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主事没留,他把灯芯挑高了一点,又把裴轩那份清单从头看了一遍,越看神色越淡。
他当然知道这十几笔账意味着什么,何有光只是主簿,上面签过的字、盖过的印、点过头的官员大有人在。
单单拿一个何有光出来,能结案,也能保住一批人。
若顺着这笔账往上查,说不定要查到都察院头上。
郑元白是什么人?他来清溪镇,就是想把这条线切断在何有光这一层。
谁往下挖,谁就是他的对头,崔主事可是知道自己躲不过,这案子既然到了这个份上,他总得做点什么。
第二天午后,他去了都察院临时衙门,把裴轩那份清单简成一份摘要,呈到郑元白面前,话也放得极软:“下官在核查旧档时发现几笔账和何主簿有些关联,不敢自专,请大人过目。”
郑元白接了摘要,翻了两页,没说话,过一会儿把纸轻轻扣在桌上,让崔主事坐下,又让人上了茶。
那杯茶崔主事只喝了两口,郑元白始终不表态,只问些漕粮仓储的寻常公务,像根本不打算碰那几页账。
崔主事也不急,坐了一会儿便告退。走出衙门口时,他后背湿透,风一吹,冷得发紧。
裴轩没听崔主事的再等,他当晚就写了折子,连同那几页原始账页封在一起,差人连夜送了出去。
郑元白得知时,折子已经出了清溪镇,他站在衙门口,望着往北的方向,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那天夜里清溪镇的码头上特别静,静得连河里的水声都显得响。
消息通过陈文安的口,断断续续传到了白鹭渡。
他说裴轩把折子送出去了,崔主事单独见过郑元白,谈完出来脸色很白。
他还说郑元白昨天让人去了一趟何有光家,外头的守卫又加了一班。
黎愿和陆云祁正在灶房门口理网,将大该事听了差不多后,黎愿把手里刚解开的网绳往地上一放说:“郑元白开始怕了,他把崔主事叫去,没接他的话,是因为还拿不准这刀能落到哪儿。
裴轩把折子送走,等于替他把刀递到了御前,皇帝问一句‘何有光是谁’,郑元白就再也压不住。
他要么现在切何有光,要么就让别人来切。两条路,他都得走。”
陆云祁背靠门框坐下,把脚边一截草绳折来折去,他说:“崔主事不会坐等,他这个人做事有底线,只是慢,裴轩递折子,他默认不拦,其实就是不打算再等郑元白。
他们之间已经生了缝,郑元白自己也知道,都察院的人不再是一条心,这是他最不想看见的。”
黎愿在他旁边坐下来,手肘搭在膝上,看着眼前的网。
半晌,她转头说:“可这条缝还不够,郑元白现在最想做的,是把何有光处理掉。
只要何有光没了,账就断在漕运那一层,裴轩的折子也没用。我们不能让他得手。”
两人都没再说话,暮色从河面上漫过来,把竹篱笆染成深灰。
阿黄蹲在两人中间,见没人理它,便把头往黎愿腿上一搁。
黎愿伸手摸了摸它耳后。陆云祁忽然说了句:“我明天去清溪镇,见裴轩。”
黎愿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暗色里显得很静,语气却听得她心里一震。
他说:“郑元白把崔主事支开,就是不想让他沾何有光的案子。
何有光家又加了一班人,说明郑元白已经想下手了。
我再去晚一步,何有光就只是清溪镇码头上的一个名字。”
黎愿没问他怎么见裴轩,她就问了一句:“我做什么?”
陆云祁说:“你尽量守白鹭渡,沈青溪她这边不能没人,陈平也不能再回清溪镇,陈文安我带走,他熟码头。”
黎愿看了看他,没再坚持。这样的安排是目前最妥的。
从明天起,他们就要分开行动了,这种感觉不重,像一根线从心头牵出去,不疼,却时不时拽一下。
那一夜她没怎么睡,半夜起来,走到竹篱笆外。
月亮很大,河面白晃晃的,沈青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肩上披着那件旧蓑衣。
黎愿没回头,只说:“沈姨,我总觉得,清溪镇这里马上要见血了。”
沈青溪走到她旁边,抬头看了看月亮,声音低得像是从河里浮上来的:“见血不怕,怕的是血溅到自己还不知道。
你和陆家小子都太聪明,聪明人容易将简单事想复杂,也容易把明白人熬成鬼。”
黎愿听完,没说话,把脸转向河面,河水平稳地流着,月光洒开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旧绸。
沈青溪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他若明天出去,你替他备两双鞋,外头有雨,湿了脚容易病。”
黎愿点头,像得了句命令,转身进屋去翻陆云祁的包袱。
他早就睡下了,她轻手轻脚,把一双旧鞋用油布包好,又把自己那件防雨的粗布短袍叠齐塞进去。
做完这些,她在床尾坐了一小会儿,看着他的睡脸。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眉骨上,很轻,她没碰他,只把被子往上拉了一寸,然后出去了。
第二天清早,陆云祁带着陈文安离了白鹭渡。
天还没亮透,河面浮着薄雾,黎愿和沈青溪都站在渡口。
阿黄蹲在岸边,知道人要走,没叫,也没追,陈文安先跳上船,陆云祁上船前看了黎愿一眼。
她走上前,把一个粗布小包放进他手里,说:“鞋和干衣裳在里面,到了清溪镇别硬来。”
陆云祁接过小包,捏了捏,嘴角动了动说:“好!等消息。”
船离了岸,渐渐被雾吞没,黎愿站在渡口,一直看到小船只剩下一个黑点。
雾里忽然响起两声极轻的橹响,而后再没了声。
那天夜里,清溪镇又出了事,何有光家后墙不知被谁撒了一排铁蒺藜。
值夜的差役有两个踩了,抱着脚跳骂,都察院的人听见动静赶过去,查了半宿,什么也没查出来。
外面开始传,说何有光得罪了人,有人要弄死他。
又有人说,是都察院自己动的手,为的是让何有光知道外头不安全,不敢乱说话,真真假假搅成一团。
消息传到白鹭渡时,黎愿正在灶房烧水,陈文安走了,沈青溪又去渡口了,她一个人蹲在灶前,把柴一根根掰断。
听完沈青溪转述的话,她想了想,说:“这法子脏,像郑元白的手笔,不沾血,只吓人。
何有光本来就胆小,被这样一吓,更不会轻易开口。”
沈青溪也说:“何有光现在就是只惊弓的鸟,谁先把他拢住,谁就能用他。”
黎愿把柴架好,火苗一下子蹿起来,映得她眼睛发亮。
她说:“那就让裴轩去拢,可也不能明着拢,郑元白正到处找他的错处。”
沈青溪把锅坐上说:“所以陆家小子才去,裴轩查账是好手,玩路子还得有人帮衬。”
黎愿点点头,往锅里添了水,水声哗地冲开一圈热气,把她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又过一天,裴轩那边有了动静,陆云祁没有直接去找他,只在裴轩每日经过的茶棚里坐了半个时辰,留了一碗茶,茶碗底下压了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八个字:何有光不可再等,郑元白的人常在那茶棚附近巡看,可那天偏巧没往茶棚里多瞧一眼。
裴轩喝完茶,看见碗底的字,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纸条收进袖中,起身走了。
次日,他便向清江浦那边连着递了两封密报,一封是陈情折子的补本,一封是请派联合核查漕运账目的公文。
公文里没提郑元白半个字,可字字都朝着他的软处去。
就在这天夜里,清溪镇码头上起了风,陈平的儿子陈文安还在清溪镇,不过他没回码头去。
他跟在陆云祁身边,在一条窄巷里见了裴轩,裴轩没穿官服,只着件灰布衫。
三个人在巷中低声说话,裴轩脸色不好,但眼神很硬。
陆云祁没过多的给他寒暄,直接说道:“现在郑元白最希望你去找何有光。
你一找,他就能说你私通被查官员,崔主事现在帮不了你,能帮你的只有你手上那些账。
你得让上头知道,清溪镇这案子不查到底,漕运的窟窿就永远堵不上。”
裴轩看他一眼,说:“你到底是什么人?”陆云祁没直接答,只说:“能帮你把账递到该递的地方。”
裴轩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怀里的清单副本交给陆云祁说:“东西是抄的,真件还在我手上,你拿去,若能递到京城,这案子就还有救。”
陆云祁接了,交给陈文安,陈文安连夜出发,往清江浦方向去了。
而就在这天夜里,白鹭渡也来了不速之客,一个蒙着面的黑影子摸到苏家后巷,被沈青溪提前察觉。
黎愿听到动静,披衣起身,那黑影正往地窖方向摸。
黎愿没提灯,光脚踩在石板地上,轻得没有声音。
她没等着苏敬亭的人来,一个人绕到那人身后,照着他的膝弯踹了一脚。
那人一个趔趄,反手要掏腰间短刃,黎愿抢前一步,扣他手腕,借他侧身的劲往墙上一带。
动作极快,全凭直觉,那人后脑磕在墙上,闷哼一声,匕首脱手。
她听见自己心跳又急又重,手一直抖,却仍死死按住对方。
沈青溪提灯出来,照见那人眉间一颗黑痣,她让黎愿松开,自己用麻绳把人捆了。
黎愿退开两步,靠着墙,才发现自己袖口上蹭了一层灰,手上也蹭破了一小块皮。
沈青溪把灯照了照她的脸,只问了一句:“怕没怕?”黎愿摇头,沈青溪没再说什么,把那人拖进了柴房。
陆云祁连夜从清溪镇赶回时,天已微明。
他看见黎愿坐在灶房门口,整个人裹着旧衫,神情平静。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先去看她的脚,她没穿鞋,脚背上有一条浅浅的擦痕。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包住她的脚,黎愿低头看着他说:“我不碍事。”
陆云祁没说话,只从她袖口上拈下一小片灰,在指间捻了捻。
黎愿也看见了自己袖上的灰,没解释,她动过手了。
两人在微光里对望,他有很多话,到底没说出口,只问:“那人是谁?”
黎愿答:“沈姨在问。多半是郑元白的人,冲着地窖来的。”
陆云祁眼里沉了一下,说:“郑元白的手,伸到白鹭渡了。”
黎愿点头,她缩了缩被袍子包住的脚,轻声道:“该来的,总要来,你累了一夜,先歇着吧。”
他不动,仍蹲在原处,晨光从竹篱外斜进来,照得两人身上都蒙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阿黄从屋里出来,挤到黎愿脚边,伸舌舔了舔那件袍子。
黎愿终于弯了弯嘴角,陆云祁也笑了,极轻,两人在灶房门口坐着,看天一点点亮起来。
沈青溪从柴房出来,手上多了根扁担,说:“那人嘴硬,不过也不是铁打的。”
她看了看门口并排坐着的两个人,把扁担往墙边一靠,转回灶房生火去了。
河面起了雾,白鹭三两成行,从芦苇深处斜斜飞起。
这一天,清溪镇和京城的信,都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