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中午之后，崔清远就一直缠着要和他们一起吃饭。
沈霁没什么意见，倒是陈霰天天明里暗里地挖苦他。
崔清远也不生气，反而对陈霰露出一副谄媚的模样，夹着嗓子细声细气：“陈霰哥哥说的是，要不是你舍身取义帮人家摆平……”
陈霰一记凌厉的眼神瞟过去，他立马收了声。沈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她知道陈霰绝对不是个善茬。
陈霰的大长腿在桌子底下乱动，膝盖与沈霁的膝盖碰撞，虽然隔着校裤，但她还是感觉到陈霰的腿热热的。
“不是你吃饭能不能好好吃，乱动什么？”
沈霁被他撞得烦了，陈霰嘟囔着：“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感觉有人在蹭我啊。”
沈霁暗暗翻了个白眼，头低下往桌子下面看，瞬间“噌——”得一下就站起来了。
陈霰看见她的反应也有点慌，紧张得声音都有些沙哑：“是什么？沈霁你说话啊，是什么啊我去？！”
沈霁一边指着他的小腿，一边步伐坚定地向后撤。
“没关系，就是一只高脚蜘蛛。”
“我操!”
陈霰那张英俊的脸此刻已经开始神色乱飞，崔清远忙让他千万别动，等会顺着裤脚爬进去了。
崔清远拿了双筷子，“陈霰你忍着点儿啊，千万别动！”
他慢慢蹲下，手里的筷子慢慢接近那只高挑的蜘蛛。
沈霁现在已经站在离他们最远的地方。
三顾冒菜的二楼本来就没什么人，所以看起来也不经常打扫，遇到这个真的是陈霰幸运值拉满。
陈霰笑不出来，他感觉身上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头皮发麻。
崔清远手一挥，筷子对它猛击，陈霰的小腿瞬间没了重量，“下来了下来了！我靠！”
陈霞一脚踹开桌子，碗摔了一地，还没吃完的冒菜与陶瓷碎片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踩着沿路的凳子一眨眼就飞到沈霁旁边。
陈霰喘着气，崔清远还在找消失的蜘蛛，沈霁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陈霰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摸了摸鼻头，“那什么，我有点怕虫子。”
沈霁点了点头，“巧了，我也特别怕。”
就这样，三人一致决定再也不吃这家三顾冒菜。
明天放十一长假，沈霁已经把自己的七天假期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云上的餐吧开始推新菜品，蒋诚恭也忙着为国庆的人流量做准备。不过沈霁听街街说，Faster最近一直没什么生意，他家的台费贵，酒也贵，偏偏地理位置不好，而且吧里的服务员个个都是趾高气昂的样子。
如今Faster的顾客都被云上抢了，却还是没什么动作，蒋诚恭觉得不对劲，可能在潜着准备大动作。
蒋诚恭在城东那会儿也不是个软哥，到了城西才收敛了点，况且他还有儿子，有了软肋自然就经不起什么大风浪。
Faster的老板姓赵，年轻时跟着自己混社会的哥哥去了北国，那时的北国时兴皮毛，他们就趁热打铁从城东的未开发森林打猎，再把剥下来的稀有皮倒卖到北国，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北国政府出新政策，严厉打击倒卖珍稀动物皮毛，这才把他们赶回了城西。
赵群杰回了城西，在城西断断续续开过几家餐馆，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但脏钱洗得差不多了，他也想正儿八经干点什么，Faster酒吧就在他筹划许久后落地城西广场。
沈霁小口小口抿着莫吉托，她在网上搜过Faster，前几年名声确实大，但上辈子她还没来得及去就噶掉了，所以并不了解。
“这有没有四十岁啊？”，沈霁在街街眼前晃了晃浏览器上的照片，不知道有没有PS过，虽然不算个帅哥，但套了个白西装倒显得很干净。
“我只能说人不可貌相。”街街撇了撇嘴，指腹划过啤酒杯的杯口，“我记得他十五岁就去了北国，在那呆了十年，刚开始只是个街上流动卖花小贩。”
沈霁关掉手机，右手掌心轻轻托着下巴，叹息道：“街街，我什么时候才能发财啊？”
“说实话，别给自己太大的追求，我觉得能平安度过一生就已经遥不可及了。”
沈霁愣了愣，她注意到街街银白色的长发有些毛躁。
“我姐姐也喜欢这个颜色。”
街街诧然抬眼，沈霁朝她抿嘴一笑：“姐姐遗传了爸爸的少年白，所以她一直都很想染个银白色的头发，很张扬，很有个性。”
沈霁的眼神不知聚焦在了何处，她的侧脸在聚光灯下被照得隐隐发白，“她那个时候还买了一顶假发，说找到新工作就戴着去上班。我说，那顶假发很衬她，戴上去一定很好看，可我还没来得及看......”
街街想伸出手拍拍她，可沈霁已经背过身遮掩通红的眼眶。很久以后，每当街街回想起这一幕，她都无法忘记沈霁绷得笔直、显得倔强的背影。
沈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的喉咙有种强烈的挤压感，几口莫吉托下去缓解了不少。
街街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一楼播放BE剧的ost萦绕在她耳边。早上的云上人不多，沈霁一个人坐在二楼，略显清冷。
她有些厌学，甚至还考虑过要不要退学，但思来想去，就算考不上好大学，也起码把高中读完。
沈霁正出神，就感到背后一凉，一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沈霁下意识抓起桌上的叉子就往后一扬，那双手比她还快，钳住她的手腕往下压。
沈霁有些恼怒，脏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蒋成恭笑眯眯地松开她的手，“姑娘，拿叉的时候手臂不能抬太高，最好放在跨的旁边，趁手。”
沈霁揉了揉手腕，“蒋叔你干嘛呀？我还以为遇到坏人了。”
“当当当当——”，他挥了挥手上的白纸，指着上面几个潦草的字，“小沈，我们来选新菜品！”
一个大大的脑袋和一个小小的脑袋靠在一起，四周围了三个蓝、红、白。
“要我觉得还是忠贞不渝好。”
“你滚啊，我觉得生死与共可以，这样显得有格调。”
“都啥啊，一见钟情如何？”
“......”
沈霁弱弱地举起手，“冒昧问一句，你们为什么要互相说情话？”
蒋成恭用铅笔轻轻戳了下她的脑袋，“又走神了吧？我们要给新菜品取名字。”
沈霁一拍桌，“你们都取的啥啊，叫日进斗金！”
四人出乎意料地一致说出：“太Low啦！”
沈霁打了个响指，“叫蠢蠢欲动！”
总算，这个名字出现在云上豪华大屏幕上，还配上了粉红色的浪漫爱心。
云上被泼染一层厚厚的黑紫色颜料，就如霉斑遍布的围墙后的乌托邦，每个人都怀揣着不一样的往事，寻找意识世界中日渐填充的粉红色泡泡，指尖戳破后，是妄想远离喧嚣的蠢蠢欲动。
“欸我去，有个高材生就是不一样啊！”蓝莓当即就把沈霁在电脑上打下的字投屏到大荧幕。
“真的，沈霁这段话绝了！”蓝莓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反倒把沈霁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离高材生还远着呢，夸大了哈。”
蓝莓帮沈霁系好围裙，向她竖了个大拇指，又撇了撇嘴：“你要是看过云上之前的介绍词就知道差别有多大了，蒋哥写的像我小学三年级的英语作文。”
“为什么是英语作文？”，沈霁有些好笑。
“因为翻译过来就是一坨啊。”
正说着，门口的大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霁立刻绷紧神经，身躯尽量离门远一些。陈霰挺拔的身姿就这么静静处在门口，爆炸式的音乐倒让他站出一种忧郁感。
忽然，他打开了手机的闪光灯，对着蓝莓就是一顿猛拍，但云上的聚光灯太多了，压根就发现不了，只有沈霁这个神经质很敏感地用手稍稍挡住了侧脸。
“蓝蓝！”
蓝莓闻声回过头，沈霁拍了拍他的肩后，马不停蹄地冲上了二楼。
“我靠真是完蛋了，今天忘化妆了，没事的没事的......”沈霁休整好自己的假发，又拿一只仅有的眉笔给自己化了个烟熏妆，潜能大概就是在绝境时才能被激发，别说，还挺好看的。
“我亲爱的coffee去哪儿啦？”，沈霁此刻有种想踩扁蓝莓的心，因为他拿了个定制的大喇叭在一楼循环播放。
沈霁沉住气拨通了蓝莓的电话，刚接通沈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妹的快把喇叭关掉，我跟你说刚刚那个男的是我同学，千万别让他发现我，听见没？！”
蓝莓张了张嘴，默默把免提关掉，又站得离陈霰远了些，“知道了，所以你在哪啊？”
“靠，我在二楼啊，天天找我，你自己没事干是吧？”
“哎呀，小coffee，脾气不要这么暴躁，是客人要吃蠢蠢欲动，二楼还有位置不？”
沈霁说完最后三个字，大步流星地走向后厨，陈霰被蓝莓带上了二楼。
星星在一楼打鼓，二楼只留下一盏昏蓝色的灯，沈霁端着一盘粉色的泡泡蛋糕和一杯草莓味的调酒，在做思想上的斗争。
“没事的，这么暗怎么可能看得清，而且我为什么要尴尬，对，就这样。”
她发现陈霰在很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好机会！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但又控制力道轻轻地放在他桌上，头垂得像没有脖子。
这真的很诡异！
陈霰有些愣愣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与记忆中谋个瞬间重合，他若有所思。
沈霁隔着人群偷偷地观察陈霰，浑然不知自己的身后闪起了一道微若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