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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宝镜(三)

难得统一了目标,梁维桢和落红鸾一拍即合,纷纷开始为七日后的祭猎大典做准备。

起初闻人惊听说梁维桢也要去,明显惊讶了一下,不过梁维桢的情况她也是知道的,短暂的为难过后,说了句,“没事,咱们在赛场上好好比试。”便也没其他的了。

*

七日后。

*

此次的祭猎大典最后将地址选在了江南的莫干山,也就是黎离的管辖区域。

起因是莫干山附近的村民来报,说近日总能感觉莫干山在隐隐震动,分明正值夏暑酷热,山中却总弥漫着一股阴森冷气。若是有人走进山中,不出三刻便会被冻得浑身发抖,还会染上一股又臭又腻的腥气,连着三四天都洗不掉。

更离奇的是,三天前,有个猎户外出找人喝酒,夜半酩酊归家之时,忽见莫干山上挂着两轮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中间似乎还有一竖黑线。

起初猎户以为自己碰上什么千年难逢的奇景,便借着酒意就向那奇异双月看去,等到聚焦视线,忽而发现那竟是两只硕大兽眼,盘踞在影绰山林之上,正缩着竖瞳同他无声对视。

等那猎户鬼哭狼嚎跑回村中,天上又只有一轮圆月了。

黎离听说此事,自是派遣手下前往莫干山调查,可那只怪物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番,纸兵和修士去了一趟又一趟,回回都是无功而返。后来黎离自己过去查看,也只找到一块嵌在枯藤老树之中的硕大甲片,和溪水中一缕若有若无的青色妖气。

事已至此,黎离只得将此事告知了其余六部,没想到竟就这么碰巧赶上了老国主去世,一番协商过后,干脆将莫干山设置成了此次祭猎大典的猎场,以便全方位搜查此地妖兽。

站在云雾缭绕的莫干山前,落红鸾将四面修士瞧了一圈,奇怪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说有宝物么,来得怎么尽是些小辈?”

碾着脚下的小石子,梁维桢控制着自己不要去看落红鸾,在心中默念道,“当然都是小辈。公允起见,大典只允许二十四岁以下的修士参加。”

落红鸾一眨双眼,作恍然大悟状。

为了能够更好的配合,也为了防止梁维桢成为自言自语的神经病,梁维桢和落红鸾商议了一番,最后结了一个临时契约,时效三天。梁维桢可以在小范围内动用落红鸾的力量,落红鸾则可以在梁维桢允许的情况下得到对方身体的部分控制权,双方思维共通,可读彼此心中所想。

落红鸾左右晃了一阵儿,见梁维桢一个人站在原地,问道:“你怎么不去找别人说话啊?”

梁维桢一停,脸上浮现出不自在的表情,“我常年待在山上,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人,不想找人说话。而且你没发现,别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吗?”

的确,几乎是在场所有人都和梁维桢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偶尔有看她落单想上来搭话的,也很快被同伴拉走窃窃私语去了。

落红鸾皱眉,“什么情况,咱们的事情传开了?”

“不是,这事师父特意叮嘱过,事后我大师姐也去处理了,传不开。”梁维桢缓缓道,“是我的问题。”

落红鸾想起老国主那件事,问道:“因为你的命格?”

梁维桢点头。

落红鸾觉得可笑,“亏这里还是个崇仙尚神的国家呢,竟不知‘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道理吗?他们这种行为,这和那些畏威不畏德的势利眼有什么区别?”

听到落红鸾语气愤慨,梁维桢心脏漏了一拍,有些意外地看向落红鸾,“你竟是这么想的?”

“当然了,那我还能怎么想?”落红鸾将双臂抱在胸前,不屑一顾道,“都是修行人,分什么三六九等。我不知道什么命格贵贱,我只知道——谁来惹我,我就让谁后悔。”

梁维桢听着,一时竟有些出神,直到听到不远处一阵儿呼声,方才转过头去,回头一看,发现是闻人惊在向她招手。

“喏,你的乾坤袋。”闻人惊将一只白色小囊抛给梁维桢,“等会儿斩获的妖兽头颅都往这里头放,不然不计数。对了,刚刚没人过来欺负你吧。”

梁维桢有短暂的停顿,然后又如常笑笑,接过乾坤袋道:“放心吧,所有人都在我三尺之外呢。谢啦。”

闻人惊颔首。

站在闻人惊身边,梁维桢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不少,将乾坤囊系好,深吸几口气,抬眼向四周环顾而去,发现所有人正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商量着合作组队的问题。

虽说大家都是竞争关系,但在来此地之前,小辈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了莫干山最近发生的怪事,都不太敢孤身入山,便寻思着一路结伴同行,危机时刻也能彼此搭个手,不至于丧命于此。

梁维桢自然是要跟闻人惊一组,不过一番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再拉一人过来为好,想让闻人惊去试着拉人,一扭头,却发现闻人惊正抬首看着上方七部的位置。

上方,高台桌案之后,姜瑕、无言、黎离三人正注视着这里。

七部掌道人虽长得都是二十三四的模样,但他们的实际年龄其实已经远超出了这个范围,故而不能参加大典。不过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会率领各部修士在空中巡逻观察,以防小辈们在大典中遭遇不测。

因为祭猎大典的缘故,今日七部中人皆穿得是七部的官服。姜瑕换了一身绣雁玄衣,眉宇间生了些肃杀之气。黎离则换了一身纹鹤白衣,相较从前的温柔多了几分明亮。无言……无言一直都是穿着那身浅蓝绣狐官服,笑眯眯地坐在那里,像个风度翩翩的儒生,看不出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不过闻人惊看的不是三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属于工部的,那个空落落的位置。

梁维桢知道闻人惊在找什么,于是偏过头,低声道:“你忘了,我先前给你说过的,工部的掌道大人帮我二哥处理边疆事务去了,忙得不可开交,未必有时间回来。”

闻人惊道:“我知道。”话虽如此,语气还是忍不住有些低落,向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见坐在旁边一脸温笑的黎离向自己偷偷摇手,适才努力在嘴角抿起一个笑,一转眼,发觉业部的位置竟然也空着,不禁皱眉道:“我哥怎么也不在?”

“或许是出门晚了吧。”梁维桢想也不想地答,见闻人惊脸上浮现担忧之色,问道,“怎么了?”

闻人惊一停,然后摇头,“没怎么。”看向远处,“咱们再找个队友吧,三个人保险一点。”

梁维桢正要和说这事,闻言颔首,环顾四周想看看还有没有落单的人,走了一阵儿,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曹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本王帮了你,你却如此不给本王面子,这不好吧。”

一个温软的女声磕磕绊绊地回他,“殿,殿下,您是帮我解决了麻烦,我也的确感激万分。可,可我没有答应加入您的队伍啊……”

眼见那边越闹越凶,梁维桢和闻人惊赶紧过去,远远看见人群正围着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

那两人年纪极轻,看上去都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女孩着一身鹅黄衣衫,臂弯里飘垂着一根明黄绫罗,腰间还挂着一枚银质香球。男孩则一身白衣,腰间一柄青绿玉尺,神仪颇为跋扈,眉眼处和梁维桢有三分相似。

梁维桢双瞳猝然放大。

“君无故?!”

此子姓君名应弈,字无故,是老国主和第二任王后的长子,也是安鄢的太子。如果不出意外,祭猎大典结束之日,便是这位皇子登位之时。

在场也有不少人认出了君无故,是以不敢随意上打断二人对峙,只敢在旁边小心围看。梁维桢躲在人群外围听他们嘀咕了一阵儿,终于算是弄清了前因后果。

与君无故对上的这位姑娘叫曹姑娘,前不久刚刚成为香部掌道人,因为年龄颇小,便也来参加了祭猎大典。

香部以助战闻名遐迩,据说能在战场上将友方战力瞬间翻至三倍以上,事后也不会有任何副作用。因此,几乎在场每个人都想把曹姑娘拉入自己战队。曹姑娘想要拒绝,又不好意思把话说死,结果就是人人都觉得自己有一线生机,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动静太大,成功引起了正在寻找队友的君无故的注意。

众所周知,君无故是老国主最宠爱的小皇子没有之一。宠爱的具体表现为:不督课业,不重修炼,什么事都按他的心情,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面对着这位娇滴滴的混子皇子,曹姑娘当然不愿意跟他组队,被呼来喝去事小,被对方抛弃坑死事大,可又实在顾虑君无故的身份,便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拖拖拉拉之中,被君无故察觉到了意图,这就有了刚才的一幕。

闻人惊不满道:“这君无故还没上位呢,就敢明目张胆地欺负香部了,真行啊,也不怕被七部联名废了?真是……喂,梁维桢,你干嘛去?”

梁维桢已经从层层人群中挤了过去,“安鄢凡事都推崇一个缘字,你二人既无缘同行,又何必勉强呢?”

似是没想到有人敢出来驳斥自己,君无故怔在原地,一时竟然没说出话来,直到身后一个太监打扮的中年男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方才变了脸色,“梁维桢?你就是那个害死了我父皇的祸国妖姬?”

落红鸾正不疾不徐地从后面跟上来,听到君无故阴阳怪气,扇眼一眯,将视线锁在了对方脸上。

站在她左右的人莫名感觉到一阵凉意,打了个哆嗦,摸着一身鸡皮疙瘩向后退去。

梁维桢倒是从容,“我若祸国殃君,七部不会让我站在这里。更何况我所说的并不是先皇之事。”一面说着,一面将右手背到身后轻招两下,示意曹姑娘赶紧趁机溜走。

“你少同我来这一套!我今天就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和你说这事了。”果然没有注意到趁机被几个修士拉走的曹姑娘,君无故十分厌恶地看着梁维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你当我不知道吗?父皇就是在你成人那天走的,莫干山的事也是在这段日子里出的,若不是你克君克国,我安鄢子民怎会接连遭遇此等祸事?!”

梁维桢那边依然没什么反应,落红鸾的目光却是越来越冷了。闻人惊亦忍无可忍,冲过去道,“殿下,虽说咱们安鄢崇仙尚神,但您张口闭口全是克这克那,是不是有些……”还没说完,被梁维桢一把拽住了铁护腕。

君无故轻蔑地瞥了闻人惊一眼,道:“哟,我当是谁,原来是萧二小姐。”见她与梁维桢关系不错,便夹枪带棒道,“你看人的眼光还真是不错啊,前有造谣生事的闻人客,后有不详祸国的梁维桢,你可真行啊。”

闻人惊一僵,猛然甩开了梁维桢死拽着自己的手,上前数步,压着怒意铿锵道:“客前辈文风犀利,笔扫千军,笔下可见专车之骨,行文叙事如匕首投枪,不是能让你随便污蔑的!”

闻人惊越是生气,君无故越是得意。他扬着下巴道,“再会写文章又怎么样,还不是我我父皇一道圣旨贬去了极北朔风原,你叫她把笔墨纸砚当棉衣棉被用啊,哈哈哈哈哈……”

挡在气疯了的闻人惊前面,梁维桢语气也少见地严肃了不少,“殿下,众目睽睽之下,这么说工部掌道人,不好吧?”

君无故也不傻,得意道:“有什么不好?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么,怎么,闻人客当上工部掌道人了我们就提不得她先前所做之事了,喂,围观的,你们说是不是啊?”

围观的小辈们也算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见涉事三方都不大好惹,不想引火上身,干脆齐齐闭了嘴,摆出一副“你们在吵什么呀我好害怕”的样子来。

君无故见没有人应和于他,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吼了几声“你们是聋了还是哑巴了?”也没得到回应,再看向梁维桢和闻人惊时,眼中多了几分阴森,一磨后槽牙,就要摸向腰间玉尺。

不打算应战,梁维桢拽着闻人惊后退数步。

不行,不能打,打起来这事就难处理了。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响起一道清脆哨声。碧光一晃,卷来许多莹润光点,如长浪飞涛一般,将场中对峙几人相互隔开。

“什么东西?!”有几个光点扑到了君无故咫尺的位置,被君无故大叫着拍开。好不容易站稳,君无故定睛看向光点,发现那竟是一只只形容虚无的碧影飞蝉。

梁维桢识得这物,讶道:“抱素?”循着碧光来源看去,瞧见一个温柔白影。

隔着一段距离,黎离见三人已经被隔开,松了一口气,将场中飞光收回掌中玉壶之中。身侧,无言微扶发冠,执扇起身。

“各位,祭猎大典开始之前,场内严禁修士比武斗殴,还烦请大家注意一下自身举止,不要逾矩了才是。”

摇着手中的浅蓝羽扇,无言笑盈盈地说着,言语间有种儒雅的书生气。分明是严厉的话,经他一说,反倒成了耐心的劝诫,叫人不生反感,也更容易听进去。

见众人将散,君无故脸色变化一阵儿,最后哼了一声,重重剜了面前两人一眼,转身离开了。

梁维桢自然也不多留,带着闻人惊一起找队友去了。然而小辈们本来就对梁维桢有些许偏见,经这么一闹,更不敢和她们组队了,远远看见她们就调头走开了,礼貌些地就婉言谢绝,顺带再扫几眼君无故。

“啧,真倒霉。”多次碰壁之后,闻人惊忍不住骂道。

梁维桢道:“算了,不找了,就咱们俩也行。”更可况她们还有落红鸾。

想到这儿,梁维桢倏而想起似乎很久没有听到落红鸾的声音了,回头一看,发现那个一直跟在自己左右的那个曼妙红影不见了,身体没有被附身的感觉,看向腕上宫铃,其中也并无灵气流转。

这是去哪了?

反正二人有临时契约绑着,梁维桢想着反正也没人能奈何得了落红鸾,便不多想,掏出地图打算把进山路线和人确定一下,忽见一个黄影从余光处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

“你们好,我姓曹,名姑娘,是香部的新任掌道人。”见两人看向自己,曹姑娘揪着裙摆,不好意思地笑笑,圆脸上陷下两个梨涡,“方才谢谢你们替我解围。”

见曹姑娘要行礼,梁维桢托住对方手肘把人扶起,“举手之劳,不必在意。”

“不不不,还是要在意的,不在意怎么行呢?”曹姑娘伸出手挠挠鬓角,眼珠转了两下,试探道,“对了那个,我方才看你们在四处找人,请问……你们是想找队友吗?”

闻人惊一提这个就气,“对啊,结果一个都没找到。所有人都怕得罪那个君无故。”

梁维桢表示理解,“也正常,谁想和未来的国主结下梁子不是?”

“我懂,我懂,二人说的我都懂!我也是因为这个才一直找不到队友的……”说着,曹姑娘话音一转,走进一步,眨眼道,“所以,两位姐姐,看在咱们同病相怜莫干山又如此危险的份上,等会儿咱们可以一起进山吗?”

梁维桢动作一停,和身边闻人惊对视须臾,道:“我们倒没什么意见,只是……现下这情况,你确定?”说着,目光在那些退避三舍的修士身上扫了一圈。

“确定!”曹姑娘很认真地点了几下头,几乎是好毫不犹豫道,“两位姐姐人这么好,我有什么不确定的啊。”

见梁维桢和闻人惊愣住,曹姑娘又拉住两人的手,在脸上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收下我吧,放心,我很乖的!”

同一时刻,场地的另一端。

“喂,马光尘,你说父皇临终前,特意叫了梁维桢来见他,是真的吗?”君无故捏着腰间玉尺,闷闷地问。

“是,千真万确。”一直跟在君无故身后的中年男人弯着将军肚道,“陛下,据老奴所知,先皇还是叫身边人秘宣得那妖女入宫,像是不想被人知道呢……”

“别叫我陛下,还没登位呢你叫什么陛下。”君无故烦躁地别过眼去,手背上可见几条青筋鼓起,“而且,而且父皇明明最喜欢我了,他说我是他最看重的孩子。临终前他为什么不见我,反而去见那个祸国妖女?”

马光尘在嘴角咧开一个标准的笑,“老奴可不敢揣测圣意。老奴是看着殿下长大的,只知殿下与先皇之间父子情深,除此之外,再不知其他。”

君无故翻了个白眼,“就你会说话,老东西……喂,赶紧去给我抓几个看上去强点的修士来,我可不想让那个祸国妖女拿了魁首……唔!谁打我!!”

君无故说话间,后脑勺忽然被一块石子从后击中,痛得大喊大叫起来,怒视而去,却见身后空空如也,浑然不像有人的样子。

君无故第一个反应是梁维桢干的,一转头,却看见梁维桢正在和闻人惊曹姑娘商量着什么,全然不像有时间暗中陷害他的样子。

那是谁打他?

君无故心中嘀咕,刚刚把脑袋转回去,又“啪”得一声,被空气结结实实地抽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残留着类似丝绸的触感,还未来得及出声,又是被一股莫名劲力从背后横踢一脚,在石板上扑了个狗啃泥。

四面环顾发现空无一人的君无故:“……”

听到君无故鬼哭狼嚎了起来,梁维桢皱眉看去,结果看见落红鸾正从那边漫不经心地飘过来,在心中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落红鸾将最温柔绕在指间,“没什么啊,就活动了个筋骨。”语气轻快,听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反正也没闹出什么大事,梁维桢也便不多问,和余下二人最后确定了一遍路线,三声钟响过后,便一齐进了莫干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