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上余漾涟还会以第二日要见人为缘由推拒钟允珩的吻,如今到了这深山老林,再无旁人,钟允珩常拉着余漾涟亲上几口。
他的吻深入强势,余漾涟招架不住,几日来嘴唇无一时不是肿的。
可也只是亲吻,除此之外,他们与出逃时无任何差别,宛若寺庙、药铺中的缱绻缠绵皆是虚妄,他们还在路上,只是踏入了幻梦的境界。
离归杳山越近,余漾涟的心便越平稳。
她从最初抗拒钟允珩的吻,到后来的贪恋,她暴烈地沉溺于钟允珩的怀抱,诛求无厌地索要他的气息和体温,这说不定会成为最后的温存。
钟允珩心思何等细腻,早已洞悉她的决绝,可又怎能说得清呢?他只能予取予求地满足她,无时不刻紧贴在一起,仿佛只有这般才能离得更近些。
说不上是期望还是恐惧,他们只是一味地在路上走,荒无人烟的广袤大地上,风沙漫天肆虐,错落稀疏的林木宛若阵阵绿浪,远处是层峦叠嶂的青山,炽红的落日从山阙落下,世界骤然失去一切色彩光泽。
先前玄骥提到,归杳山所在的清安县与此地接壤,算不上远,又说归杳山并不单指一座山而是一片,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归杳山竟有部分坐落在了本县府内。
他们站在山脚,借着余辉从下往上,巍峨的山峰几乎高耸入云,危不可攀,峭壁的碎石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坠落下来。
这险峻之地下,除了不远处一间木屋,再无其他栖身之地。
手中的钥匙是来自小镇的证明,余漾涟摊开掌心,尚有余温的钥匙插入冰冷的破败门锁,陈旧干涩的咔嚓声从锁芯深处传来,吱嘎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甫一推开门,还未踏进屋内,余漾涟便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咳嗽不止,咳一声又猛吸进更多,如此反复,钟允珩将狼狈不堪的余漾涟拉到身后。
灰尘被呼吸搅得漫天飞舞,在余晖下星星点点,钟允珩一手捂住口鼻,单手打开包袱取出蜡烛和火石,屏住呼吸,点燃蜡烛,再将窗户全部推开。
接着他令余漾涟在外头待着,自己到里屋去了,大抵是在打扫,微风呼呼灌进屋内,将死寂已久的空气搅动,刷啦啦一阵,余漾涟方才注意门槛那边地上散落的信笺。
无一不写着:母亲大人收
想来是祝大娘提到出嫁的女儿所寄,因地址更换,这么多年的信笺全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余漾涟蹲下身,正要一一收好,忽而袭来阵穿堂风,信件从封口早已干透的封套中飘散了一地。
余漾涟东一张西一张将在空中打着卷儿的信件追回,情急之下被攥得发皱。
放在桌上,一张张捋平,小鱼际与指腹划过细腻的信纸,在信角落款处抬手,掌下遮住的落款出现眼前。
——女歆蓉拜上
余漾涟一怔,窗外暮色四合,只有烛火摇曳印在墙上的影子,不知从何来的微风堪堪吹动信纸一角,余漾涟方才醒悟,将信纸收回封套,一封封叠好。
钟允珩从里屋出来,见余漾涟坐在桌边椅上,视线飘过她手中紧捏的一沓信笺,没过多停留。
“里面收拾好了,去休息吗?”
余漾涟点头,将蜡烛吹灭。
“小心,有道槛,”钟允珩搀摸黑的余漾涟到塌边,“信给我?我放包里。”
余漾涟不答,捏信笺的力道松了松,钟允珩方才抽来放好。
两人和衣仰躺在榻上,余漾涟难以入眠,且她知晓,一旁的钟允珩同样醒着。
她没有出声,钟允珩同样没有,只是静静躺着,不知过去多久,钟允珩大抵是困睡着了,呼吸声平稳绵长地在耳边响起,余漾涟方才轻轻侧身。
黑暗里余漾涟只能朦胧看见他的轮廓,指尖轻轻划过他眉眼的弧度,脸上的绒毛和温热的唇瓣。
余漾涟鲜少观察他睡着时的模样,反而是猫时睡得多,见的也多些,想起猫儿睡着打小呼噜的情景,她心中一软,又是一酸,困意涌上来,不受控地打了个哈欠,泪水充盈眼眶,余漾涟贪婪地多看两眼,仿佛要将这画面刻记在心中,最终缓缓收回手指,闭上眼睡去。
翌日,阳光洒进屋内,移至脸庞,余漾涟倏地醒来,钟允珩一张俊脸近在咫尺。
昨夜没能抓住此刻在眼前清晰,余漾涟尚未清醒,呆愣地盯他良久,后者似有所感地睁开眼,四目相对。
余漾涟似是没想到能这么凑巧,往后缩了缩欲起身,却腰间一紧。
是钟允珩的手。她不知自己是何时被抱在怀里的,大抵是睡着,因为在家习惯了拥眠的缘故。
“醒了?”钟允珩嗓音沙哑,带着方才睡醒的慵懒,低头在她唇边轻啄。
余漾涟脸上轻微刺痛一下,大抵是他新长出的胡茬。
钟允珩一手手臂被余漾涟枕着,另一手箍住腰肢,两人腹部紧贴,余漾涟能察觉他的反应。
想到当初,还是钟允珩同她解释此乃自然气血感应。
祝大娘的屋子在山脚,那么一会儿便能到归杳山了。
余漾涟倾身靠近,柔软甜腻相触,唇瓣厮磨缠绵,却不深入,贪溺不过片刻,便移开身。
洗漱,更衣,出门。
迈上荒无人迹的山道,钟允珩陷入沉思之中。
来了此地,该如何唤来土地神?
他不信神佛,回想从前看过的电视剧情,颇为羞赧地跺脚大喊:“归杳山神!出来回话!”
群鸟扑腾扑腾振翅惊飞,林间簌簌作响,落叶萧萧,几声清越的鸟鸣划破静空。
就在钟允珩以为这是无用的呐喊之际,脚下突然震荡,碎石滚落山崖,泥尘扬起矮矮一片,一道魂影从地缝中蒸腾而起,在空中渐化人形。
“风师?风姨娘娘!”
那是位矮小佝偻的老者,行动却敏捷异常,说话洪亮有力、中气十足。
“风姨娘娘?”余漾涟指着自己,不可置信。
钟允珩同样显露出诧异之色,两人相视无言。他转头朝山神道:“据说你我之前认识,我来是想找你问清之前的事。”
“你们同我边走边说,”归杳山神不急不缓,转身领路,不知要去何方,“你想问的是成人转世前的事吧。”
钟允珩牵起余漾涟的手,跟在后面,无言点头。
山神并未回首,似有所感,带着说来话长的意味,继续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刚成仙不久,你来寻我,背上还背了个姑娘。”
钟允珩心中一动,继续听他说下去。
“我记得很清楚,她的脑袋耷拉在你肩上,手臂软软地垂落,随着你的动作一晃一晃,我还以为你背着具尸体,”他自嘲一笑,“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尸体,不过也快了,她气息奄奄、行将就木,若不是你将自身的修为渡给她,恐怕她早已没命了。”
钟允珩斜眼看余漾涟,后者专心听故事,敛着眸子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我同你打招呼,你没搭理,甫一开口,便求我给你们缔缘。”
“曾与你解释过,如今想来你肯定不记得了。仙界有规定,神仙不得与凡人缔缘,且我那时修为尚浅,有心无力,帮不了你。
后来山中出事,我领你到山涧旁的石洞歇脚,自己赶去处理,谁知方才处理完,忽然一阵地震山摇,妖风骤起,山中百姓惊叫四窜,林木几近倒伏,漫天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之间,丝丝缕缕流光闪烁飘逝,源头正来自你。”
言至于此,山神回眸,目光锁在钟允珩身上,扫过他们交握的双手,深叹口气,转身继续往前。
前方的路变得陡峭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他们不得不一前一后走。
“小心点。”钟允珩回头对余漾涟说道,牵着的手仍紧握着没有放开。
“我赶紧到山洞中寻你,愈靠近,流光便愈发多、愈发密,待我找见你时,流光将你们环绕包裹,我几乎看不到任何景象,直至一炷香过去,才渐渐细碎。”
“我能察觉到你的气息,你化为凡人了。”
那是他头回见神元崩裂溃散,流光在空中游离漂浮,整整三天三夜才消去。
“你与那姑娘一同靠在石壁上,面色看起来比她还要惨白,鲜血溢出嘴角又干涸,说不上病入膏肓的究竟是谁,看到我来了,声音弱不可闻地令我给你们缔缘。”
山神侧头看向两旁,唯独没有回头,没再开口。
“然后呢?”钟允珩语气淡淡,眼神飘向身旁的余漾涟,发现后者眼角噙泪,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想吻她,但有外人。
算了,反正外人不回头。
钟允珩俯身酌去她沁出的泪,继而轻吮她嘴唇。
余漾涟有些意外和羞赧,却没有推开他,不一会儿两人分开,她扭头,望见前头正盯着他们的山神。
余漾涟:……
“说啊?”钟允珩挑眉催促。
“呵呵,”山神干笑两声,“缔缘要在相思树下,你俩那破败样,怎么过得去?”
“可是我们又遇到了。”
说明缔缘成功了。
“这便是那时的山涧,”山神不答他,指着不远处,“石洞。”
既然他不答,二人便没再问,跟他走到石洞前,驻足不前。
眼前小溪潺潺,蜿蜒而下,冲在卵圆的石子上溅起清透水花。
哗哗水声中,余漾涟听见山神缓缓开口。
“我可挪不动二位,好在,相思树枝繁叶茂,树冠遮天蔽日,独树成林,”他抬起胳膊,指着前头上方,“这里也算在树下,我给你们缔了缘。”
这里也能缔缘,还是钟允珩告诉他的。
那时的钟允珩连胳膊都抬不起,只能缓缓转头,上仰,用下巴指向洞口上方。
顺着那方向望去,是一丛深浅不一的绿,点点赤红镶嵌其间。
“缔缘后没几天,她死了,你也拿着不知从哪来的刀自戕了……疯子。”
钟允珩向来如此,余漾涟默默认同山神所说,随即心中泛起一抹绞痛酸涩。
他垂落的手举至半空,掌心向上,什么东西跃然出现。
“至于来之前的事,我一概不知。这是封存记忆的旧契信物,以信物为引,记忆将渐渐恢复。”
钟允珩接在手上,往余漾涟那边伸伸,她探头一看。
这是一枚小巧的金质发簪,簪挺平直切雕刻细纹,簪头是朵花瓣层层叠叠得肥厚的芙蓉,用水粉点染,呈现出娇嫩欲滴之态,花蕊由细金掐丝,花心镶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步摇流苏坠水玉金花和一颗芙蓉石,再以一颗水晶坠角收尾。
钟允珩将簪子插到她脑后的发髻上。
余漾涟忽觉一阵眩晕,两套相去甚远的记忆在脑海中交叠,错愕茫然翻涌,慌乱之中,她拽住钟允珩的衣襟,稍稍稳住身形后,踮起脚撞上他的唇。
只一瞬间,钟允珩握住她的腰侧揽入怀中,另一手扣住后脑勺,自然地加深了这个吻。
被亲得晕晕乎乎之时,脑海中零星的记忆纷至沓来。
正文完结啦 ,评论区抽三个小宝喝柠檬水(我是穷逼 hhhh,另外还有一章番外,8.30 发,是涟涟小宝穿到现代的,爱你们>3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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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归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