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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宝镜(二)

“你看花眼了,这是她的女儿。”见梁维桢没说话,萧逢胜淡淡地说。

“啊,是,是啊,孤忘了……”仿佛一瞬被抽干了力气,国主看着梁维桢,眼中涌起一种类似悲伤的情绪,慢慢转过目光,向被褥深处陷去。

三人静默良久,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梁维桢道:“为何找我过来?”

国主注视着头顶帘幔,听到梁维桢向自己发问,缓慢地在嘴角勾起一个笑意,道:“孤寿命尽了,临走之前,想看看你。”

梁维桢心尖缩了一下。

在来这之前,梁维桢设想过很多她与国主相间的情景,有她当方面指责大骂对方一通然后扬长而去,也有促膝长谈最后两人各自嚎啕大哭,甚至还有国主其实并不想见她,叫她过来只是为了伺机杀了她,在暗中安排了一串弓箭手只等她走出寝宫就将她乱箭射死,梁维桢甚至连逃跑路线都想好了。

可当她真的站到了国主的床榻之前,占据她内心的,只有一阵冷冷的荒凉。

不是悲凉,而是荒凉。

因为这个人与她而言实在是太陌生了,梁维桢注视着那张枯槁皱巴的脸,感觉自己此刻的心情和注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并没有区别。

不对,面对即将死去的老人,她好歹还会觉得可怜会心软,可面对着这位和自己有血脉联系的国主,她的内心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是一团被网住的水球,陌生之外,便只剩下了无措和茫然。

甚至连那点被抛弃的憎恨或者仇怨都没有。

于是梁维桢注视着病榻上的人,平静问道:“可你为什么想要见我呢?你不是觉得我祸国不详么。”

国主道:“你怨孤吗?”

梁维桢摇头,“不怨。”看着国主几乎要失去光泽的眼睛,梁维桢到底把嘴边那句“因为没有人会花时间怨恨一个陌生人”咽了下去,转而道,“我只是疑惑,不是觉得我不详吗,那你见我干什么?”

“疑惑,疑惑……”国主喃喃念着,闭上双眼,两行浊泪顺着干皱的皮肤淌下,“孤没有觉得你不详,孤只是,只是逼不得已……”

一侧的萧逢胜忽而出声,“逼不得已?什么叫做逼不得已,你那也算逼不得已?”

国主的呼吸颤抖了一下。

梁维桢没说话。

当年的事,她其实也是知道的。

起初是朝中大臣们弹劾梁羌,说古往今来从来没有双王理政的先例,担忧梁羌来日分裂国土。

至于七部,虽说他们有参政权力,但由于七部中人更重修炼无暇理政,除却监察国运的运部以及负责各类机关工程的工部以外,其余五部其实并不太干涉鬼神之外的事宜。只是他们见安鄢在梁羌和君柳的治理下颇有日渐繁荣之势,便也会维护二人观念。

直到那个赊刀人的出现。

赊刀人是一种类似于江湖术士的存在,不过与术士不同的是,赊刀人往往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你找他的份儿,只有他来找你的份儿。而且赊刀人一不摸骨二不看相,他们只会给人赊刀,并留下一句关于未来的预言,待预言成真,便会再度出现,带走刀具。

当时赊刀人面见君柳梁羌,先是称赞二人治国有方,又盛情颂扬二人情比金坚,待君柳梁羌被他哄的心花怒放,便趁机将自己随身的弯刀赊给了二人。

“我还会回来取刀的。等王后娘娘生下贤明之人,母女平安之日,便是我取刀之时。”

知道赊刀人的传说,国主自然是十分高兴,这一点在三日后太医诊出梁羌喜脉时到达了顶峰。

想到赊刀人的预言,国主自然是满心欢喜,特意找了运部的掌道人测算,问梁羌腹中孩子能否真成大贤。

运部掌道人名曰无言,听到传唤,自然欣然前往,测完之后,面色却兀得有些凝重。

“王后腹中孩子,的确天赋异禀绝非凡类,只是……希望王后的生产日期不要赶上数月后的白虹贯日才好。”

之后的故事也不用多说了,梁维桢不偏不倚,正好赶上了白虹贯日的那一刹那。

于是就有了政变。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谋划的,也没人知道他们谋划了多久。当君柳和梁羌反应过来的时候,宫殿早已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了。

这中间的事梁维桢也不清楚了,元非池闻声赶到的时候,梁羌已经用赊刀人的弯刀自刎了。

那把弯刀原先是梁羌特意摆在房中的,元非池之前听君柳说起,觉得刀剑冲撞和孕妇同屋大为不妥。梁羌却表示她的孩子不会那么不经风浪,说放那就行,这样回头赊刀人来庆贺,也好第一时间把刀还给他。

没想到却是再也还不成了。

看着满地鲜血,元非池第一反应是想不通,想不通君柳堂堂一个一国之主居然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自刎。他见房内没有新生婴孩的踪迹,便拿剑逼问了在场的宫人,这才知道,孩子被君柳抱去刑场了。

这之后便有了元非池在刑场上怒骂君柳的那一幕。

讽刺的是,这件事发生以后,最愧疚的居然是运部掌道人无言。

“如果我没有把白虹贯日之事告诉国主就好了。”和元非池一齐走在路上,无言咽着喉结,有些难过道。

“这和你无关。”元非池用自己的外衣把小小的梁维桢又裹了一层,声线有些发哑,“谢谢你来刑场说神格的事,不然我走不掉。”

无言苦笑,“举手之劳,略尽绵薄之力而已。”视线落在梁维桢肉嘟嘟的脸上,“若有什么我能帮衬的,尽管找我就是。”

元非池颔首,走了一段,出声问道:“你可知国主内心所想?”见无言停步,又道,“运部可以用占卜来洞察人的想法吧。”

无言颔首,绣着暗色银狐的浅蓝衣角在夕阳下拂开,莫名显得有些沉重。

迂久,他道:“他害怕了。

“各种意义上的,他害怕了。”

风贴着地面刮过,吹起一片如沙白雪。元非池沉默少焉,继续抱着梁维桢向前走去。

无言又问,“你打算怎么办啊?”

元非池淡道:“幼子无辜,她有权利长大。”

无言担忧道:“可闹了今天这么一出,你找谁来带她啊。我三日后就要闭关,金谷真人也尚未出关,总不可能由你来养这个孩子吧,你自己才多大啊。”

元非池缄默。

须臾,他答:

“未尝不可。”

回忆至此结束,梁维桢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国主听到萧逢胜的话,挣扎着从被褥里抬起半截身子,道:“孤真的是逼不得已,你可以理解孤的啊,孤与阿羌,就像是你与玉……”

萧逢胜双瞳骤缩,陡然喝止了国主未说完的话,“你住口!”额前碎发颤抖起来,像是突然被人撕开了一道伤口,好不容易将情绪压回去,用一种接近质问的语气道:

“国主,我的国主大人。我也是为您出生入死过的,也曾受过您的器重,为您纵马驰骋逼退边境蛮夷,替您雷劈鬼王斩妖除秽。我是如此,元兄也是如此。可为什么现在我们现在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来见您呢?您想过吗?”

如萧逢胜所说,他与元非池的确极受国主器重。

当时国主刚刚登位不久,边境蛮夷听说安鄢内政不稳,便和一只妖王联手,打算里应外合攻下安鄢。危急时刻,元非池主动请缨,提着天德杀到了边境,用两千人马将对方数万大军杀了个头破血流。萧逢胜则潜入了妖王的巢穴,单枪匹马斩尽方圆百里妖兽,一招一式嚣张迅猛,乌云怒雷响彻江城十四州,成为所有妖兽永远的噩梦。

不光如此,萧逢胜还砍下了妖王的头颅,一路提着它回了建鄢,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扔到了国主面前,兴高采烈地讨要赏赐。

许是想到了萧逢胜当年向自己讨赏的模样,国主身体陷回被窝,闭上眼,表情显得有些哀戚,“那你还来干什么?”

萧逢胜答他,“老实说,是怕被您关禁闭。”想想,又补一句,“元兄现在还被您关着呢。”

“……也罢,也罢。”国主痛苦叹了两声,将脸转向梁维桢的方向,灰白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似是想看看梁维桢,却怎么也抬不起眼皮了。

“你怨孤吗?”国主忽然又将这话问了一遍。

这次梁维桢没有回答了,见国主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蓦地道:“或许这话,您应该去问我的母亲。”

一行长泪自国主眼角落下。

见国主许久都不再动弹一下,梁维桢缩了缩指尖,胸中五味杂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味道,忽见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在面前晃过,抬眼看向身侧的萧逢胜。

“你要回去吗?”萧逢胜问。

梁维桢迟钝地点了一下下巴。

“我的黑霜在外面,你和它说一声,让它送你回去吧。”

“你不走么?”梁维桢问。

萧逢胜摇头,目光挪向国主,见他胸腔不再起伏,眼中变得有些涩然。

“你先走吧,放心,黑霜和红雪一样聪明,它会把你好好送回去的。”

*

回去之后,梁维桢莫名低落了好几天,连十八岁生辰都没过。

倒不是为国主伤心,而是心里有一块堵堵的,像是被淤泥阻塞的河道,如论如何也无法畅快起来。

但如果重来一次,她估计自己还是会过去看一眼。

坐在一块山石之上,梁维桢闷闷踢着脚尖,拾起身边石块,咚得砸进下方溪流,看着布满棱角的小石子炸起一片水花,顺着水流挣扎翻腾数下,最后和万千碎石沉在一起,然后再拿起一块石头,咚得往下砸去。

落红鸾站在梁维桢身边,在梁维桢砸下第十七块石头时,出声问道:“你还要砸多久?”

梁维桢不吭声。

落红鸾又问,“你不累吗?我看都看累了。”

“看累了你就回宫铃歇歇。”梁维桢道。

“啧,真冷漠。”落红鸾吐槽着,和梁维桢挤着一块石头坐下,“给我挪点位置。”

梁维桢依言往旁边挪了三寸。

难以置信地看着梁维桢的动作,落红鸾震惊道:“你居然没和我吵架?喂,你还是梁维桢吗?”凑到梁维桢面前,捏住她的脸揉了一把,触感温软,于是更奇怪了,“是本人没错啊,诶,你把眼睛瞪得那么大干什么?”

梁维桢被落红鸾揉得心情乱糟糟的,握住落红鸾的手腕,把脸上那对为非作歹的爪子移走,道:“我想静静。”

落红鸾道:“别静了,你已经静了七八天了,再静下去,你就要变成小王八精了……嘶,你拍我干嘛?”

梁维桢恼道:“小王八精,小王八精,你才小王八精!”

落红鸾当然不会任由梁维桢揍她,于是和对方双双站起,绕着这一片山石你来我往地“打”了一阵儿。大约一柱香后,梁维桢觉得没劲儿,率先退出了战场,坐回山石之上,郁闷道:“好了,你去修炼去吧。我真的还需要静静。”

“我倒觉得你应该去动动。”落红鸾拍拍梁维桢的肩膀,再次靠着梁维桢坐下,赤红裙摆无风自舞,宛若一株翩跹芍药。

梁维桢不解道:“可我去哪动啊?”

落红鸾道:“随便动动嘛,我看你这此界山还挺大的。你可以去修炼啊,像你那个闻人师姐那样,你看她最近勤奋的,天天往外跑,都没空来找你了。”

“闻人往外面跑,是因为她有寄信的习惯,需要黎姐姐帮忙转交才行。”梁维桢看向远处,又道,“更何况闻人最近要参加祭猎大典,忙上加忙,当然没空了。”

“祭猎大典?”落红鸾来了兴趣,“这是干嘛的?”

梁维桢道:“安鄢崇仙,以斩鬼除妖为荣。每当国主去世,安鄢都要举办一场祭猎大典,广邀天下修士前往妖窟狩猎,并将修士所猎妖兽头颅斩下,和老国主一并葬入墓中,以示风威不灭。说白了,就是给国主找陪葬品。”

“那你要去吗?”落红鸾问。

“我不去,我才不参加。”梁维桢果断道。

落红鸾表示理解,随后又有些不解,“那你师姐怎么去了,她不是跟你最要好了吗?”

梁维桢和她解释,“闻人是冲着最后奖赏去了,祭猎大典结束后,猎妖最多者可得一宝物作为奖赏。有宝物拿干嘛不去。”

“宝物?什么宝物?”

“这个嘛,我记得每年宝物都不一样的来着。今年的宝物叫,叫……”梁维桢蹙眉想了好一会儿,一拍手掌道,“娑婆玉。对,是娑婆玉!”

“娑婆玉?!”落红鸾一下子站了起来,一转腰肢,微风般浮到梁维桢面前,喜道,“形如参,色如脂,触之温软,嗅之香甜,红丝游走其间,状如血脉经络。你说的娑婆玉,可是此物?!”

梁维桢回想须臾,确认道:“是,就是此物。”见落红鸾兴奋异常,惑问道,“怎么了?这玉有什么特别的吗?”

落红鸾问道:“你可知晓此物作用?”

梁维桢略略思考一下,道:“知道啊,取其精血,练丹食之,可增百年修为啊。”说完一愣,看着落红鸾异常明亮的双眼,惊诧道,“不是吧,你想吃药啊?我告诉你这种速成的丹药最吃不得,全是虚张声势,只长面子不长里子的。”

“不是,你想哪去了啊?”落红鸾嗔了她一眼,认真道,“什么精血什么炼丹,你们人类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我告诉你,娑婆玉最大的作用是——起死回生。”

这回轮到梁维桢惊讶了,“起死回生?我怎么不知道?”

“你们人类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落红鸾将双臂抱在胸前,脸上又出现了熟悉的倨傲神态,“只要一个人的魂魄犹在,娑婆玉就可以仿照此人生前容貌,再造一具可容纳此人魂魄的肉|身出来。这才是它真正的作用,明白了么小家伙?”

听出了落红鸾的弦外之音,梁维桢眼底光芒一亮,亦跟着激动了起来。

“所以说,只要拿到婆娑玉,你就再也不用和我抢魂晶了?对吗!”

古代男子20成年,女子15成年,不过咱们是架空,所以通通18成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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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宝镜(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