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浮云阶前，梁维桢就发现落红鸾安分了不少。
“这是什么地方？”看着坐落在山顶的不期阁，落红鸾警惕道。
梁维桢没好气地回答，“还能是哪？当然是我师父住的地方！”
没搭梁维桢的腔，落红鸾忽而沉默下来。梁维桢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心底逐渐累加的戒备之意，沉甸甸的，像是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你师父是谁？”片刻，落红鸾不露声色地问，眼底倒映着氤氲云气。
捕捉到落红鸾的一点犹疑，梁维桢觉得其中有什么猫腻，于是扬起眉峰道：“怎么，难不成在这个世上，还有能让你小心忌惮的人吗？”
落红鸾不答。
梁维桢乘胜追击，“怎么，害怕啦？”
虽然此刻同在一个身体，但梁维桢莫名感觉对方似乎瞪了自己一眼。
那头姜瑕已用剑将二人挟持到了山顶业池之前。四下云雾如海荡开，又轻又薄，拥着中心一座古木楼阁，在阳光下泛出淡淡的金色。
“弟子姜瑕，求见师父。”站在云海之中，姜瑕向着楼阁的方向肃声喊道。云雾接触到她手中细剑，化作一片冰晶，折出细末的碎光。
许久，云深处传出一道撞钟般厚重空灵的嗓音。
“我知你是为何而来，放下肃羽，退下吧。”
姜瑕握剑的手一紧，“可是，小徽她……”
“无妨，你将她留在这就是。”祝源徐徐道，“茂月不是被拍出靖位学堂了吗？你先去看看她。”
茂月是闻人惊的字。事实上，闻人惊原名萧秋，字茂月，闻人惊只是她的笔名，不过这些便都是后话了。落红鸾有些震惊地看向前方，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知晓这件事的。姜瑕则像是习以为常了，闻之也不再说什么，收剑入伞，向梁维桢看了最后一眼，便下浮云阶去了。
见姜瑕走远，云雾后又传来祝源一声轻笑。
“好久不见，落红鸾。”
梁维桢心头一惊，她师父竟和这怪物美人认识么？惊诧间，四面云海已经翻涌滚动了起来，如缠绵蚕丝一般，丝丝缕缕向两侧抽伸堆叠而去，露出下方雪荷红莲，一如藏在雪层里的火种，奇瑰灼眼。
红莲之后，一个高大的雪白身影立在那里。
那人着一身纹金白衣，如雪长发披垂入云，八十一颗桐子大小的润白流珠交叉环在腕上，双眸颜色较常人略淡，容貌俊美如昆山之玉，柔和得几乎要散出光来，叫人辨不清祂是男是女。
落红鸾看到对方的脸，冷笑一声，从梁维桢身体中暂且抽离出来，悠然踩上身侧飞云，道：“祝源，你还没死啊？”
梁维桢当场怒了，站在落红鸾面前，道：“你竟敢对我师父出言不逊！”
落红鸾满不在乎道：“出言不逊？几百年前我还和祂打过架呢，招招冲脸那种，你还要说我犯上作乱不成？”
梁维桢：“你……！”
“维桢，无妨。”祝源慢慢从业池上走来，身前红莲依次垂首退让，“反正我也没输过。”
落红鸾道：“平手而已，说得好像你赢过。”
祝源微微一笑，抬起雪睫，将对方上下一扫，平淡道：“你如今没了躯壳，便来附我四徒弟的身么？”
梁维桢趁机躲到祝源身后，揪着祝源袖角道：“不仅如此，师父，她还打了闻人！”
落红鸾不屑道：“嘁，小家伙，打不过就向大人告状，你不羞么？”
梁维桢还欲再说，头顶落下一道温暖，抬头看见祝源的手掌，正在轻轻揉着她的小脑袋。
“好了，噤声。”祝源温声说了一句，见梁维桢安静下来，看向落红鸾，“你也是，一别数年，怎么还是喜欢把打架挂在嘴上？你还是那么在意修为吗？”
落红鸾想也不想地道：“是又怎样。”将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挑衅的语气道，“我魑魅一族向来尊崇力量，变强就是我们唯一的目的。我们可不像你们，总是被一些有的没的的事绊住脚步。”
祝源脸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淡淡反问，“那，你修出无华翼了吗？”
落红鸾脸色凝住。
祝源看着落红鸾，一双浅灰瞳眸深邃如海，仿佛可以贯穿人的魂魄，“人追羽化魑崇翼，天劫无华最难得。落红鸾，我想问问，一心追求力量的你，修出象征着力量巅峰的无华翼了吗？”
落红鸾叱道：“与你无关！”说罢，又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冷声道，“我若修出来了，如今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祝源缓声道：“数百年前你来挑战我，事后不服，还要再战。当时我便已和你说了，极致的力量不是出自力量本身，而是出自力量的本源。”
梁维桢一直在旁听，闻此不禁皱眉，心想：“这二者有什么区别么？”
赶巧落红鸾心里想的也是这一句，怒道：“祝源，你少高高在上地教育我，我可不是你的徒弟。”
祝源笑笑，道：“好，我不说。不过说起徒弟，你是否应给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为难我的四徒弟？”
落红鸾蔑道：“你看不出来吗？我这么缠着她，当然是想要她的身子啊。”
梁维桢：“……”
梁维桢面红耳赤，大声谴责道：“虽然事实如此，但你能不能换个不那么让人误解的说法？？？”
落红鸾耸肩，“你自己想歪的，不怪我。”
见这二人又要吵，祝源将手掌放在她们之间，道：“停——好了，现在是解决问题时间，都不许吵架。”看向梁维桢，和缓道，“首先我要说明一点，我虽能险胜她，却没办法将她强行镇压或者驱赶，这件事，得你自己解决。”
又看向落红鸾，交代道：“当然，我虽无法驱赶你，却能阻止你。不论何时，我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夺我四徒弟的舍。”
梁维桢和落红鸾对视一眼，眉头同步拧起，双双陷入了沉默。
见此，祝源道：“不说话了？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听听我的建议了？”
落红鸾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不情不愿道：“有什么高见，说来听听？”
祝源言简意赅，“你二人以魂晶为约，相互结契，岂不两全？”
“魂晶？结契？”梁维桢立刻想起了先前在日夜湖遇到的湖神，想到什么，拒绝道，“不成，师父，她之前就和我提过类似的方案。万一她在附身期间，使坏心眼，让我死于‘意外’怎么办？”
落红鸾道：“我是那种魑魅吗？”
梁维桢无情地拆穿她，“这事你刚刚才干过。”
祝源适时插话进来，“你若不信她，可在契约里自行添加约束条件。魑魅生于天地自然，一举一动受天道约束，结契之后，她是不可能也没办法做出格的事的。”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双双垂着眼，都在思考利害关系。
须臾，落红鸾似是做好了利弊权宜，率先开口道：“行，我同意。反正在结契途中我也能提条件，不亏。”
梁维桢拧着眉头，不说话。
祝源道：“我明白了，这是暂时不愿意的意思。”
落红鸾瞪大了眼睛，转过头，十分不满道：“喂，你到底有什么不愿意的。我是落红鸾，落红鸾好吗？百八十年前，有多少人类修士想和我结契你知道吗？我如今主动提出，你竟然不愿意？”
梁维桢还在思考，闻言道：“别吵，让我再想想。”
结契是一件十分严肃的事。一旦结契，两个人之后便是命运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甚至还会牵连到家族好友。所以在结契之前，双方必须都慎重考虑。
不过落红鸾一个人野惯了，需要考虑的事情远没有这么多，只当梁维桢是在讨厌她，于是磨了一下后槽牙，重重呵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愿意就不愿意，又犟又倔的小崽子，我还不喜欢你呢。”
显然没理解这话的前因后果，梁维桢震惊道：“喂，我只说要再多考虑一段时间而已，你干嘛骂我？”
祝源看着这两人，遗憾地哦了一声，道：“看来合作失败了？没关系，我还有一个办法。”见两双眼睛向自己望来，柔声道，“抬手。”
落红鸾还在生气，闻言冷道：“你叫我抬就抬，我岂不是太……”话没说完，便看见自己的手乖乖举了起来，怎么用力也放不下去。
落红鸾：“……”
梁维桢觉得落红鸾有点想把自己的那只手剁了。
无视了落红鸾杀人的眼神，祝源微微一笑，伸出双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两个纤细金圈。只见它们双双一烁，转眼化作一道飞芒，圈上梁维桢和落红鸾右手腕，最后化作两只漂亮的双宫铃手镯，在云丝中细细响着。
见二人表情疑惑，祝源解释道：“此物可禁锢你二人行为，如果你们其中一人起了恶念，手镯就会收紧鸣响。”
落红鸾不甘道：“这明显是针对我吧。祝源混蛋，你就这么偏帮自己的小徒弟！”
“你且听我说完。”祝源悠悠道，指向身后古木楼阁，向梁维桢道，“鉴于你身边这人的危险程度，在你二人商讨出具体对策和解前，怕是得先在我这不期阁住下了。
“顺带一提，我这只有一间空房。”
梁维桢：“…………………………”
梁维桢：“啥？？？”
落红鸾却一下子大为满意，“行，我没意见了。”看向大惊失色梁维桢，得意地扬扬下巴，“不答应我，你也无法下山，还得和我日夜相对，我看你同不同意。”又学着梁维桢的调子，很高兴地哼了一声，一翻广袖，暂时消失了。
梁维桢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拉住祝源的袖子，欲哭无泪道：“师父，我是不是你路边捡回来的小孩啊。”
祝源摸摸梁维桢的头，十分慈爱道：“怎么会呢？你忘了，你是你二师兄从刑场上捡回来的，和为师没有半分关系。”
“……”梁维桢感觉自己裂开了。
见梁维桢可怜巴巴作失去梦想状，祝源又安慰她道：“好啦，你也不必如此气馁。落红鸾是个好孩子，你可以试试和她相处。”
梁维桢道：“您？确？定？”
祝源笑道：“我认识她百年了。”
梁维桢嘟囔道：“这种事和时间有什么关系……”说着，又想起上绛来，将长|枪唤出来，向祝源道，“对了师父，这是我在湖底得到的东西，听说是……城部的宝物？而且不知为何，落红鸾似乎非常忌惮它的杀气，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祝源看到上绛，眼中并没有什么惊讶，只是又摸了一把梁维桢的脑袋，温道：“上绛之事，我会通知你二哥。至于落红鸾……你自己去问她吧，这是她的私事，我不便多说。”
见梁维桢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祝源笑笑，垂下手来，替梁维桢开了不远处的阁楼大门，随后转身消失在了无尽云海之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春桃（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