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都御史到清溪镇,是二月初六的事。
没有仪仗,没有开路铜锣,连码头上的苦力都是等他进了都察院临时衙门之后才从旁人口中听说。
那条灰扑扑的官船是早上靠的岸,几个穿青灰官服的人从船上下来,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脚步很稳,没跟任何人说话。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面容清癯,两鬓灰白,穿一件没有补子的素色官袍,通身没有佩饰,只腰间挂着一块极寻常的铜牌。
他的眼睛瞧着前方,目光从码头扫到货栈,又从货栈扫到河面上停着的盐船,像是在看,又像只是在打量。
这个人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郑元白。
消息传到苏宅时,苏敬亭正在书房里对账。
陈文安跑进来,气没喘匀,把码头上的情形说了一遍。
苏敬亭合上账本,手指在封皮上压了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裴轩还在油布棚底下?”
陈文安说还在,一大早就泡在账堆里,连午饭都没吃。
苏敬亭点了点头,你这两天少在码头露面,有事让别的伙计去跑。
……
郑元白坐镇清溪镇之后,查账的风向明显收紧了。
裴轩之前查盐运旧档时还能自己安排次序,现在每日要查哪几本账、先从哪一条船开始,都有人送到他案头。
郑元白不查账,但每天傍晚会听人把当日的进展通传一遍。
通传完之后,他总要在衙门口站一会儿,看码头上的人来人往,不说话。
那漕运衙门的几个书办被叫去问过话,回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个出来时腿都在抖,旁人问他怎么了,他只说郑大人跟他讲了三句话,没动刑,没拍桌,就是三句话,问得他后背全湿。
何有光是在郑元白到后的第三天被叫去问话的。
问话的地点是都察院临时衙门最里面那间房,房门一关就是三个时辰。
出来时何有光脸色灰白,走路时步子发飘,被两个皂衣人半扶半架着送回漕运衙门。
漕运衙门里有人看见他回到自己的书办房,在桌前坐了很久,没说话,也没翻任何东西。
第二天何有光又去了一次,这一回出来时,左手指节上有血,但没有一个人敢问。
苏敬亭没去见何有光,也没往漕运衙门打听。
安静地做着自己的生意,该装货装货,该缴税缴税,连伙计们的月钱都比往常早发了一天。
他太清楚了,郑元白这类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查账,是让人自己吓自己。
他不拍桌子,不骂人,就用一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的眼睛看着你。
看着你心里直发怵,他一句话没说,但仿佛已经看透了。
他故意不动苏家,为的就是让苏家自己先乱。
但苏敬亭不会乱,苏家的账干净,至少明面上是干净的。
可暗里的事不是账本上的数字,陈平的登记册还在白鹭渡的地窖里,陆云祁和黎愿还在白鹭渡等消息。
苏敬亭明白,郑元白这次来清溪镇,绝不只是为了查那几笔小账。
小账只是他的切口,切进去之后,他要找的是人,是这些年黎巍在江南留的暗线,是那些现在不说话却可能在关键时候开口的人。
何有光是他手里最顺的一把刀,也是他第一个要保的人。
所以他把何有光先摘出来,用问话的名义把人按住,裴轩再想往下查,就绕不开郑元白。
陆云祁和黎愿收到消息是在当天夜里,陈文安连夜跑了一趟白鹭渡,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沈青溪坐在灶台边,怀里抱着阿黄,听得很安静。
陆云祁和黎愿并排坐在矮桌旁,一个看水路图,一个看名册,等陈文安说完,陆云祁才慢慢开了口。
“郑元白不在清江浦坐镇,直接跑到清溪镇来,可能他在清江浦留了人在替他把风。
他来清溪镇,是因为裴轩查到了盐运上,而盐运的线正好连着漕运。
他不能让裴轩继续往下碰何有光,更不能让他碰何有光上面的人。
所以他亲自来,坐镇清溪镇,把查账的节奏控制在自己手里。
何有光被他叫去问话,明面上是查案,实际上是把人看住。”
黎愿放下名册,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何有光估计也是明白了这一层,否则他不可能会这样。
他这应该不是怕被查,如果是怕陪放弃呢?
郑元白要保他,就会先让他知道,他的命在郑元白一念之间。
郑元白不让他说话了,裴轩想从他嘴里问出东西,就难了。”
苏敬亭第二天让陈文安传话回来,说何有光已经被正式停了漕运衙门的职,对外说是配合调查,实际上被禁足在住处。
这手段和之前对付黎巍如出一辙,不抓你,不杀你,就是放在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被查的位置上,让你自己慢慢烂。
何有光现在就是烂在岸上的一尾鱼,挣不脱,也回不了水。
而裴轩的日子也不好过,他还在油布棚底下看账,但递到他手里的账本越来越杂,从盐运到漕运,从漕运到工部旧档,从工部旧档到地方赋税,一堆陈年烂账混在一起。
黎愿和陆云祁认真合计了一回,郑元白坐镇清溪镇,说明都察院已经不再只是查账,而是要借查账把江南的水搅浑。
搅浑之后,谁先冒头谁先死,陈平、苏敬亭、沈青溪、魏长风,谁都不能轻举妄动。
而她和陆云祁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去太湖,太湖那边沈明远的人在转悠,这边郑元白在收紧,任何动作都会被看见。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郑元白觉得江南的旧线已经没有什么动静可查。
如果让他查,他就觉得胜券在握,可以让他自己觉得稳了,才会露出破绽…
陆云祁却觉得,不能全等,郑元白来清溪镇,既是压裴轩,也是给沈明远留出足够的时间。
如果沈明远有私货运在路上,正好趁都察院的目光都聚在账本上时转移。
陈平那三本登记册里记的五十三船无批文货物,不全是何有光一个人的签名。
有些笔迹他从账本上认过,像是漕运衙门外头的人,那些人现在说不定已经动了。
黎愿说她已经让陈文安去码头打听最近有没有来头奇怪的船。
陈文安回来时会带消息,她让陆云祁先不急,等着,这一局,得从“乱”里找“路”。
夜里,两人又是并排坐在灶房门口,沈青溪已经睡下,阿黄趴在两人中间。
河面上的风带着潮气,陆云祁偏头看黎愿,发现她也正好在看他。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一瞬,没说什么,又都别开了脸。
过了好一会儿,黎愿才轻声说了一句话:“等风过去,我们就去太湖。”
陆云祁没点头,只把手里的枯树枝掰成两截,一截递给她。
黎愿接过去,学着他的样子,把树枝往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个字。
陆云祁低头一看,是个“晏”字,他把自己那截树枝也伸过去,在旁边补了一个字。黎愿偏头去看,是个“安”字。
夜色里,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并排躺在泥地上。
阿黄甩了甩尾巴,把半个“晏”字扫掉了,两人都笑了。
……
裴轩发现那几页账,是在第三天傍晚。
那天下过一场小雨,潮气从查账房的窗缝里往里钻,把堆在角落木箱上的旧册子洇湿了一角。
裴轩本没在意,他案头的账册已经摞成小山。
可那本旧册子封面被雨气浸得发软,从箱角滑了下来。
弯腰去捡,几页泛黄的纸片从册子里跌出来,飘在地上。
他把纸捡起来,借着窗边最后一点天光看。
几笔很旧的账,字迹工整,数额不大,可日期一项叫他后脊发紧。
初七,二十二,初七,二十二全是这个规律。
和他在盐运旧档里查到的那批手续不全的盐引放行日期,完全一样。
裴轩蹲在地上,把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纸页发脆,边角有霉斑,像从某本多年不动的旧册子里脱出来的。
他赶紧去翻那本被雨洇湿的旧册子。
册子是漕运货物登记,天盛十年的东西,内页粘得厉害,好些地方已经看不清字。可其中一页还残留着一个潦草的签名,两个字——“何有光”。
裴轩没声张,他把几页纸重新夹回册子,放回木箱,转身坐回自己案前。
油灯还没点,他就那么坐在昏暗里,把他这些天查过的盐运账和漕运账一条一条在心里对。
越多越静,越静越沉,等到天彻底黑下来,他点了灯,铺开一张白纸,把两线上所有初七和二十二放行的记录都誊了出来。
一共十几笔,每一笔都像在同一个口子上撕开的小缝,细看全是血丝。
当晚他去了崔主事住处,崔主事没睡,在灯下看公文。
裴轩进门也不寒暄,把誊好的清单放在桌上。
崔主事拿起来看,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了一句:“这十几笔,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裴轩说:“旧档里掉出来的,日期和盐运上那些全对得上。”
崔主事又把清单看了一遍,脸色没变,手指却在纸边一下一下地摩挲。
他和郑元白不对付,这事清江浦的人都知道。
可不和是一回事,当面把左都御史的办案方向驳掉是另一回事。
他比裴轩年长几岁,也更明白京官的那套东西。
他放下清单,低声说:“这账不能你递。你一递,郑大人头一个要问的,是这些旧档怎么偏让你给翻出来了。
他信不信且不论,何有光那边可还插着禁足令,你这时候把东西递上去,反倒像在替何有光说话。”
“我没想替谁说话。账摆在那里,查出来就得报。”裴轩语气不重,但话很硬。
崔主事没有正面反驳,只说:“再等两天,何有光现在被看得最紧。
你现在去递,郑大人不会不接,但你接下去什么都查不了。
信我一句,别拿自己的前程去赌他那张笑脸。”
裴轩说:“我依你的,把账都留好,两天后,他要是不动,我直接送清江浦。”说完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