会是锅灶炉成精吧?!”
梁维桢也没见过这种情况,手心冷汗微冒,趁着那水鱼灵啃食火焰的当,再次射出三箭,却是收效甚微。而那鱼群已然吃完了闻人惊的火,咆哮一声,再度向她们俯冲而来。
“跑!分头跑!”梁维桢喊完这一句,一个猛子扎入了身侧灌木之后,听到闻人惊和曹姑娘分开逃跑的声音,也蹬上身侧林木向前飞梭而去,跑了一阵儿,回头去看,见那鱼群在空中盘转片刻,齐齐转过头向她看来,竟是一起来追她了。
“哎呀,好一个天降鸿福鸿运当头。”落红鸾翩跹在梁维桢身侧,幸灾乐祸道,“居然全部都来追你了啊。”
“闭嘴吧你!”梁维桢抓住一条藤蔓猛地往前一荡,腾空瞬间转过身去,拉开长弓射出五箭,暂缓了那鱼群速度,又踩住一根粗壮树干,继续向前疾步飞驰。
“你知道这些水鱼灵是什么情况吗?”梁维桢问。
“不知道,许是受了什么东西点化吧。”落红鸾轻松跟着梁维桢,懒洋洋地说着,妖媚的眉眼间生出些许蔑然,“不过,最多也就是从蛆变成了苍蝇的程度。”
梁维桢早已习惯了落红鸾这种蔑天蔑地蔑一切的态度,但闻言还是忍不住道:“喂,我们现在可是在被你口中的苍蝇追得夺命狂奔。”
落红鸾轻笑一声,“是你在被追得夺命狂奔,不是我。”
说罢,她又将梁维桢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问道:“你怎么不反击?按照你的修为,修理这种垃圾,当够了。”
“我刚才攻击了,你又不是没看到。”梁维桢道。
“你那也算攻击?最多只是挠痒痒。”落红鸾哼了一声,“你压根就不会用你自己的力量。”
身后鱼群越追越近,梁维桢心情急迫,语气也就有点不耐,“那么请问,我如何才能用我有限的力量打败这无限的鱼群呢?”
“简单。”落红鸾向梁维桢伸出手来,见她怔愣,笑道,“傻着干嘛,伸手啊,你不让我附身我怎么教你?”
已然感受到了身后烈焰的滚烫温度,梁维桢额头汗珠直下,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一把抓住落红鸾温软手掌,喊道:“最后信你一次!”
“知道了。”落红鸾答着,一股红光在她们手掌交界处爆开,登时将暗沉的山林映亮不少,惊得那些水鱼灵也止在了半空。等到光芒退去,鱼群忽然发现梁维桢不逃了,不但如此,她还在原地,轻轻地吐息过后,用一种极为挑衅的的目光看向了她们。
借着梁维桢的身体,落红鸾轻哟了一声,道:“用她视角一看,你们居然还显得挺大的。不错不错,拿来练手,想来应当是够了。”
虽是再平常不过的语气,但鱼群看着这位气场骤变的女子,竟都纷纷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威慑之意。仿佛周围空气都遭到了冻结,一只只无形的手从细密的枝叶里探出来,缠绕着扼上了它们的命脉。
“怎么,怕了?刚刚不是还挺嚣张的么。”落红鸾眼角扬起,语气温柔,却叫对方颤了三颤。她向着鱼群走进三步,将耳侧一缕垂发捋至耳后,同时轻轻向前伸出一指,在瞳中凝起一点微妙杀意。
“我不管你们是千年的王八还是万年的魅,但既然碰上了我落红鸾——
'“就通通给我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宝镜(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