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尘一路向梁维桢攻去,却在最后一刹那转了弯,擦着梁维桢的脖子掠了过去。
“果然。”梁维桢摸了一下脖颈,然后平静地将指肚上的血珠抹去。
老叟则脸色铁青,愤懑道:“你们人族,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卑鄙无耻。”
梁维桢道:“卑鄙也好,无耻也罢。左右您是不会伤人的,您说我说得对不对,湖神?”
“湖神?”闻人惊语气讶异,“你说他是这里的山鬼?”
山鬼由天地自然孕育而生,本属魑魅一族。但因其灵力强大且重视领土,许多人们为求魑魅护佑,便自发将此地魑魅供为山神。只是,由于这些魑魅未受册封不列仙班,修行之人便通常以“山鬼”二字称呼他们,以此区分魑魅和正神。
湖神脸颊肌肉越绷越紧,仿佛下一刻就会如树皮般碎裂剥离下来。听到二人的话,他重重地将拂尘往地上一砸,怒道:“什么湖神,什么山鬼!如果重来一次,我会自己砸了这座破庙,绝不受他们供奉!”
言语间,梁维桢终于得知了此地之事。
两百年前,一群人为避妖邪侵袭迁徙至此,为求日后平安顺遂,他们让队伍的通灵者出面和日夜湖魑魅——也就是这位老叟结契。
他们希望老叟可以保护他们,对应的,他们会将老叟供为日夜湖湖神,按正神规格给他点香上供。如若毁约,则湖水灌村,不得好死。
特定的供奉对于魑魅修为增益极大,一向是可遇而不可求。湖神观察这群人数月,见他们当真为自己建庙立像,还每日去日夜湖边参拜,便渐渐卸下心防,在替他们赶走一只作乱食人的犬妖后,出面与那通灵者结契。
湖神本以为自己会和这群人一直和平生活下去。但他忘记了,人的寿命不过寥寥数十载,一代人就是一个时代,当最后一个旧时代的人故去,他们的约定也就停在了旧时代。
最开始是香火减少,导致湖神法力下降。可湖神是看着这一茬人长大的,看谁都像是在看娇娃娃,也就没在意,钻进湖底修炼去了,只时不时上来赶走意图骚扰村庄的鬼怪。
直到数日之前,他忽然发现,湖底冒出了一缕鲜红杀气。
起初他以为是什么妖邪又来此地骚扰了,捻了一线灵力将那杀气强行压下。可他越是压,那杀气变冒得越快,最后依靠着湖水,化为一尾水妖,将湖神强行赶了出去。
湖神自是百般焦灼,奈何这一代村民无人通灵看不见他,他也因为灵力日渐低微无法凝形,每每利用他物提醒,却又总是被村民忽略。直到数日后,水妖拖了第一个村民下水,他们才想起来,日月湖还住着一位与他们结契的魑魅。
不过很显然,他们误将湖神当做了凶手。
愤怒的村民们冲进神庙,将庙砸了个一干二净。于此同时,因为村民毁诺,日夜湖水倒灌进庙,淹死了所有人。
可即便如此,毁庙给湖神带来的伤害依然是不可逆的。湖神的百年修为,也算是毁为一旦了。
“这就是一群白眼狼!”老叟愤怒地咆哮着,枯槁焦黑的手不住地颤抖,“我保护了他们两百多年,两百多年!可他们是怎么对我的!”
魑魅一族生性骄傲,修为就是他们的性命。脚底地面开始颤抖起来,宛若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闻人惊怕庙塌了,大声喊道:“老人家!你别冲动!”
老叟面容逐渐扭曲,“冲动?什么是冲动?!我现在只想冲到当初的自己面前,剁了那只胡乱与人结契的手!”
剧烈的水波从面前横来,将梁维桢和闻人惊双双往后一震。闻人惊摇开天惊挡住部分水花,拽住梁维桢的手腕道:“见了鬼了,这老头怎么没了百年修为还能打我们,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吗?”
梁维桢也被这一击冲得够呛,闻言向四周环视一圈,道:“不是他吃了灵丹妙药,是这庙有问题!”
闻人惊道:“你这不是废话吗?咱们后面这么多尸体呢,没问题才是有问题吧!”
梁维桢瞪她,“我说的不是这些尸体,是……”
话没说完,剧烈的振动声从脚下传来,像是有什么人在从下面不断撞击。
梁维桢见状,也没空解释了,举起八千月,毫不犹豫地向庙顶射出一箭。
金光入梁,房顶应声破碎。先前黑暗如瓦片般剥落,露出顶上碧空如洗。脚下,地板迅速溶解下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镜湖面,和一棵生于湖中央的榴花树。
闻人惊猝不及防,险些从湖面上掉下去。好在身边那棵花树极大,花枝也伸得极长。梁维桢眼疾手快,拽着闻人惊跃上最近的花枝,这才免于落水。
闻人惊站稳身体,讶道:“那破庙是幻象?你如何看出来的?”
梁维桢:“山鬼法力来源有二,一是神庙,二是生地。神庙已砸,他既是日夜湖魑魅,那此处只能是日夜湖……等等,快看脚下!”
就在二人踏上湖面榴花的一瞬,湖水闷闷滚动了起来,大片鲜红杀气从湖底翻涌而上,如翻墨般晕满整个湖面,丝丝缕缕扩上湖神的衣摆。梁维桢脸色微变,喊道:“闻人,快把信号放出去!”
闻人惊捻住火焰向上一抛,赤红的烟花在空中绽开。湖神自然也察觉到湖水变化,短暂挣扎数下,没挣动,眼球上染上一层不自然的猩红。
浓烈的腥气从湖底翻出来。闻人惊连连后退,惊愕道:“这什么情况啊,湖神变异了?!”
梁维桢道:“变异你个大头鬼啊!他这是被下面杀气污染了!你站在这,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把他拖住。”
闻人惊道:“我拖住他?那你干嘛去,喂,喂喂喂梁维桢你这是要跳湖吗?!等等,喂!”
不等闻人惊说完,梁维桢便一腾身体,猛地向湖底扎去。视野坠入一片深蓝,细长如海藻的血气和榴花花瓣一同从耳边掠过,挂起一串水晶泡泡。
看来得潜到湖底才行了。
瞧着深不见底的日夜湖,梁维桢在心中道。
用八千月将那些血气拨开,梁维桢游鱼般甩了甩双腿,随即顺着树干一路向下潜游。渐渐的,一团墨绿颜色从湖深处浮了上来,形如苔藓,状如水泡,有点像湖神之前用来困住他们碧春苔。而在这团水苔下方,数以万计的赤红血丝正不断地发起攻击,如同鲜红的蛇信子,瞧上去极为危险。
隐隐看到碧春苔里的幽白人影,梁维桢回想起先前湖神动作,大致猜到这碧春苔是用来保护这些亡者魂灵的,不禁心头涩然。
终归还是保护他们了。
碧春苔在湖水中不停游动呼吸着,每每想要收缩表面将亡灵送出去,就会被周遭红丝打断,只能在原地打转,阻止那些红丝去攻击里面的魂灵,看着颇为委屈。
眼见碧春苔撑不了多久了,梁维桢不再多想,捻了一线灵力在手,将八千月横在身前,对准湖底,架弓开弦,一簇金光随即自弓弦间凭空凝出。只见梁维桢指节一松,铮得一声,金光随弦射出,刹那在湖中破开一道透明水痕,将那苔下红丝生生向下撞出了三丈多的距离。碧春苔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幽绿浮藻乘机下沉,裹住一个透白魂灵,向内收缩而去,最后化作一片清浅气泡,消失在了幽深湖底。
见那红丝又要浮上,梁维桢一拉弓弦,又是一簇金芒杀下。
连遭重击,原先连接成片的红丝之间已经出现了两个硕大黑洞,发出惨烈嘶哑的悲鸣来。梁维桢被吵得心烦,正要再射一箭,忽见那些红丝向中心聚去,团成了一个巨大血球,嘭得一声过后,从中破处一尾赤红水妖来。
梁维桢眼神顿了一下。
那水妖生得极丑,人首鱼尾,细爪尖牙,狰狞着一张猩红脸皮,就是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修罗也要比它体面一些。
当然,梁维桢愣神不是她被这丑妖吓着了,而是她看到了那水妖的武器——一杆朱红长|枪。
那长|枪极为奇特,色泽沉练,犹似朱砂,周身覆盖着一层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杆上似乎还刻着两个古朴文字。说它是邪物,可偏偏周身毫无邪气,说它是宝物,却又通体缠绕着一股奇诡气息,像是在召唤别人去使用它似的,颇有一种蛊惑之感。
什么东西?
梁维桢愣神的功夫,水妖已携长|枪游到了她的身侧,尖利长甲向前一掠,就要去割梁维桢的喉管。好在梁维桢反应极快,霎时拿八千月制住水妖手臂,游鱼般躲过了水妖一击后,直接手腕下按,毫不犹豫地折了水妖胳膊。
手臂被折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水妖剧痛难忍,当即咆哮起来。尖锐的嘶喊在水中响起,犹如一根根细小的银针,刺得梁维桢双耳剧痛。尚不想被这噪声弄成一个聋子,梁维桢只好放了手,捂着耳朵向后退去,想着拉开距离后再伺机攻击,却不想对方要的就是她这个反应。见梁维桢后退,水妖嘴角咧到耳根,大幅撑开颈上鱼鳃,举起长|枪,猛地向梁维桢心脏刺了去!
好在梁维桢虽被这水妖噪声刺得七荤八素,身体的条件反射却还在正常运行,瞥见面前一团黑影晃过来,下意识拿八千月往前一挡,同时握住胸前那杆黑影,硬生生将对方制在了身前。
于此同时,她也看清了长|枪上刻的两个字——
上绛!
梁维桢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听师父提起过这个名字,但又想不起是在哪听的。但生死关头,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水妖还在不停地向她逼近,似乎是打算直接用上绛刺穿她的心脏。梁维桢自不会如它所愿,用力抵抗着水妖的攻击,额角渐有青筋暴起。
不行,水域作战非她所长,她打不起消耗战,得赶快速战速决才行。
怎么办?!
心急如焚,梁维桢不断挣扎着,片刻目光下移,在看见上绛枪尖时,脑中霍然浮出一个大胆想法。
如果她主动卸去一部分抵抗的力量,应该可以腾出手来,用八千月射穿这水妖的喉管。
说做就做。拗着水妖的劲力,梁维桢伸出左手小指,奋力勾住了八千月的弓弦,同时右手握紧弓身,卯力将八千月和水妖一并向斜上方推去。
只要能拉满弓箭,她就有把握将水妖杀死!
那边水妖正咬着八千月正中心的位置,看见梁维桢动作,看出梁维桢这是想借力给它个一箭封喉,双鳃一缩,下意识就想要松口。
它这一松,虽有可能被梁维桢乘机逃脱,却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弓箭射中。
可随着梁维桢抬起小指,它也能明显感受到长|枪受到的阻力比先前减小了些,又见枪尖和梁维桢距离极短,于是便也生了赌性,卯足了力,将枪尖寸寸向下压去。
这一人一妖就这么对峙着,一方是逐步拉满的弓箭,另一方是越逼越紧的长|枪。二者下方,碧春苔抓紧时间,将魂灵依次裹好向外送去。
就在最后一个魂灵消失的瞬间,噗嗤一声,上绛刺入梁维桢胸前,枪尖没入梁维桢的皮肤之中。
鲜血在水中蔓延开,像是一朵绽放的小小榴花。
水妖咧开一嘴尖牙,露出一个包含恶意的笑。
下一刻,却听见梁维桢道:“结束了。”
只见梁维桢小指一松,蓄力金芒霎时搭弦射出,铮得一声,刹那间便贯穿了水妖整个后脑!
遭此重击,水妖登时爆发出一道极为凄厉的惨叫,于此同时,一片漆黑如墨的东西自它脑后血洞溢出,气味极腥,像是发酵了一百年的血水。
不喜尸气,梁维桢捏着鼻子向后躲去,只见那水妖在湖中不断扑腾着,脑后黑水越涌越多,待黑水流尽,便化作来一条瘦巴巴的鱼尸,和下方枯萎红丝一起,碎土般融在了湖底砂石之中。
许久未见动静,梁维桢双肩陷下,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很好,任务完成。
将八千月重新收好,梁维桢最后看了湖底一眼,确认再没什么异常后,便一摆双腿,向水面处灵活游去。
不过临走前,她看着面前足有数十人合抱之粗的树干,忽然有点奇怪居然有树能长在水里,于是抱着一种长长见识的心态,拨开面前水波,向着树根处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瞥,叫她停住了步伐。
因为她看到,在错综盘桓的树根下,一串纤细的水晶泡泡,正如呼吸般向外吐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丹若(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