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建鄢城内。
攥着闻人惊给自己的信,梁维桢一言不发,沿着街道向着中心的皇宫跑去。落红鸾飞跟在她身后,见梁维桢额冒细汗,忍不住问道:“你不能直接御物飞行吗?”
“建鄢城内,非巡部之人不可随意动用法力。”梁维桢头也不回地道。
落红鸾哦了一声,又看着梁维桢跑了很久,视线下移,看向那封被梁维桢握得有些发皱的信,按上梁维桢的肩膀,问道:“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梁维桢不语,继续闷头向前。
落红鸾更加不解,“你说话啊,我可猜不出来是什么事能让你焦灼至此,还专门跑去和祝源求情让他放你下山。”
梁维桢道:“我不焦灼。”
落红鸾道:“你已经把焦灼写在脸上了。”
落红鸾意在吐槽,说话轻飘飘的,可刚一说完,就见梁维桢猛地一停,顺着惯性踉跄往前走了数步,表情有些愣愣的。
“我看上去很急?”梁维桢不确定问道。
“不然呢?我诓你玩吗?”落红鸾见梁维桢这副模样,垂下眸来,一双美目中多了些许疑惑,“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梁维桢站在街道中央,看着自己的脚尖,眸中情绪明晦不定,张了张嘴又很快闭上,像是想和落红鸾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俄顷,梁维桢开口道:“国主病危了,传我过去看看。”
落红鸾反应过来了,“国主?就是那个抛弃你的爹?”
梁维桢默然点头。
落红鸾蹙起眉头,像是有点不高兴,“那你还跑这么快,你打算给他奔丧不成?他不把你当女儿,你干嘛把他当爹?走,咱们回去。”说着就要去拽梁维桢的手。
“我没把他当爹。”梁维桢避开了落红鸾,脑中有些乱,抬头看向前方,眼中倒映着沿街灯火,表情像是茫然,双手却下意识攥得紧紧的,在一片心乱如麻中挣扎许久,低声道,“我只是不理解。”
顿了好久,眉头拧起,又添上一句,“我不理解,不是不喜欢我吗?那现在为什么要见我?”
此言一出,两人俱是沉默,一个不知道怎么说,另一个不知道怎么答。
片刻,落红鸾叹了一声,道:“算了,你一人静静吧。我回宫铃去了,有事喊我。”
祝源给二人的金镯宫铃不仅有防护作用,还可以让落红鸾暂时栖身其中。听到梁维桢嗯了一声,落红鸾眸光复杂地看了她许久,一摆红袖,星子般四散消失了,只余梁维桢腕上宫铃,在风中发出轻轻浅浅的碎响。
落红鸾一走,梁维桢情绪似乎更低了。她看向浸在如水夜色中的石板长街,心中涌起一阵儿不可名状的失落感来,像是头顶小小的纸灯笼,吹在这偌大的城池之中,莫名有些无力。
方才向前奔跑时,梁维桢感觉自己怎么也停不下来,可此刻她真的停了,又不知道该如何迈开步子了。
正当她低落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她四面的如冰寂静,速度极快,不过数个眨眼的功夫,便已从很远的地方冲到了梁维桢身后。
手指动了一下,梁维桢第一反应是觉得闻人惊来了,双耳微动,又听到马蹄间细微的电流声,这才意识到不是,打算转身去看的时候,竟发现那马已闪电般逼到自己身后了。
那是一匹玄身雪鬃的骏马,踏电而来,修长铁蹄凝白如玉,在夜色中极为显眼。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在上面控制着它的方向,看不清面容,只能大致判断出,对方是个穿着深绿衣裳的年轻男子。
许是觉得夜半无人可以纵马疾驰,那男子将马赶的极快,一路飞驰,其速猛如疾风怒江,倏而看到站在路中央的梁维桢,连人带马惊了一下,赶紧拽住缰绳,提起黑马前蹄,在距离梁维桢三步的地方长吁止步。
“抱歉抱歉抱歉,我没想着路上有人,抱歉惊了姑娘。”男子语气焦灼,一面安抚着黑马,一面语速飞快地向梁维桢道,“只是今日我有急事要办,实在来不及向姑娘赔罪,敢问姑娘姓名,改日必登门谢罪。”
梁维桢确实是被对方吓了一跳,不过不是被马吓得,而是被对方速度吓得,听到对方主动道歉,连忙摆手道:“没关系没关系,是我走在街道中央挡路了,公子不是还有事嘛,快去吧,我不用道歉。”
那男子立刻道:“这怎么行呢,纵马惊人非君子所为,更何况你还是个姑娘家,这要是被你父兄知道了可不得……”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住,俯下身体,看着梁维桢的脸,有些迟疑道,“等等,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呢?”
那男子这么一说,梁维桢心头一跳,也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的声音有点耳熟,长得也像是在哪见过,于是细细瞧去。
这男子长相俊朗,衣着干练,额前束着条玄色抹额,脑后高绑马尾飘如丝绦,说话时音扬且亮,像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却又不似寻常少年那般毛躁轻浮,双目含星,眉眼含笑,一看便知极讨女孩子喜欢,想来若是白日走在街上,必能引得掷果飞花、满楼袖招。
但梁维桢依然想不起在哪见过他。
反倒是男子率先反应了过来,打了个响指,扬声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元兄的小妹吧。我说呢,谁家闺秀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夜半上街,被马惊了也不哭不怕。”见梁维桢懵然,又自我介绍道,“我叫萧逢胜,是你二哥哥的朋友,也是秋儿……不对,闻人惊的兄长,想起来没?”
梁维桢一下子睁大了双眼。
她记起来了。
此人是业部掌道人,姓萧名程,字逢胜,是闻人惊的亲生哥哥。梁维桢很小的时候,经常能看到萧逢胜来此界山找元非池喝酒。闻人惊就骑在他的脖子上,晃着小腿,惊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元非池性格冷淡,刚正不阿到了严厉刻板的程度,绝不轻易与人相交,但所交之人必是正直之辈,加之萧逢胜每次来此界山都会给梁维桢带很多时鲜的小点心,所以她对萧逢胜的印象一直很好。
只是后来,萧逢胜不知为何渐渐地不来了,偶尔有事找元非池,也是让元非池下山找他。小孩子又健忘,梁维桢大了之后,便记不起曾经有这么个人了。
看着梁维桢逐渐明朗的表情,萧逢胜提缰笑道:“是不是想起来了?也怪我这些年没去此界山走动,这才叫你把我给忘了。”见梁维桢发丝微乱似在赶路,便问道:“你是要去什么地方吗,要不要我捎你一程?”
知道对方只是礼貌性的寒暄,梁维桢本想说不用了,但看着前面漫漫长街和伫立在夜色之中、暗如铁兽的皇城高楼,她又把嘴边的拒绝咽了下去,犹豫片刻,道:“我要去皇宫。”
“皇宫?”萧逢胜顿住,眼神微凝,疑道,“你该不是要去见国主吧?”
梁维桢点点头。
脸上出现不可置信的神色,萧逢胜想再问几句,忽然看到了梁维桢手心里那封可怜巴巴的信,口中的话便都停在了嘴边,半晌摇头道:“国主啊,你这个人可真是,唉。”
声音很轻,听不出是苦涩还是嘲弄。
发觉梁维桢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萧逢胜很快恢复了如常神色,向梁维桢道:“无巧不成书,我也要去见国主。上马吧,我带你一起过去。”
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梁维桢惊奇道:“国主也召见你了?”
“是。想来是国主病糊涂了,想不出该见的人了。”萧逢胜开玩笑似的说着,弯下身,将带着铁护腕的左臂递给梁维桢,“来吧,我拉你上马。”
谢过萧逢胜,梁维桢正准备抓住对方手肘,余光处倏而闪过一簇细小金光。
若是白日,梁维桢定不会在乎这些。可此刻是黑夜,梁维桢的目光便下意识向光源处移了过去。
这一看,梁维桢便不自觉地停住了动作。
在萧逢胜的无名指根上,有一圈金色纹路静静地环在那里。
那纹路极为漂亮,像是从萧逢胜的皮肤下透出来的,在黑夜中一闪一烁犹如呼吸,顺着手背骨节蔓延而上,仿若一条细长的溪流。
或许是察觉到了梁维桢的目光,萧逢胜将无名指缩了一下,应该是不太愿意让别人注意到那圈金纹。梁维桢也就不多问,收回目光,抓紧萧逢胜的手肘和护腕,道:“麻烦了。”
“客气。”萧逢胜见人抓稳,臂膀猛然发力,直接单臂将梁维桢带到了马背上,等身后人稳住重心坐好,一振缰绳,喝道:
“黑霜,跑!”
*
皇宫之内,国主病榻之前。
站在萧逢胜旁边,梁维桢望着病榻上的人,无声地沉默着。
关于自己的父母,梁维桢其实也向元非池旁敲侧击过许多。
听说,她的父亲君柳乃是一宫女所出,幼时常被人瞧不起,长大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一步步斗败了其他皇子,成为了能和太子匹敌的亲王,还在过程中结识了元非池,以及梁维桢的母亲梁羌。
据元非池所说,梁羌其实是位异族女子,虽说长相和安鄢人并无差异,但想法见识却和安鄢人完全不同。
有惊才绝艳的不同,也有那种本质上的不同。
譬如当君柳私下第一次展露出对皇位的野心时,元非池说的是自己可以辅佐他,梁羌说的则是,“好耶!我也想当皇帝,咱们可以一起!”
后来,君柳登上国主之位的时候,真的把梁羌也抬成了国主。
两个人权力平分,地位平等,可在朝堂上一起商讨家国大事。
假使两人的事被编成话本,故事说到这里,也就差不多结束了,毕竟大家已经赢来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不过很可惜,话本传说会停在结局的那一刹那,但现实中那些活着的人的生活,总是要滚滚向前的。
再后来,再后来……
梁维桢看向地面,指尖不知怎的有些发颤。直到萧逢胜先一步走到国主病榻之前,她方才跟过去,鼓起勇气,看向床榻上那个虚弱的人。
国主的状态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此刻的他双眼紧闭,嘴皮干裂外翻,一头须发枯白如着霜野草,没有半分生气,缩在锦被软枕之中,像是一段半截入土的木头。
可能是察觉到了身侧有人靠近,国主嘴唇翕动,好半天,勉强将耷拉的眼皮抬起一条缝,露出一对浑黄的眼珠。
按理来说,萧逢胜离国主最近,理应被第一个看到才是。可国主的目光却透过了他,直直落到了梁维桢身上,神色怔怔的,似是有些出乎意料。
梁维桢以为国主不知道自己是谁,毕竟从梁维桢出生以来这父女二人就从未见过。就在萧逢胜要给国主说明梁维桢身份时,国主眼中兀得划过一抹湿润光芒,开口,沙哑唤道:
“阿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