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片刻，梁维桢还是打算下去看看。
一来她避水之术极好，不怕在湖底溺水。二来她这人习惯救人就到底，不确保这地方从此以后绝无后患她就浑身难受。
花树的树根比她想象中还要粗壮许多，扎在湖底深处，绵延起伏犹如山丘。梁维桢一路下潜，面前竟有榴花溯水而上，飘转着吻过她的指尖，轻柔曼妙宛若微风。
树根深处，一个女子的曼妙身影渐渐自黑暗中显现。
起初梁维桢只看到大片如榴花般的柔软裙摆。待又靠近些，看见她浮在身后的如溪长发，以及其中两根赤色发带。两只细小金铃系在发带尾部，随着水波上下摇摆，发出一声声如羽毛般纤细的铃响。
叮铃，叮铃……
耳侧的水流似乎寂静了下来，梁维桢注视着那道身影，瞳孔不自知地睁大。
世人都会被美的事物吸引目光，梁维桢也不例外。隔着一片深蓝，她见那红影周身一无杀气二无鬼气，又阖着眼皮似在小憩，心头蓦地生出些好奇，胆子上来，直接从树根间穿游过去，想要瞧瞧对方的模样。
梁维桢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后，上绛忽而散出一片柔顺红光，转了枪身，向着她的方向慢慢游来。
浑然没有察觉到身后异状，梁维桢逐渐向那女子靠近，见对方近在咫尺，不自觉地伸出手来，恰巧此时一束阳光自湖面穿来，拂过梁维桢的葱白指尖，慢悠悠地向下散去，将红衣女子的容貌浅浅勾勒了出来。
那女子生得极美，梁维桢见过许多仙子美人，却从来没见过有谁能长得如此明艳动人。那女子阖着眼皮，静静停在粗壮枝条之间，类鬼魅而余几分清明，较仙神而多几分妖戾，映着两三朵火烧榴花，将四面幽深湖水也照出了几分艳丽绝色。
一时忘了自己还在水里，梁维桢讶异之余，不禁微微张开了嘴，发觉唇角浮起一串水晶泡泡，这才慌乱将嘴捂住。那美人似是觉察到了这动静，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一下，随后秀眉蹙起，像是被人惊了好梦。
下一刻，她便睫羽翕动，缓缓抬起眼皮来。
对上美人凝玄双瞳的一瞬，梁维桢脑中忽而蹦出了一句话。
犹似惊鸿照影来。
虽然不太合适，但她脑中此时此刻，确实只有这么一句话。
对美人有天生的好感，梁维桢眨眨眼睛，想凑近问问对方为什么会在水里，刚想动弹，忽地脸色一变，随后乍然捂住口鼻，呛了几声后，大片气泡从指间喷浮了出来。
不是她看傻了，而是她身上用来避水的法术毫无征兆地消散了。
梁维桢修炼一向踏实，平日里从未碰到过这种情况，此刻骤然溺水，鼻根被湖水淹得发辣，难受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在她身前，红衣美人足尖一点，颀长身躯向上浮起，游到上方，垂首注视着地看着梁维桢的惨状，眼瞳中流曳着一股妖气，朱唇一开一合，说的是——
“好大的胆子。”
同时，梁维桢听到了从下面传来的铁链声响，又锈又重，似是在捆着什么人，待看清红衣美人脚踝上一对铁环后，方才一下子意识到了自己现状。
这美人不是人，而是被镇压在这湖底的魑魅魍魉。
她惹上麻烦了。
而且还是一个不好处理的大麻烦。
红衣美人低着头，轻轻甩着脚间的铁链，饶有兴趣地欣赏着梁维桢垂死挣扎的表演，见她要逃，眼角翘起一点带着恶意的笑，一转身体，游鱼般从后面抱住了梁维桢，不让她向上逃脱。
“想逃么，可惜有点晚。”收紧双臂，红衣美人慢悠悠地说。
梁维桢听不太清，只能感觉到自己后颈撞到了一片温软，勉强睁开双眼，看到大片如榴花般摇曳的裙摆，一只修白手臂环在自己腰间，正松松软软地抱着她，另一只则缓缓勒上了她的脖颈，像是想要把她勒毙在这温柔乡里。
当然不可能乖乖就范，梁维桢双腿猛烈蹬动起来，想要使出灵力攻击身后的人，却只能软绵绵地在水中挣扎，使不出一招一式。
发觉梁维桢的意图，红衣美人嗤笑一声，饶有兴趣道：“还在挣扎？就算你不识我，好歹也该听过落红鸾和最温柔的名号吧。你该不会以为有人能活着从我手里逃出去吧？”
许久不得呼吸，梁维桢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有些昏沉了，分明对方每一句话都是贴着她的耳朵说出来的，可她却莫名觉得有些遥远，只有求生欲还在不停挣扎，从丹田吊了最后一股气上来，叫她抬起双臂，伸手抓住了对方手臂。
她抓得很轻，充其量是给落红鸾泛凉的手臂带去一点温度。可落红鸾却是身体一顿，讶异看向臂上十指，不可思议道：“你能碰到我？”
旋即又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凑近梁维桢的脸颊，疑惑道：“莫非，你是神格之人？”
梁维桢艰难地吐着气泡，已经无法回答落红鸾的问题了。
就在这时，一串急流蓦地向两人游来。落红鸾身体一倾，抱住梁维桢往旁侧一转，同时擒住那水流，双眼微眯，握紧手掌，道：“上绛？”
上绛在她手中挣扎起来，一个劲儿地去挑梁维桢的后颈衣物，似是想要把人带走，笨拙又倔强的模样，惹得落红鸾不禁谑笑起来。
“怎么，你这是想要认主吗？难得难得，你这废物竟然也会有铁树开花的时候。”
见上绛还在挣动，落红鸾笑意敛起，眼底划过一抹狠戾颜色。刹那间，鲜红妖气从她袖间溢出，蚕丝般裹住了上绛，将对方裹得无法动弹。
“至于你么……”落红鸾又将目光转回到了梁维桢身上，将对方放开，晃着足上铁链，游到了梁维桢身前，问道，“要和我做个交易吗？”
梁维桢被湖水灌的七荤八素，又被落红鸾周身红绸裹着，眼下能维系住性命神智已是十分难得了，哪里还顾得上和这人做交易。落红鸾若有所思看她一会儿，啊了一声，眸中流出几分戏谑笑意，“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快要淹死了。”
梁维桢：“……”
意识到对方是个除了美貌一无所有的恶劣分子，梁维桢此刻只想给之前的自己来上一巴掌。落红鸾可不管她的想法，按住她的肩膀，凑近道：“小家伙，你想活下去吗？”
梁维桢当然不想就这么淹死——这要是传出去了此界山的名声就完了，于是提着气，连点了两下头。
“很好。”落红鸾笑了起来，眼尾拓着一片湖光潋滟，缩短了二人距离，问，“不过，我若救你，你该用什么回报我？”
梁维桢用着仅存的力气瞪了落红鸾一眼，意思很明显——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不知是不是看懂了梁维桢的眼神，落红鸾嘴角微翘，亲昵地蹭着梁维桢的鼻尖，“你放心，我不要你的命。本人虽然凶名在外，却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没兴趣做无谓的杀戮。”
马上就要被落红鸾弄死的梁维桢：“……”
落红鸾继续泰然自若地往下说，“不过，作为救命之恩的回报，你得——”声音拉长，莫名显得有些暧昧。
我得什么啊我得？梁维桢蹙眉想着，却见落红鸾俯下身体，蓦地在她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温软轻巧，还带着一点榴花的香气。
细小的水晶泡泡贴着嘴角向上滚去，在皮肤上带起一点酥麻触感。
梁维桢意识一滞。
眼前的湖水急剧地翻涌起来，梁维桢只来得及看见那双美艳至极的眼睛朝自己笑了一下，随后意识一沉，彻底昏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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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丹若（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