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山下雾都酒,仙人山上醉仙人。
此是皇城更名雾都十四言广为流传的旷世奇句,更是今日天子要在仙人山旁建宫的圣命,天子坚信自己乃真龙真主,苍天必可让他长生永为帝王。
无奈耗费数年,宫确只是才有基底,劳役逃亡甚多,但不管逃还是亡后者总有办法补上。当今蜀国天下私论的是这位君主是否为明君,不为明君又当何,他爱民也伤民,听闻宫阙进程缓慢,朝议时大怒。
周丞相府带回的逃役祁被捆后院雪地,兵甲看守无处可逃,焉能逃过,祁躺地上望苍穹,若神仙真存可否济世,让他死个痛快。
周逑鸩推窗观外,怀托炭火生成的炉,他的门客子赋年近半百,抚须道:“也许他在山上遇到了一户农家。”
朝野执政二十多年的周丞相,活五十多岁,要说祁遇农家换行装他不信,他道:“兵在山上搜十五日不见人烟,且陛下建宫之时,山上就清去过,死人的坟都不见得几个,人家何来。”
子赋思忖道:“我有一计,丞相知否。”
周逑鸩道:“说便是。”
子赋道:“丞相膝下无子,不如认他做干儿。”
周逑鸩看一看子赋,道:“为何。”
子赋道:“我想丞相已知,就不必再问我了,天有天机,谋士为其主,丞相高明之人,岂不懂我意。”
周逑鸩思虑一番,让子赋和他下棋,白棋胜黑棋是降局,白子是稳操胜券黑子是瓮中之鳖,子赋肺腑道:“丞相,这棋盘在您手里,东偏左离,西去东来,尽在丞相手里,还不妥啊?”
周逑鸩道:“让他进来。”
子赋把人带来,让兵甲士扶着慢点,祁于浑噩中跪在地上。
子赋温和道:“孩子,你是哪里人。”
祁抬了抬眼,未答,一旁的人拿着皮鞭就要抽他。
子赋拦挡,道:“别吓着他,这可是丞相的小儿郎啊。”
旁人惊色,祁看了看那高坐的丞相,家中三餐皆饱,但幼时父母离去,却不曾有如此高位的亲戚。
子赋解惑道:“孩子,告诉我姓甚,丞相要认你为义子,你好生的福报,快谢丞相拜义父。”
是不是能活不用死了,不用死得很难受,祁方寸处于混乱,到底拜不拜,凭何要他作义子。
时机稍纵即逝,周逑鸩道:“杀了他。”
旁人两番惊色,杀是不杀,子赋道:“慢,慢。”
子赋看祁,解他的绳索,将他领至丞相身旁,再看一看祁,如此再不识抬举可要罔顾性命,祁跪道:“拜义父,祁拜义父。”
雾都城的周丞相府多出一位公子,文臣听闻前来相贺。力士殷缺第一次进城,他要投奔丞相府当差的表亲,身无长物,只能厚着脸皮去了,他路上大笑,若和表兄相见,兄弟俩岂不是非待抱头哭上几天几夜,大笑之后大叹。
市井云集,酒肆喧嚣,他路至白衣人卖剑的竹篓前,文羌并未抬头道:“小弟何叹。”
殷缺虎头虎脑,方找到人问:“你说俺?”
文羌这才抬眼,道:“见你笑了又叹,为何事滋扰,不妨说与我听。”
殷缺大字还算识得几个,先是看他卖剑的物价,标板上写着的钱数吓得他后退几步,撞行人慌里站好,指这白衣道:“俺为什么说与你听,你这剑是神剑呢!怎的万金?”
周围人听了凑闹,但那板子上分明无字,观剑就是普普通通长剑,不过卖家不让动,不知道能不能拔得出来。
文羌道:“我这剑是赠剑,赠予真心求得它的,再多的价钱不卖。”
殷缺从没见过这个卖法,颇为稀奇道:“你们城里人就是这样做买卖的,那是不是赏钱多啊。”
文羌拔剑看了看,把剑放入鞘道:“不说了,我要去丞相府。”
殷缺喊道:“你这个篓不要吗,篓能装东西,俺要了,我给你拿了。”
市侩龙杂,殷缺扒过人众,追至白衣道:“你刚说去什么地方,俺也要去。”
文羌执剑低头叹了叹。
殷缺问道:“叹是什么意思。”
文羌道:“丞相府岂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殷缺道:“可有亲表?”
文羌道:“偌大的雾都城,无一人是我亲表。”
殷缺道:“跟俺一样,不过……俺有个表兄,在,在丞相府任职,我是投奔他的。”
文羌:“是吗,我听说丞相府喜得公子,文武百官薄礼相看,不知你表兄备何礼,你带何物。”
殷缺:“我……俺不知道带什么,表兄是他的事。”
文羌:“你表兄知你来吗?”
殷缺:“写了信给他,许是收到,反正我去丞相府找他一找。”
文羌笑了下,道:“我就在此处,你向你表兄说,这儿集市有人献宝,请他来。”
殷缺道:“你是要见我表兄,还是请他引见?”
文羌道:“小弟不傻嘛,不过你请不请得你表兄还是一说。”
殷缺道:“小弟殷缺,兄何名?”
文羌道:“名字嘛,文羌。”
殷缺道:“好名,雅名,兄等着,我去去就来。”
直至天黑时分,群众慢慢散去,宵禁快到了。
文羌吃着饼,偶尔给人看命算相还被砸场,算了。殷缺抱着竹篓丧气走来。
文羌问:“可寻着你表兄?”
殷缺盘足坐地,把篓放置身前,道:“别提了,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个丞相府,都没人知道他,我连门都没进去。”
文羌给他饼吃,道:“朝廷两位丞相,自是两个丞相府,你不是写信了吗,信送往何处,如何送的。”
殷缺撕咬粮饼,道:“托人送的,也不知道怎么送的,这到没到他手里还不知呢,总该会送到的,我那表兄难道找了下家。”
文羌摇头,晚夜星黑,无归宿的人街巷落脚,睡则地为床。
翌日风吹过,摆在外面的篓生出几个钱,殷缺把头伸进里面,突然哭起,搅醒枕臂过夜的文羌,道:“何事。”
殷缺光哭无泪,道:“我爹肯定没想到我在雾都城里乞讨。”
文羌理了理袖,道:“乞讨何尝不为门活路。周丞相府兴许有你找的人,你不妨试……”
殷缺不知哪借的锣鼓,敲起响喊声震彻道:“我家兄献宝了,一个钱,只需一个钱,鉴宝为几何,说出所值送你!”
文羌:“……”他要不要走?
“一个钱赏宝啊,五个钱赏宝啊,十个赏宝啊,涨了,十个钱赏宝,看出价为几何,真的送你,不信来瞧。”
还真有人来了,十个钱一次,长剑在篓里被人摸来瞧去,文羌不知如何说,殷缺冲他挤了个眼,有钱有钱,分你分你。
文羌:“……”
祁成丞相义子后,他无事便时常闲逛,街边的人交头接耳,说前面热闹些去看看,祁也来了。
“十个钱赏宝啊,看出价送你,它不是无价之宝,更非池中物,它是老匠锻造,你要识货啊,看不出千金也得看出百两,当然我说得不准,我家兄说得准,来来来钱放这。”
别事暂放,文羌也就当起这个家兄,人言剑的年岁说出所值,文羌皆摇头:“不对。”
不知何人插了一嘴:“那什么对。”
一些人便跟着说:“对啊,那什么对。不能打发我们,我们付了钱的。说是赏宝,可我们猜不到,听你讲讲宝物有何错啊。”
文羌道:“诸位听懂规矩,诸位谁猜对送,错则下个人。”
下个人是祁,文羌知他是他,不过多日未见,双方好像不识得对方,这从何说来。
祁半蹲于地,把这炳长剑握手,殷缺道:“付钱呢。”
祁道:“不是送吗。”
殷缺道:“猜对送的,你可猜对?”
祁看文羌支颌,他把剑在他眼前看又看,掂又掂,周旁人等待着数额公布,文羌不催,殷缺急:“猜不猜得出?”
周围人不急,想看看这剑价值几许,是否真的有人猜得出,因为这位公子装扮华丽,腰有佩玉,头有雕刻精美的银冠束发,想必是世家子弟定见识不凡。
祁眸微闪,给出人翘首以盼的答案道:“不值一钱。”
哗然声冲向殷缺,撸袖叫嚣着赔钱退钱,殷缺护袋:“我家兄还没说呢,谁讲不值一钱,你们猜错,还悔买卖不成。”
这些人怒及插腰,明白过来的已然离开。
文羌笑道:“猜对了,送公子。”
殷缺:“……”
祁道:“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