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祁是在回白鹭渡后的第二天下午又动身去清溪镇的。
天阴着,河面上浮着薄薄的雨气,两岸芦苇都湿漉漉地垂着。
他走之前去柴房看了一眼那个被黎愿捉住的人。
沈青溪把人绑在柱子上,那人已经不挣扎了,垂着头,脸上一片灰败。
陆云祁没进去,只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沈青溪从后头过来,说这人叫赵三,码头挑脚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这次是有人花了大价钱让他到白鹭渡来摸东西。
再问下去,就咬出个茶棚的伙计,陆云祁听到“茶棚”二字,心里动了一下。
沈青溪不放心,又让老孙头划船送他,陆云祁没推辞。
船到清溪镇时已近黄昏,码头上的灯次第亮起来,湿漉漉的青石板映着光,像铺了层薄油。
陆云祁在靠岸前就下了船,沿河岸的窄巷绕到东街。
街上没多少人,几家铺子已经上了门板,面摊支在街角,一口大锅冒着白气,锅里滚着面汤,咕嘟咕嘟地响。
清溪镇码头的那间茶棚,正是前日他留给裴轩字条的处所。
沈青溪抬眼,目光落在陆云祁身上,出声发问:“你今天还要去清溪镇?”
陆云祁微微颔首。
沈青溪指尖轻轻叩了叩桌边木案,神色多了几分慎重:“那间茶棚不能再用,他们既然已经查到白鹭渡,你前脚刚踏过茶棚,后脚就会有人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陆云祁垂着眼,心里已经另想好了去处,语气平稳。
“我下午过去,裴轩每晚会到东街面摊吃面,他生性孤冷,向来不会随身带随从,我直接去面摊寻他。”
……
到达清溪镇后,裴轩果然在,一个人坐在靠里的条凳上吃面,面前还搁着一本账册,吃两口就翻一页,脸被锅里的热气蒸得有些发红。
陆云祁叫了碗面,在裴轩那张桌坐下,裴轩抬头看他,脸色没变,只把账册合上了说:“你该提前通个声。”
陆云祁也是无奈:“通不了,有人在暗处盯我,直接来见你,反而不容易被人想到。”
裴轩倒是被他的坦诚一愣:“你留纸条说的‘何有光不可再等’,是什么意思?”
“郑元白不会让何有光再开口,他就想让何有光一天天怕着,直到他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等何有光彻底软了,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他会自己把案子引到几个无关的人身上,你那些账…”
裴轩听完,慢慢夹起一筷子面,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他抬头看陆云祁:“清江浦已经扣了我的折子,我亦知道,再递也是会再扣,我后天动身,自己把账押进京。”
“你出不了清溪镇,郑元白的人早在东街和码头都安了眼睛。
你只要背着账本出了都察院的视线,他们就会动手。
裴御史,你是查账的人,可你只查得清账上的数目,查不清郑元白有多少种法子不让你到京城。”
裴轩没说话,只盯着碗里已经泡涨的面条,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说,我该怎么走?”
陆云祁说:“不走清溪镇。你后天照旧出门,先到都察院衙门露个脸,做出还在查账的样子。
到了晚上,你从西街的旧染坊后门出来,会有人给你指路。
西街到白鹭渡有条旧塘埂,骑骡子一个半时辰能到。
到了白鹭渡,再走水路去清江浦,水路上有人接应你。”
“你安排我走,你自己呢?”
陆云祁手敲击着桌子:“我陪你到白鹭渡,看你上船,之后的事,我留在清溪镇处理。”
裴轩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直的东西,像要透过陆云祁的眼睛看到他的打算。陆云祁没避开。
两人对看了一瞬,最后还是裴轩先收回目光,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他抹了嘴,说:“行!后天见。”
也不问陆云祁叫什么,也不问为何帮他,陆云祁也不解释。
他知道裴轩这种人,你越不套近乎,他越信你。
从面摊出来,陆云祁没有按原路回码头,他往河岸走了几步,忽然在一处昏暗的墙角停下来。
身后不远处,一个灰短褂的人影闪了一下,陆云祁没有回头,只是把袖中一枚铜钱往墙上一弹。
铜钱落地,骨碌碌滚出去,那人影往发声处看了一眼,再回头时,陆云祁已经不见了。
他在巷口等了一阵,才往码头方向走,暗处,陆云祁贴着一道窄门,等那人走远才出来,他的动作极轻。
回到白鹭渡,已经是夜里,黎愿没睡,坐在渡口那块被水浸得发青的石头上等他。
阿黄趴在她脚边,听见水声就抬起头,陆云祁上岸时看见她,脚步明显缓了一下。
她站起来,没说话,只把一件半干的粗布衫递过来。
陆云祁接过,披在肩上,两人并肩往回走,黎愿问:“裴轩答应走了?”
陆云祁点头:“后天夜里。从西街旧染坊后门出来,走塘埂到白鹭渡,我们送他上船。”
黎愿想了想:“我让沈姨提前把东边水道的船都查一遍,不能有空船挂着漕帮或都察院的旗子。”
陆云祁“嗯”了一声,又补一句:“还要让陈文安明天走一趟芦湾,看看有没有生人。”
黎愿说:“陈文安已经睡了。明早我再让他去。”
陆云祁侧头看她,她的脸在夜色里有些发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
“昨夜你都没怎么睡。这会儿还不歇?”
黎愿摸了下自己的脸说:“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人从芦苇丛里摸过来的样子。”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陆云祁停住脚步,面向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没怎么用力。
她没躲,只抬起头看他,他说:“捉都捉住了,别回头想,你想得越多,手越容易抖。”
黎愿愣了愣,忽然笑了一下:“你也是这样过来的?”
“小时候我爹教我骑射,头一回从马上摔下来,他让人把我按在凳子上打了五下。
打完了说,摔了不回头,回头才会再摔。”
黎愿听他一本正经说这些,轻声笑了。这一笑,整个人都松下来。
阿黄绕到两人中间,非要从他们的腿缝里钻过去,硬把两人挤开。
陆云祁低头骂了句狗,脸上却带着点笑。
天还没亮,陈文安就出门去了芦湾,他赶在午前回来,鞋上沾满了黄泥,喝了两大碗水才开口。
芦湾那边暂时没有生人,但他在塘埂边的废船里看到一堆新鲜的脚印,鞋底纹路不像本地人。
陆云祁问清位置,心里有了数,他让沈青溪把老孙头的船先藏进芦苇深处,又让苏敬亭那边的人今晚把西街旧染坊后门的灯全熄了。
黎愿帮他把两双草鞋用油纸包好,放进包袱里,又在夹层塞了几块烤过的饼。
她做这些时没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云压得越来越低,今晚怕是又要下雨。
入夜后,雨果然下了起来。先是细密的雨丝,之后越下越紧,把清溪镇的青石板浇得发亮。
裴轩照旧去了都察院衙门,在耳房里对了一下午的账,出来时天已黑透。
他回住处换了身灰蓝布衣,把账册和干粮包进一个旧毡包里,用油布裹了三层。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他推开门,没点灯,从西街旧染坊后门出来。
接应的是陈文安,陈文安没多话,领着他钻进一条夹巷。巷子里很黑,雨后地面湿滑。
两个人摸着墙走,走了好一段,拐上塘埂。塘埂两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狗叫。
他们走得快,裴轩不惯夜路,几次踩进浅坑,都被陈文安扶住。
后来陈文安干脆扯下自己的汗巾,一端让裴轩攥着,另一端缠在自己手上,就这么拉着他走。
白鹭渡这边,黎愿和陆云祁已经等在渡口,老孙头的船停在芦苇浅处,没点灯。
沈青溪站在高处望风,月亮从云后露出来又藏进去,河面时明时暗。
约摸到了亥时,芦苇那头传来两声拍巴掌。
黎愿认出信号,朝陆云祁点了个头。陆云祁下了岸,过去接应。
裴轩半身沾泥地走过来,脸色不好看,但精神还算稳。
黎愿把热姜茶递过去,裴轩接过来喝了几口,才说:“你们早就安排好了。”
“从你说要自己押账进京那天起,就安排好了。”
裴轩没说话,只把毡包抱紧了,沈青溪从高处下来,低声说:“上船吧。天亮前能到清江浦。”
裴轩看了陆云祁一眼,又看了看黎愿“那何有光怎么办?”
陆云祁按着自己的思路说:“到了清江浦,你先把折子送到兵部的人手里。
谢允之会派人接,你在清江浦露了脸,郑元白再想压就难了,何有光那案子,会有人接着查。”
裴轩听完,点点头,转身上船,船离岸时,他没有回头。
老孙头把橹一撑,小船滑进夜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岸上只剩下黎愿和陆云祁,风大起来,吹得两人衣摆猎猎地响。
黎愿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看向河面:“如果郑元白发现他走了,明天清溪镇会很难。”
“他一定会发现,但他又不能明着追,裴轩的折子已经扣了一次,他若再让人追杀查账御史,皇帝那边就再也没法遮掩,到时不用我们出手,他自己先塌。”
黎愿没说话,只把头往他肩上一靠,陆云祁站着一动不动,由她靠着。
阿黄从后面跑过来,老老实实坐在两人脚边,过了好一会儿:“我忽然想,我们做的这些,够不够换一个不那么坏的结果。”
“换一个,不坏的结果,就值得。”他顿了顿声音不似平常、很轻:“咱们都还没走到最后呢。”河风呼呼地吹,芦苇一波接一波地伏下去,又立起来,黎愿闭上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裴轩失踪的消息在清溪镇里慢慢传开,有人看见他昨晚出了门,往西街去了,之后再没回来。
都察院的人装作不慌,照旧在查账房里翻旧档。
郑元白一整个上午没露面,中午时,有人看见他站在衙门口负着手,脸上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雨还在下,一阵密过一阵,码头上也没人敢多议论,都低头干活,气压低的很!
那锅面汤,还在东街角上咕嘟咕嘟地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