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将近一天半的行程,同学们把红山动物园、大报恩寺、遇难同胞纪念馆、还有牛首山游览了一圈。
林歌叶对这些景点印象很深,尤其是牛首山,那时他站在恢宏大气的穹顶下,觉得自己如微尘般渺小,好像随时随地能被大风刮走。
他发觉当自己处于这种有一定宗教元素的场合里时,心里总会有无法控制的触动和颤抖。他不知道原因是什么,胡乱猜测,觉得是因为自己以前的经历沉淀在了心里,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底色。
他本就是多愁善感的人,见到落花流水都会情不自禁地伤春悲秋。而且若细究起来,他相信,大部分国人对宗教都有着敬畏之心,被这些元素触动,是不值得惊诧的事情。
就像,平日里沉静的梁安风,在牛首山佛像前,说话也一样变得轻而缓,看林歌叶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情感。
仿佛被佛祖见证了这段恋情一般。
星期四晚上,林歌叶在酒店附近的商业街买了一些特产,盐水鸭桂花糕什么的,每样买了两份,一份带给爸爸,另一份给妈妈。
出乎他意料的是,梁安风同样也买了一盒桂花糕。他以为以梁安风的家庭状况来说,梁安风没有带特产回家的理由。
没等他问,梁安风就先说了:“买给我爷爷奶奶的,爷爷忌日快到了。”
林歌叶愣了愣,然后轻轻拍了拍梁安风笔直的脊背。
前两个级组研学这几天,云水的表白墙也没有闲着。本身表白墙就刚建号不久,正处于蓬勃发展的阶段,又撞上研学这种全年级都能参加的大活动,这几天的稿子就特别多:问南京好不好玩的、做攻略避雷的、在学校看到空教室很羡慕的、抱怨某个班学生在南京乱丢垃圾的……也不知道号主究竟是谁,一天清那么多稿会不会累。
回到广东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为方便大巴通行,周边道路暂时实施了交通管制,等八点钟学生们饥肠辘辘地抵达学校后才开放。
下车时,几乎所有同学都有些感动——在寒冷的南京瑟瑟发抖了太长时间,回到广东后只觉得春暖花开,暖和得像到了极乐世界。
林建业已经下班,就说要来接林歌叶。林歌叶想让梁安风一起,梁安风却说自己不好意思。
林歌叶本来想撒个娇让梁安风改变想法,转念又觉得,如果自己这么做,就是在逼迫梁安风。所以最后他没说什么,只点头答应,在校门口跟梁安风说了再见。
林建业给儿子带了盒凤梨酥,让他在车上填填肚子,问:“研学开心吗?”
“还不错。”林歌叶吃着凤梨酥,习惯性地说,随后立马改口,“挺开心的。”
一路上,林歌叶都在给林建业讲研学的事情,从秦淮河一直到牛首山,讲得很全面。林建业表现得很有兴趣,问了很多问题,比如“秦淮河是不是真的有朱自清写的那么漂亮”、“鸡鸣寺有没有养鸡”之类的。
虽然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林歌叶跟林建业都能像这样融洽地聊天,但今天这一次却让他有些恍惚。
实际上他感觉,在他刚得病时,爸爸并不像现在这样关照他,那时的林建业虽然也很和蔼,但对林歌叶的关心主要体现在物质方面,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打钱。而在情感上的支持却并不多,促膝长谈更是少有。
后来,心理咨询师余老师跟爸妈详细地聊了一次,爸爸的行为才有所改变,转学后这种改变体现得更明显了一些。林歌叶不知道爸爸的转变是由什么契机引发的,亦或者其实就是自发的变化,但这让他很温暖。
他想起自己以前还跟妈妈说过“感觉爸爸不怎么爱我”这样的话,感到几分愧疚,挠了挠脸。
路况拥堵,林歌叶把研学的事情讲完还没到家。他口干舌燥,喝了几口水,堵车时拿起手机,百无聊赖地翻起来。
社交媒体还没看两分钟,妈妈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妈妈】到家没有啊?
【leaf】还没呢
【leaf】今天很堵车
【妈妈】明天有没有事?
【leaf】没有啊,怎么了
【妈妈】那你上完课来我家一趟行吗
【妈妈】想见见你
【leaf】好啊
“我明天上完课要去找我妈。”林歌叶说,“晚上应该在她那里吃。”
“问问她我能去不?”林建业开玩笑。
【妈妈】不要
“哈哈。”林建业干笑了两声。
林歌叶也笑,笑着笑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连忙收了笑容,说:“哦对了,我约了下周六的心理医生,本来想约星期天的,但星期天没号了。”
林建业怔了怔,小心地问:“最近……心情又不好吗?”
这种小心像针,轻轻扎在林歌叶心脏上。他下意识摇头,嘴上说的话却有些矛盾:“没什么不好的,就是有时候……会不开心。”
“是不是学习累了?”林建业并没有放松下来,声音里还是带着担忧,“还是说有其他事情?”
被霸凌的事,林歌叶并没有在一开始跟父母说,他忍了一个月,直到后来憔悴到虚弱,林建业察觉到不对劲,盘问了他,他才开口。
不知道是因为自尊、对父母的体恤,还是别的什么。
“真的没事,我现在的同学都很好。”林歌叶手缩进袖子里,“就是……我本来就没好透,不应该断药的。”
断药并不是医生的意思,是林歌叶自己不愿意再去看医生了。
医院不是有良好意象的场合,看医生看过太多次后,林歌叶产生了一种对自己的厌弃感,觉得自己很没用,像个可怜的废人。而他不想当一个废人,不想靠药吊着自己生活。
可是现在看来,他还是需要被吊着。
林建业这时候才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那干脆到时候就不上课了,我送你过去。”
“嗯。”林歌叶点点头,“你记得跟妈妈说。”
林建业答应了。
林歌叶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把这件事告诉梁安风了,不是,就是他让我约的医生。”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可他觉得应该说出来。
林建业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恰好这时候梁安风发来消息,林歌叶便重又低头看手机。
【风】你到家了吗
【leaf】还没有,今天好堵啊
【leaf】你已经到了吧?
【风】嗯,我在写日记
【风】爷爷的忌日在下周,我要回老家
【leaf】你什么时候回去?
【风】应该是周六早上
【风】很快的,两个小时就到了
【leaf】我能一起去吗?
【风】会很麻烦
【leaf】可是我很想去
【leaf】就当是见家长
林歌叶猜,梁安风看到这条消息,可能会笑。
轻轻地笑,声音和鼻息一起出现,带着少有的轻松自然。
【风】好
【风】那就等你看完医生,我们再回去
这天是11月30号,离林歌叶的生日还有25天。
星期六上补习班的时候,林歌叶看见李卓文拆石膏了。李卓文一副很惬意的样子,又变得吊儿郎当,抖腿抽烟,仗着自己有点智商开不怎么尊重人的玩笑。
不过林歌叶还看见,李卓文脸上有淤青。
石膏拆掉之后,林歌叶心里的李卓文和他就再没有一点关联。这个带给他巨大伤害的人又变成了从前的模样,轻率浮躁、流里流气,仿佛生命里没有丝毫的改变。
林歌叶不知道李卓文是怎么想的,对于父亲带来的恐惧和灰暗,李卓文到底有没有想过反抗。
其实除了那次情急之下说自己被打断腿,李卓文没有详细说过自己的父亲究竟做了什么。但从以前李卓文对家长的态度,以及林歌叶自己被霸凌的起因,林歌叶可以看出来,李卓文的父亲绝不是什么好家长。
李卓文也不是好人,林歌叶不幸地成了欺软怕硬的他迁怒时踢飞的猫。
现在面对重又回归原样的李卓文,林歌叶说不上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愤恨、嫌恶、解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却都平淡地消失了,不留痕迹。
他只需要注意身边的梁安风就好了。
他感觉得到,梁安风今天的心情很好,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感情终于有了一步比较明显的跨越,再加上昨天林歌叶答应了要陪他回老家。中午一起吃饭时,梁安风甚至主动给贺诚和罗梓涵点了两杯热饮。受到梁安风关照的两人有些意外,贺诚喝着热奶茶,开玩笑地问他:“最近有喜事?”
“算是。”梁安风点点头。
林歌叶给梁安风夹了块肉,问:“补习班的课要上到什么时候?”
“还有几周就没了。”贺诚说,“29号最后一节。”
罗梓涵问:“寒假你们还上吗?”
林歌叶摇摇头:“还没想好。”
“安风呢?”贺诚看向梁安风,“去年来了,今年还来不来?”
“看情况吧。”梁安风看着林歌叶,小声说,“今年跟以前不一样了。”
罗梓涵和贺诚一起笑起来,笑得没有声音,很含蓄,但也很直白。
林歌叶耳朵羞红,咳嗽一声,在桌底下戳了戳梁安风的腰。
梁安风捏住他的手,对他点了点头。
于是林歌叶又咳了一声嗽,有些结巴地说:“贺,贺老师……我们两个……在谈恋爱。”
“我就说嘛,看着就像,哈哈哈哈。”贺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突然开始挠罗梓涵的脖子,“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罗梓涵被挠得哈哈笑,拍掉贺诚的手:“知道又怎么样!”
贺诚闹了一会儿,消停下来,对林歌叶和梁安风说:“祝贺祝贺,希望你们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你们也是,老师。”梁安风喝了一口奶茶。
“对,都长长久久。”林歌叶说。
四人会心地笑起来,在空中轻轻碰了碰奶茶杯。
上完课,林歌叶和梁安风分别,带着特产打车去了妈妈家。
他提前给妈妈发了消息,按响门铃的下一秒门就被打开了。他还没说话,妈妈就抢先开口:“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好冷的。”
林歌叶进门脱了鞋,穿上妈妈给他准备的棉拖,说:“我从南京给你买了东西。”
“是什么啊?”黄茹接过林歌叶手里的礼品袋,往里看,“盐水鸭?”
“嗯。”林歌叶点点头,“那个礼盒里面是桂花糕。”
“我儿子真好。”黄茹踮起脚,抱住林歌叶的脸,用自己的脸蹭了蹭,“我现在去炒菜,电视没开,你要看电视自己看哈。”
“好。”林歌叶在沙发上坐下,打量起妈妈的房子。
爸妈离婚之后,他还是第一次来妈妈的新家。妈妈的房子不算大,两室一厅,色调柔和,打理得很整洁,电视的玻璃屏幕反着光。
跟以前不一样的是,妈妈在阳台养了几盆花,虽然现在是冬天,但开得还是很灿烂,姹紫嫣红的,十分明媚。
黄茹做了一桌菜,有酸有甜就是没有辣,很合林歌叶口味。但林歌叶觉得有些难受。
很多时候他都会想,要是自己没有胃病就好了,要是他没有胃病,就能陪梁安风和妈妈吃他们想吃的东西了。
吃完饭,黄茹带林歌叶去江边走了一圈。母子二人许久没见,林歌叶话很多,吹着寒风散步的时候感到难得的轻松。
黄茹耐心听着,等林歌叶说完,她拉起林歌叶冰凉的手,问他:“听你爸说你约了下周六十点的医生?”
“是。”林歌叶点头。
“你怎么不自己跟我说?”黄茹问。
林歌叶干笑了两声,扭头看向江面:“我就是怕你太担心我。”
“哪有妈妈不担心儿子的。”黄茹弹了弹林歌叶的额头,“还是以前那个医生是吧,要我陪你去吗?”
“不……”林歌叶顿了顿,“如果你有空就去吧。”
“那我到时候先去你们那边。”黄茹停下来,把林歌叶带到树下长椅上。
两人坐下,黄茹说:“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不舒服的事,都要跟医生说,知道吗?”
“其实没什么具体的事……”林歌叶点点头,“就是有时候会突然很难过,控制不了的。”
“那就听医生的话,好好吃药,好好休息。”黄茹用力握住林歌叶的手,“最近这种情况多吗?”
林歌叶摇摇头,垂眸:“不多吧,就研学刚开始那天有,后来一直到现在都挺开心的。”
“嗯,你要多笑笑,知道吗?”黄茹认真地看着他,“哪怕假笑也是能让心情变好的。来,笑一个吧。”
林歌叶抬头看向妈妈,由衷地露出一个笑,像旁边花坛内在风里颤动着的小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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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坦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