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维桢就这么和落红鸾住进了一间房。
不期阁的环境自是极好的,优雅古朴,却又不失精致庄重,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想做什么都没问题。偶尔几缕飞云从窗外掠过,轻盈得像是拖着尾羽的飞鸟,带着一点点清甜的气息,想来是经过业池时染上了的荷藕莲香。云翻雾绕之间,倒真有了些九天仙境的味道。
然而梁维桢却完全没有心思注意这些。
心头依然惦念着上绛的事,梁维桢看着手中长|枪,琢磨着祝源的话,翻来覆去地想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藏的隐情,没想通,叹了一口气,心想果然还是问问落红鸾好,一抬头,见对方怡然自得地拨着床帘纱幔玩,一噎,忍不住问道:“你看起来怎么这么高兴?”
落红鸾正将那些飘渺红纱绕进指间,闻言侧过眸来,抬杠似的反问道:“为什么不能高兴?这里不允许魑魅高兴?”
“……”梁维桢无言以对,心说自己就不该和这倒霉玩意说话。不想搅进这位祖宗的高兴时光,梁维桢环顾一圈,发现没什么可玩的,最后只好将目光定在一座书架上,打算抽出一本灵异志怪来看,等抽出了书本,还没来得及坐下翻开书页,余光便瞥见落红鸾翩然飞了过来,不由得警惕道,“你干嘛?”
见梁维桢瞬间抱紧了怀里的书本,落红鸾挑了一下眉梢,先一步坐在桌边言语揶揄道:“过来观赏一下某位突然勤奋好学的奇人。”
梁维桢:“……”
落红鸾:“这应该叫什么?山下不努力,山上徒伤悲?”
梁维桢:“你是不是很无聊?”
落红鸾:“是啊。”
梁维桢坐在桌边翻开书本:“无聊就去修炼,对你对我都好。”
“我偏要在这,你还能赶我不成。”落红鸾倚在桌案边托腮看着梁维桢,得了梁维桢一个白眼也不恼,看着她看书看了少顷,又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喂,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和我结契啊?”
“不是不愿意,而是我需要考虑。”梁维桢停下翻书页的手看她,“这是很慎重的选择,一旦结契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说实话,我建议你也再好好考虑一下。”
落红鸾道:“考虑?你知道神格无业身有多罕见吗?你叫我考虑?你这不是相当于不让一只饥肠辘辘的老虎去咬它面前的肥羊吗?”
感觉自己这书是看不下去了,梁维桢转过身来,对着落红鸾那张除了绝美以外一无是处的脸说:“第一,我不是肥羊。第二,咱们要建立的不是捕食和被捕食者的关系,而是长期的合作关系。基于这两点,在结契之前,我觉得我们应当充分考察一下彼此的人品,以防日夜湖湖神的事在咱们俩身上重演。”
落红鸾听她说完,半是打量半是不解地道:“你说得或许有道理,但你不觉得,比起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品,拳拳到肉的力量来得更加真实吗?而且……”落红鸾蓦地凑近了些许,美目中多了些许蛊惑之意,“现在的我,就能给你这种力量。”
想起来日夜湖那位一心拯救村民的湖神,梁维桢组织了一下观点,耐心反驳道:“力量固然重要,但人心更为重要。”
落红鸾依然表示不认同:“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人心又能决定些什么呢。譬如约束魑魅的天道,再譬如咱们手上的宫铃。我想夺你的舍,却无计可施,这才是最大的制约。”
两人就这么争论了一会,片刻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对方,都觉得有些头疼。梁维桢拍拍额头,哑然失笑道,“你还说我倔呢,我看你明明比我更倔好吧。”
“你自谦了。”落红鸾戏谑答着,见梁维桢笑了,不由得奇怪道,“你这小家伙可真是个怪人,我方才同你好好说话时,你便又是皱眉又是翻白眼,如今和你吵了一架,反倒叫你笑起来了,真是奇怪。”
梁维桢道:“这也算吵架吗?最多就是交流一下想法吧,咱们也没红脖子瞪眼啊。”
“也是。”落红鸾点点头,难得认同了梁维桢的话,坐起身,抻着腰肢道,“虽说没能达成一致,不过呢,我并不讨厌你说的话。不得不说,比起那些一言不合就要蹬着眼睛和我吵架的人,你这个小家伙还蛮让我觉得顺眼愉快的。”
梁维桢莞尔,“一样。”托着脸,双手十指在脸颊上敲过,垂眼道:“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来我小时候一件事情。”
“小时候?说来听听。”落红鸾身体前倾,似乎是来了兴趣。
换作平日,梁维桢一定翻个白眼然后让落红鸾爱上哪上哪去,但此刻难得两人相处气氛不错,梁维桢也想找个人说说话,回想片刻,便将那日的事同落红鸾说了。
此界山声名在外,常有修士慕名前来拜访。为了维护山中日常清净,也为了让前来拜访的修士不虚此行,祝源和几位弟子商议一番,最后将每月的三月三设为此界山的开山之日。这一天,修士们无需请帖便可入山拜访,还可以在规定的场地和同好道友进行比试切磋,时间长了,倒成了安鄢一年一度的美谈盛事。
作为此界山的弟子,梁维桢自然也不会错过这等增长见闻的机会,虽说年纪太小无法上场,但跟着师姐师兄从旁观摩,总归还是可以的。
事情的变故出现在梁维桢十二岁那年。
当时梁维桢找了一场玄谈会旁听。玄谈会本是各修士讨论辨析名理的大会,在此旁听,往往能见到许多不俗观点,对辨者和听者都颇有助益。可那场修士说着说着,竟不知怎么的就谈到了君鄢身上。于是,那场玄谈会很快就变成了“细数君鄢功劳看谁能把青天镜娘娘吹得高”大会,为了彰显自己对君鄢的崇拜,甚至蹦出了诸如“安鄢百姓应该人人在家中放一尊青天镜娘娘神像,分早中晚三次跪拜磕头”“谁不磕头娘娘劈死谁就好了”之类的迷惑言论。
当时姜瑕和元非池都在场。姜瑕听着,虽然面色凝重,但被点到,偶尔还是会睡一两句挑不出错的场面话敷衍过去。元非池则谁的面子都不给,眉头紧皱,端坐在位一言不发。
坐在元非池旁边,十二岁的梁维桢看着元非池攥紧的拳头,又认真听场中人辩了好一会儿,倏地若有所思地问:“二哥,他们说得不对吧。”
梁维桢说话时并没有压低声音,加之她嗓音清澈穿透力强,这话一说出来,就几乎被在场所有人听见了。
场内一瞬陷入极致的寂静,甚至能听到屋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拍案而起,大怒道:“黄口小儿,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梁维桢当时被吓了一跳,但自恃有理,也不害怕,一字一句道:“我说,你们说得不对。”
见满堂鸦雀无声,梁维桢以为那些人是要听她讲,清咳一声,大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第一,神者,或崇其高节,或叹其大义,信徒拜其品德,学其博爱,才得香火不绝生生不息。而刚才诸位所述,皆是对君娘娘本人的狂热崇拜,不见大义,更不见博爱。你们连君娘娘好在哪都不知道,又如何追随她呢?
“第二,你们方才说,谁不拜娘娘就要劈死谁,这简直是错上加错。你们仔细想想,哪有这样的神仙?不信祂就要去死?这还是神仙吗?拖人下阴曹地府的恶鬼还差不多。君娘娘在你们心中就是这样的下三滥的人物吗?”
听梁维桢讲到这儿,落红鸾忍不住嗤笑出声,“后来呢,你活着走出那间屋子了吗?”
梁维桢道:“没活着你还能见到我啊。不过说完这话我就被围攻了,差点没被唾沫星子淹死。那些人的表情,啧,就好像我挖了他们的祖坟。真是的,有什么不同意见就不可以好好讲吗?我也会认真听他们说话的。”
落红鸾问道:“后来呢,这事最后什么结果?”
梁维桢摊手道:“还能有什么结果,闹大了呗。然后那些人就不许我参加玄谈会了,事后那些人离开,大师姐还责备了我好一通呢,要我下次说话前仔细思量思量,不要如此冒冒失失地罪人。”
落红鸾撇了撇嘴角,又露出那种不屑一顾的神色,然后问,“那你那师兄怎么说?”
梁维桢一愣,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歪头一笑,道:“原话我忘了,大致意思是,我小小年纪就能把自己的想法有理有据地说清楚,被骂了也不哭不怕,真棒!不愧是他带大的崽!”
落红鸾微张双眼,惊讶道:“祝源老儿还能收到这样的徒弟呢。”
梁维桢嘿了一声,伸手在落红鸾手肘上笑拍了一下,“我师父怎么就不能收了?我师父很好,收的每一个徒弟也都很好!”
经过这一番交流,双方之间的氛围肉眼可见的缓和不少。梁维桢说够了,见落红鸾此刻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忍不住道:“我的事说完了,你要不也说说自己?”
落红鸾眯起双眼:“我?我有什么好说的啊,不过就是修炼挑战修炼挑战呗,可比不得你有意思。”
兴许是聊得神经放松了,梁维桢听完,直接就势接上了一句,“有意思,你怎么没意思,你可以说说你是怎么被封入湖底的啊?”话音刚落,就发现整个房间都寂静了。
听到这番话,落红鸾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原先的表情直接凝固在了脸上,看着梁维桢,嘴角的笑意慢慢落下来,连带神色也变得有些怔愣恍然,就像是脑中思绪瞬间清零了一般,看不出是悲是怒。
见落红鸾这副表情,梁维桢突然想起祝源所说的“私事”,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道:“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一下子问太多了,你不想说也没事的。”见手边有壶热茶,倒了一盏递给落红鸾,试探道,“喝口茶,缓缓?”
许是余光瞥见了袅袅茶烟,落红鸾慢慢地回过神来,顿了片刻,最后将目光转到梁维桢身上。梁维桢顶着对方平静的眼神,不知为何,后颈处忽得冷汗直下,正打算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忽而见落红鸾拿过茶盏放到桌上,蓦地凑了过来,然后举起手——结结实实给她来了个脑崩儿。
“痛!”梁维桢被她弹得整个人向后仰去,捂着额头站起来,不满道,“你,你干嘛打人!”
“谁叫你乱问问题的。”落红鸾吹一下指尖,坐在原位,心情看上去好了不少,“想知道问题的答案,就和我结契啊。”
见梁维桢向自己瞪来,落红鸾弯弯眸子,眉眼在日光的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趁着梁维桢失神的当,起身拢裙一转,拉开二人距离,推门找适合修炼的地方去了。
这之后,二人之间便没出现什么风波了,很快就找到了各自的节奏,在不期阁生活了起来。
这期间二人倒是没有产生什么大的冲突。毕竟不期阁灵力充沛,是绝佳的修炼场所,两人都觉得与其吵架不如修炼,加上两人又都是女孩子,除却结契的事外,其实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矛盾冲突,日子久了,彼此都或多或少摸到了彼此的性子,说话做事也会下意识注意一点,偶有争端斗嘴,也能很快平息下去。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三个月。
那日梁维桢正在业池附近漫步,舒展舒展身体,顺便祸害祸害她师父的红莲,走着走着,倏而在不远处看到一个红影,起初以为是落红鸾,看见对方束袖护腕,方才认出这是闻人惊。
“闻人!”梁维桢惊喜出声,很高兴地向闻人惊扬了扬手,立刻就跑了过去,“你可算舍得来看我了,你再不来我可就要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闻人惊低头站在云雾之中,眼中满是凝重之色,见梁维桢向自己跑来,脸上露出了几分喜色,可等梁维桢跑到跟前,又很快避开了梁维桢的目光,扯动着嘴角,像是在纠结着什么。
看出闻人惊不对劲儿,梁维桢也敛了笑意,看着对方的脸,忽然有些不安,咽了两下喉管,小心问道:“怎么这副表情啊,出什么事了吗?”目光下移,看到了闻人惊手中的信。
一封从建鄢皇室送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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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春桃(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