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交大计最终在钟允珩的凶猛攻势下摧枯拉朽,为了保重自己的身子,余漾涟决定暂时废置该决定。
荒淫无度好几日,药斗柜打好了,二人便到药行进货各色药材。
这儿的药材品质良莠不齐,常以次充好,而对专门研究此项的钟允珩来说,挑选药材轻而易举,回去将药材归置进药斗柜,一切准备完毕后,次日便可开市。
头几日,他们定下免费诊脉看病,只收取药钱,因此生意尚且不错。
开始收费这日是赶集,虽说人大抵会减少,可直至晌午,都不见一人踏过门槛,着实怪异。
余漾涟趴在药台边,望着外边络绎不绝的人潮,心里直犯嘀咕,便朝钟允珩道了声出去转转。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早几日她便将这镇上其他药铺摸了个清。
西头那所离市集太远,罕为人知,还是闲时与钟允珩一同打转才得以发现的,若不是钟允珩的鼻子灵敏,她甚至怀疑他们找不回归家的路。
东头那间大夫尚可而药材不行,掺差掺假的情况屡屡发生。
北边那家新来的药童有时还会将药材弄错。
唯一说得过去的是临街那家,那个老大夫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人还固执死板,看诊的队伍常排到街上,一等便是个把时辰。
正盘算着,余漾涟走到了临街,隔着人群老远便看见药铺门口排着的长队,心中纳罕。
明明钟允珩的医术也不差,为何他们门可罗雀,这儿却人满为患呢?难道是气运差了些?
摇着头叹息一番,正要往另一头的饭厅走去,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回过头,只见队伍散乱一团,有人嚷着“大夫、大夫……”什么的。
余漾涟急忙跑过去,拨开人群望见中间地上,仰面朝天躺着个身宽体胖的男人,呼吸粗重得能轻易透过周遭的嘈杂,清晰入耳。
药堂中央,老大夫正给一位病人把脉,对门外发生的事充耳不闻。
余漾涟快步冲进去,“嘭”的一声,双手拍在桌案上。
手掌被震得发麻,老大夫方才慢悠悠抬眼,状似心平气和道:“这位姑娘请到后头依次等候,莫要着急。”
“外头有人昏倒了,您不去看看?”余漾涟弓起腰,大夫略显浑浊的眸子倒映在眼中。
“我说过,依次诊治,否则对等候了多时的病人不公,姑娘请勿打扰我诊治,莫要让我动粗不是。”说罢,他便收回眼神,专心看诊起来。
余漾涟被人从头到脚泼了盆冷水,不再与他争辩,转身离开,赶忙朝家中赶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带着钟允珩火急火燎地来了。
“都散开,别围那么紧!”钟允珩举步生风,朝人群大喊。
“散开散开……大夫来了!”余漾涟在前头替他开路,一边喊道。
好事之人听罢纷纷让出条道,钟允珩单膝跪在地上,将手头的布袋铺开,露出里面的银针、棉帕等物。
只见病人满脸通红,喘气时气粗,伴随着阵阵痰鸣,钟允珩轻触他的手足,疲软且尚有余温,还有救治余地。
他倾头凑近喉咙,痰鸣如呼噜声般随呼吸起伏,再搭上脉搏,滑且沉实,心中大致有了判断,从布袋中取出竹筷,从唇缝牙关中探入轻启,只见满口稠痰壅塞,是痰厥无疑。
钟允珩将他摆正体位,头偏一侧避免被痰呛住,提前唤余漾涟打来盆水净帕拭痰,再取药粉吹鼻,这般,地上的人反复打着嚏喷,几番痰液吐净,钟允珩再取银针,刺人中、丰隆,片刻,地上的人猛咳一口浓痰,悠悠转醒。
众人何时见过这般医术,无不啧啧称奇。
钟允珩置若罔闻,仍在对病患进行最终的叮嘱。
“你体肥多痰,湿气过重,今天只是保下了你的性命,平常要注意清淡饮食,忌油忌辣,少劳少闷,否则下次肯定还会再犯。”钟允珩说完,顿了两秒,又道,“需要的话可以到我铺子里抓点化痰健脾的汤药。”
随即收拾东西要离开。
周遭众人闻言,纷纷追问他药铺所在。
大家伙本就是来看病的,这老大夫不知还得待到何时,眼下目睹如此一场惊险却有条不紊的救治,自然纷纷涌向他处。
“不知大夫可能替我看看?”
“敢问神医店在何处?”
“大夫、大夫!”
此情此景,余漾涟无法不想起在京城时的景象,那时钟允珩牵着自己逃离人群,而此时,钟允珩从地上站起,行至余漾涟身旁,自然地牵起她手,方才朝民众道:“我开的铺子就在隔壁巷口,诸位有需要可以跟我过去。”
看热闹的人散了,只余几个要看病的,钟允珩坐在蒲团上诊脉,余漾涟站在旁边,拿起先前做到一半的荷包。
余漾涟喜好绣荷包,手艺称不上绝活,也是有模有样的。平日绣些拿去卖,也是一笔小收入。
就着钟允珩如淙淙溪流般清冷悦耳的嗓音,针尖穿过绸布,丝线被引着穿梭,绣案便渐成雏形了,偶尔偷闲瞄他几眼,于余漾涟而言,倒是种慰藉。
日子平常安稳,两人琴瑟和鸣,药铺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余漾涟以为日子会如此顺遂下去,直至某日,一位白了头的老者登门造访,她方才想起钟允珩的那笔烂账。
与往常并无不同,他们在临近黄昏送走最后一位病人,余漾涟掩上屋门,计算收入和药材耗损,钟允珩则收拾好桌上的器具,到屋后厨房做饭。
空旷的堂屋中,只剩余漾涟一人,里头传出熟悉的铁锅碰撞声,她生疏、却也从容地拨弄着算盘。
就在此时,门忽地吱嘎一声,从外头被推开了。
余漾涟头也不抬,“今日已经打烊了,若是不急,请明日再来吧。”
回应她的是满屋沉默,除了话语,连脚步、或门声也无。
余漾涟方才抬头,只见来人一袭朴素的灰青色布衣,面上架副水晶墨片,一头苍白的长发凌乱披散。
只当他耳朵不好,余漾涟提高了声音,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老者才如梦初醒般悠悠开口。
“听闻贵铺坐堂先生医术了得,特来登门求诊,只是病人行动不便,不知可否劳烦先生移步出诊?”
余漾涟只觉他声音熟悉,大抵是哪条街碰上的江湖骗子,便没太在意,到后头叫钟允珩。
钟允珩摘了围腰,交代余漾涟替他翻炒几下锅中的菜,片刻后盛出锅即可,随后在余漾涟的连连点头和催促中环过她的腰肢系上围腰,方才朝屋外走去。
“坐吧,”钟允珩边坐上蒲团,边摆手示意,也没管对方坐不坐,便径直问道,“什么症状?”
对方半晌不答,钟允珩同余漾涟一般疑惑抬头。
只见那人退后一步,双膝弯曲的同时指尖搭上水晶墨片,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暗响。
这阵仗,钟允珩扯起嘴角,也退后一步。
“你先起来,有事好说。”
那人的头死死埋在膝前,执意不起,声音模糊传来。
“主尊大人!”
钟允珩:???
脑海中一幕幕过往闪回,钟允珩没想到时隔半月还有一遭,颇有种把对方当神经病的架势,半挑起眉,耐着性子。
“那天没有归位,我现在不是个药铺坐堂的大夫,你要是有事麻烦直接说,没事的话我已经下班了,请你离开,把门带上。”
“主尊大人息怒……弟子此次前来是为了寻医,恳请您救救玄骥长老!”
钟允珩左右为难,他做不到见死不救,也做不到去救伤害过余漾涟的人。
炒铲与铁锅的噌噌碰撞声和瓷碗落地的脆响扰乱神思,随后是平稳从容的脚步,余漾涟停在身后的不远处,俯身挨近钟允珩耳朵。
“如何了?”
钟允珩不答,朝那跪着的和尚道:“起来,你先起来。”
钟允珩身形高大,将地上的人遮了个全,此话一出,余漾涟斜探脑袋,才将此景收入眼底。
地上跪着的人缓缓站起,白发蓝瞳,不正是她被绑时身着袈裟戴墨片的僧人吗?
钟允珩瞟她的反应,道:“他们的长老卧床不起,想让我上门看看。”
片刻,余漾涟点头,“要我一同去吗?”
青石板路变为黄土,周遭逐渐荒芜,离镇上有些远了。
老者在前头带路,钟允珩与余漾涟并肩走在后头。
他侧目,余漾涟正拐着他的手踢石子玩。
“你可以选择不救他们。”钟允珩道。
余漾涟左脚脚尖摆动,朝石子踢去,可惜用力过度,石子没像先前那般往前,反而咕噜噜滚到田梗边。
追随石子的目光在它没入田梗后的瞬间收回,她盯着足尖。
“我又不是他们,拿人命当玩笑。再者……”余漾涟抬头,“这不是有你嘛,虽说他们当时是要杀我,但有你救我,我只有手腕受伤,如今伤好,仇恨便一笔勾销了。”
余漾涟莞尔一笑,没说的是,若不是此事,她与钟允珩也许仍未互通心意。
三人沿着山路蜿蜒向上,近来天气转暖,天色也黑得愈发的晚,此时大片晚霞铺满树梢,将棕灰的木屋笼得彤红。
和尚推开屋门,尚未踏入屋内,余漾涟一眼望见榻上的老人,白发稀疏,面色枯黄,沟壑纵横。
只半月未见,那日威风凛凛命人将她绑在木桩上的老头子,此时苟延残喘,连床都下不来。
跟在钟允珩身后踏入屋内,余漾涟立在他身旁,四肢逼仄得施展不开,眼珠转了一圈,将屋内陈设看尽,目光实在无地落脚,最终缓缓移至钟允珩与病人之间。
布包有条不紊地平摊在塌边,钟允珩正对床上的人观望探查,余漾涟不懂,但钟允珩骨节分明的手指足以让她看得津津乐道。
不合时宜地,余漾涟想到这双手濡湿的模样,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热流涌上脑袋,蒸红了脸颊耳朵,表情蓦地僵硬,她用手扇着风,愣愣移开眼去瞟窗外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