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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玄骥

钟允珩专心探望,并未察觉她的异常。

病人望去脸色蜡黄,与半月前相比消瘦些许,神志清醒,见钟允珩来,连忙要起身行礼,好在四肢抬举艰难,屈伸无力,加之被钟允珩拦着,他只得作罢,老实躺着。

观察到他口目并无歪斜,排除中风的可能,说话时声音微弱,气息急促,偶而轻咳,钟允珩向侍立的小僧问询半月来的状况,得知他曾外感咳嗽过阵子,自那之后便觉四肢乏力,起初只当是遗症并未在意,谁知愈发严重,到了如今地步。

替他切脉,心中了然。

钟允珩道:“药材我没带,明天你们派人来店里拿,现在先针灸。”

细长的银针泛着暖光,却依旧透着寒芒森森之感,一点点没入皮肤,三炷香后起针。

玄骥只觉胸口的闷躁感减轻不少,四肢的束缚感也散了,敬重称赞道:“主尊大人妙手回春,即便是做人,也是当世神医。”

“不用这么叫我,我只是来医治你的大夫,”钟允珩头也不抬地将银针收入包内,叮嘱道,“服药只是内调,久躺不动容易肌肉萎缩,记得每天替他屈伸四肢,活动筋骨,调治得当的话,一到两个月就能慢慢恢复。”

玄骥仍不死心,劝服道:“恕弟子直言,您当初便是为了女人而魂飞魄散,在人间辗转轮回,如今有了回归的机会,当真要为了这女人放弃神位,化神做人,直至死去吗?”

他的病情尚且好转,一溜说了这么长串,气息有些不稳。

钟允珩轻应一声,还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宛若在听陌生人的故事,与他无关。

“药我明天叫人送来,先走了。”

说完,将布袋别在腰间,伸手去牵余漾涟,转身走了。

晚霞散得很快,如今只剩余晖和满世昏暗。

余漾涟被钟允珩牵着走出两步,便甩着腕子与他分开,驻足在原地。

钟允珩心中一动,也停了下来,与她面对面,嗓音温和,“怎么了?”

“你便是他们口中的风神,对吗?”余漾涟蹙眉,眸子中含着漫溢的、说不出的情绪,“与女人私奔,为女人魂飞魄散的人,也是你吗?”

余漾涟不知自己该高兴还是伤心,钟允珩愿意为了自己舍弃道场,从永生的神化为短短几十年岁月的人,说不感动是假的,可那老方丈前半句话是何意味?他总没有撒谎的道理。

挑拨他们的关系让钟允珩回去?余漾涟自觉这般可能微乎其微。

那令他离开庙宇、自愿散尽魂魄的人又是谁?

钟允珩与她说过自己来自异世,且他的见闻、医术、行事无一不能证明这点,她到底该相信谁?

余漾涟想不通,也不愿再想,直截了当问钟允珩。

她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若真如那和尚所说,不论如何她都要与钟允珩分离才是。

想到此,泪水随着话语奔涌而出。

钟允珩平直的唇角绷起一点,伸手要替她拭去眼泪,却被余漾涟颔首躲开了。

他的手愣在半空,片刻收回腿侧,搓了搓,握紧拳头。

当即,凉风骤起,余漾涟被吹的一阵哆嗦,泪水干在脸上。

钟允珩卸力张开拳头,低头望着,喃喃道:“应该是吧,但我没有那和尚说的记忆,也不知道什么女人。”

他抬眼看余漾涟,目光坚定,后者却撇头避开。

余漾涟不语,二人便僵持着一言不发,最终,还是钟允珩打破了沉默。

“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回去找那和尚问清楚。”

他自知清清白白,余漾涟却默不作声,半晌过后,轻轻摇头。

并不澄亮的光线将余漾涟同这个世界蒙得更为昏暗。

“为什么?”

为什么?

若真只因那和尚的一句话,他们之间的信任就此分崩离析,未免太过荒唐。

试图说服自己别在意,与钟允珩相处的时日,还不够看清他吗?可,余漾涟始终跨不过心中那道坎。

她改不了疑神疑鬼的毛病。

心之所想,余漾涟说不出口,空气沉寂凝固,风声停了,天色点点暗下去,每刻都在变化。

钟允珩摸来余漾涟的手腕握在掌心,鬓发挽于耳后,嗓音不自觉放软,“真的不想去?”

余漾涟轻嗯一声,依旧垂眸,脚尖在眼中模糊又清晰。

忽然,眼前的景象晃动变化,是下巴被人施力抬起。钟允珩粗暴地闯入视线,不加掩饰与她四目相对,随即额头相抵,那张脸贴得极近。

“我想去,你就当陪我,可以吗?”

气息温热,余漾涟不禁被扰了心神,耳根发烫,不答反道:“你……你不必如此,我们方才在镇上落脚,如今药铺生意稍有起色,若要关门定会……唔……”

未尽之言被堵回腹中,钟允珩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口舌交缠,唇齿相依,余漾涟下意识拽紧他衣角,以稳住身形。

天边划过一声孤寂的鸟鸣,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响,这个吻没有持续多久,钟允珩松开她,氤氲着水汽的眸子相交,宛若另一场亲吻。

“有些事是不计成本的,我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你只需要同意,或拒绝,不过就算你拒绝,我也会一个人去。”

“你……”余漾涟虚握成拳,作势打在钟允珩胸口,“你明明知晓我离不开你。”

从各个方面的。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一个字,余漾涟几乎埋在钟允珩怀里。

钟允珩满怀馨香,轻笑一声,牵她往回走。

去而复返,小僧在塌边照料,听到声音回眸,让开身子。

钟允珩直截了当,“你说我为了一个女人魂飞魄散,是真是假?有什么证据?”

他的嗓音如神谕,玄骥倏地睁眼,气缓声轻,“弟子所说一切属实,万万不敢欺骗主尊,当年您魂魄飞扬,撼动整座县府,正是弟子的师傅召人去寻您,最终在山涧深处,一具女子的尸骨旁,这些全在寺志中有详细记录。”

“书在哪?”

“您离开那日,寺庙崩塌,僧人离散,寺志被弟子带了出来,如今正存放在柜子里。”

甫一说完,钟允珩迈腿朝角落灰尘仆仆的柜子走去。

过长的大袍直裰堆在柜底,露出一角裹得方正的灰蓝布料。

“这个?”

玄骥应声,钟允珩取出打开,在一堆经文中找到所说的那本寺志。

想来大抵在后半段,钟允珩从后往前,一目十行地翻阅,书卷唰唰划破静空。

余漾涟满不在意地瞥眼,似是无意被这动作吸引而已。

卧于床侧的玄骥再度开口:“您可是想追晓过往之事?若是如此,不妨到山涧一趟,弟子记得那座山神与您交好,或许会知道一二。”

钟允珩上下扫动的目光落在册卷某处,轻声念道:“归杳山……”

他抬头,视线正巧与余漾涟撞上,后者不动声色移开,故作淡定。

钟允珩心中不禁莞尔,默默将册卷中所记载的内容记下,放回原处,再度离去。

回到药铺已是入夜时分,提前收拾好行装,记下明日要买的物件,余漾涟退出门槛外,阖门上锁,到豆腐脑摊上买一碗豆腐脑,吃完即刻出发。

豆腐脑摊主是个大娘,这段日子里余漾涟没少来这儿光顾,秉着对美食的热爱,她毫不吝惜自己的夸赞,大娘被哄得喜笑颜开,一来二去,两人逐渐熟络起来。

祝大娘用大勺一层层刮下豆腐脑盛入碗中,再舀一勺红糖熬制而成的浓稠糖卤浇到雪白嫩香的豆花上,再撒少许桂花做点缀,色泽焦黄,香气四溢,十分诱人。

余漾涟将两碗豆花端到桌前,递给对面的钟允珩一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入口中。

“阿涟,你家相公背着包袱,是要去哪?”

话音刚落,余漾涟一口豆腐脑尚未咀嚼,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呛得她连连咳嗽,憋红了脸。

按钟允珩的说法,他们现在应该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但不便与他人解释,祝大娘私下与余漾涟谈论都是以相公称呼他。

而此时钟允珩就在现场,余漾涟霎时羞窘不已。

“没事吧?”钟允珩取出随身携带的属于余漾涟的绢帕,递到她手边。

余漾涟摆摆手,不多时止住咳嗽,将绢帕轻轻按在嘴角。

钟允珩从她手中拿回帕子,仔细叠好,收到袖中,答道:“我们去归杳山一趟。”

“归杳山?”祝大娘端上最后一位食客的豆腐脑,闻言坐到余漾涟身旁,“你们可是去那缔缘?”

“嗯嗯?”余漾涟嘴含豆腐脑,含糊不清地重复。

钟允珩也望了过来。

“哎哟……缔缘都不知晓,那你们是去作甚?”

“有些旧事,要去打听清楚,”钟允珩手中悬在半空的瓷勺搭到碗中,“归杳山是缔缘之地?”

“唉……可不是,”祝大娘向说话的钟允珩看去,没能察觉余漾涟忽顿的指节,只一瞬,她便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来回搅动碗中的豆腐脑。

“不瞒你们,我之前住在那块,不过女儿出嫁,相公病死,我便来了这里。”

没等余漾涟表现出同情,她从腰带取下一枚钥匙,“那附近人迹罕至,若是找不到地方歇脚,不妨去我家。”

余漾涟放下瓷勺,接过钥匙,“多谢大娘。”

“唉。”

又来了食客点豆腐脑,大娘欲言又止,从椅上起身,经过余漾涟身后还在嘟囔着什么。

余漾涟没能完全听清,只听见“女儿”“缔缘”“京城”几个字眼。

钥匙被掌心温度焐暖,视线胡乱上移,撞上钟允珩的视线,不知他看了自己多久。

“不吃了吗?”钟允珩问道。

余漾涟摇摇头,钟允珩盯着少了小半碗的豆腐脑,没再深究,只说买点耐放的吃食,路上饿了吃。

一路向西到城郊,他们再次踏上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