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医术都无法解开一人身上登时磐石不动的体态的,有,那只能说这人死了。
祁万分遐想,从文羌身上,肉眼几乎看不到什么,最后只道:“由郎中再为你诊下脉。”
郎中蒲倌是雾都来的,先前他已在公子赴任之路,为文羌诊过几次脉象,无一例外,先生的脉象还是非常平稳、舒缓。
蒲倌道:“没什么碍。惊或是刺激,皆可引起身僵一瞬,忆或是回想,皆可引发短暂的对周围事物无所察的调知。守军不必惊慌,先生身骨并无异。”
祁以为,那并不是寻常的反应。
蒲倌倒是知道了前些次文羌身子频繁出现嗜睡症状的因起,他还道:“先生可要每日舒心,依我猜测,病许是在心上。自古,药难医心,先生不妨向着心做。脉象我确是在此拿不准的,其因有二,脉平觉有隐,脉缓觉不对,如此奇状,也只怪我平生所学,仍有局限,不足为医者道。”
障眼仙法的假脉,是文羌所施,但他心中清明,此事绝不会再发生一次。太过给凡间生灵添乱了,他本无疾,亦无灾病。
殷缺守在旁处,真不知这郎中拐来拐去讲些什么,有病还是没病。
祁道:“方说无碍,又说平生所学,蒲倌,你行医几年。”
蒲倌笑着伸出两指,道:“老朽行医二十余年。”
祁淡淡看了一眼,道:“治不好问罪,斩了你。”
蒲倌吓得跪地:“无碍,先生他无碍。”
祁浑然不知文羌看他,和人道:“什么病,会在心头。”
丞相府那时,蒲倌耳闻公子私事,虽不得真假,此刻却不敢多言,道:“那是,猜想。问问先生,心头可有不适。”
顺着蒲郎中的话语,文羌道:“我心头无病。莫怪郎中。”
蒲倌道:“那就是无碍了,方才老朽多言,守军大人见谅。”
祁并无言,似在等什么,似又想些什么。或者,想不到要想什么。
黄班走出来,朝着蒲郎中看去,眼神挑前。蒲倌挟着药匣,道:“告退,告退了。”
黄班道:“守军,先生无碍。”
祁看着自己的右手,道:“嗯。”
凑上前去的殷缺,自行站在先生身旁,低声说道:“先生,你要心中有事,可与我家公子说啊,万万不要一人忧伤。”
原是没有的,怎料殷缺一说,便有了。同时文羌感到两股法力波动,在外方。
辛渚一眼瞧见守军府内拎着雀笼的弥萝,张口喊道:“萝妹妹。”
弥萝滞后道:“辛公子,你来。”
见她行礼,辛渚笑道:“不必多礼。带我去见守军大人,便不让这些人带我了。”
将雀笼给了随行的人,弥萝道:“好。请。”
庭院坐得有些时候,文羌打算出去走走,便道:“祁,我想到府外看看,玩会回来。”
祁抬抬眼,吩咐道:“殷缺,陪着。”
如此轻松事务,殷缺欣然道:“诺。”
府外看门的兵士找到守军大人,先过来的人一步,快些地报:“守军,门外有找先生的人,两位。”
文羌和殷缺动作皆停,文羌也才刚站起,慢人一步,他就是要去找那两人。
他道:“我就要出去,我去见那两人。”
祁观色,道:“请他们进来。”兵士离去。
再起身道:“先生坐下,看看谁来,再出府不迟。”
文羌张张口,道:“好。”此是不能单见他们。
弥萝到来此处,身边走着如沐春风的辛渚,黄班殷缺一望,此不是昨日之人?太守之子。
弥萝见礼道:“大人,辛渚公子来访,他是度州太守膝下的独子。”
辛渚自道:“我们昨日都见过,不用和守军大人多说了。”
他拜礼,为昨日事地道:“守军大人,昨日街上快马,实我有错,冲撞了守军,今日特来赔罪,还请大人念我这赤诚赔罪的心,饶过。”
祁偏脸,道:“车上还有先生,给先生道歉。”
辛渚两步换下位置地道:“给先生赔罪,我属无心,但请先生饶过。”
文羌道:“我无事。昨日他未追究于你,今日亦不会追究于你。”
祁道:“先生说的是。”
辛渚道:“谢过。”
又道:“先生不知,你与守军来前,家父就收到都城的信,此行有位像仙的道长来此,我当时听着怎么可能有仙人呢,仙人怎会下凡。”
说着他笑:“见到先生呢,仙人真此会下凡,想是世间有仙?叫我常人遇。”
文羌和悦几分地道:“过誉。”
祁偏道:“世间无仙,凡尘俗世一过,人就没了,你遇到的都是骗你的。”
“……”
且不说当今天子奉行仙道,就是此言尚会触怒龙颜。可,谁敢与人说去,周丞相尚也会怒啊。
辛渚道:“大人,我先告辞。改日,改日再来拜访。”
祁:“嗯,好。”
弥萝送离辛公子,与府外来者相过。
祁望长者和年轻男子,着装非寻常百姓,这在雾都可是尚未查到,何千里迢迢会友。
祁说道:“此二者是尔谁。”
看向像是风尘仆仆到来的二人,文羌道:“友人。”
从营帐赶来的扁芾、宿纪,各着甲装下马,府门遇辛渚,三人均愣。相看着,倒不知是谁要告谁的状。
辛渚一人一眼,白了一记,大路朝天走道:“失诺者,坏也,耻也,匪也。”他解开马绳,登马一踏一踏地走着,“非人也。”
扁芾和宿纪看人,看人过后低头看自己,这才进去守军府里。
辛渚算好时机,回头一望,骑马归来,松开扁芾宿纪绑于另处的缰绳马匹,对于他“拯救”的马儿说道:“快跑啊,马儿,你们快跑,跟个好主人。”
怎奈马儿实在忠诚,硬是不动一蹄、一步。
为了“拯救”,辛渚亲自拉马脖上的绳,使出浑身解数,把另一只马,生生驱逐原地。
守军门外的两名差兵,由面朝前方,换成执戟对面。
沧廪过来带酒谈笑,白玄坐下望人,惊坏两位护主的。
黄班:“……”
殷缺直蹬,比丞相再大的是谁,皇亲国戚?
黄班横刀一指:“大胆,守军以礼请见,你们放肆不拜见。”
沧廪看了看人,笑一笑:“隐居之士不尊凡礼。不拜。”
黄班:“……”
殷缺:“……”
白玄道:“来见人的,不是拜人,若拜,奠亡灵。”
黄班:“……”
殷缺:“你骂俺家公子!”
白玄:“骂了。”
殷缺:“……”
黄班:“你竟是何许人也,如此胆大。”
白玄三思道:“收人的。”
黄班道:“什么收人。”
白玄道:“死人。”
“……”
文羌瞄祁,忽把手捏在他的臂肘处,道:“他们初来山下,祁,有些不懂,你别放心上。我找地方和他们谈话。”
他的手放开,祁突然拽住他手腕,对峙道:“不像初来,像见惯一些东西,抛诸不必要。”
看完添乱二人,文羌道:“他们不知礼节,罪过罪过。罪过罪过。”
沧廪难以改掉捋须毛病,听此变通地道:“拜下也无妨。”他起身拱下手。
白玄见罢,模糊地拱个手,又坐下,心道:“确定是他。”
此音,沧廪听得,仙法传声:“能不是吗。”接着,他们仙法传些别话。
祁道:“不必找别处,在此说吧。”
地方无所谓,文羌点下头,有些话可用仙法,他道:“嗯。”
祁手挥之,黄班叫那些伺候的仆人都退去,他和殷缺站在了边上。
扁芾、宿纪让人领到这里。才一见祁,两人木讷半晌,咣地齐跪,撞出地上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