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斯往上攀,越过天台,越过冷却塔,沿着另一侧的外墙往下,穿过一片低矮的云层,落在另一片街区的楼顶。然后继续,在楼宇之间跃行。
他落在一栋大楼的顶层。推开阳台的落地窗,窗没有锁,这层公寓是他的,他很少来,但这里一直有人打扫。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比灵斯的夜景。里面的家具大多是灰、白、黑三色,极简,没有装饰。冷得像一处临时避难所。
他把优优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拿医疗箱。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剪刀小心剪开她裙摆上被血浸透的那片布料。伤口露出来了——在大腿靠内侧。
刀尖刺进去大约半寸,边缘齐整,但周围已经红肿。他用镊子夹起蘸了消毒液的棉球,擦过伤口边缘。她的脚尖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双重音色在喉咙深处好似还没完全统一,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话。
把带血棉球扔掉,取出无菌敷料,把伤口两侧的皮肤对合,贴上。伤口还在往外渗极细的血珠,沿着弧线往下淌,滑过皮肤,没入裙摆。
他抬手,扯掉了面罩,扔在地上,俯身,微凉的舌尖轻轻拭去了那点珠痕。
冰凉的触感混着温热的气息擦过伤口。沿着伤口边缘慢慢地划了一圈,最后一丝也干净了。
优优在发抖,猛地绷紧。
她不愿意放开。仰头钳住了他。
阿利斯轻轻分开她的膝盖,脱身,抬起身俯视她。把裙摆放好,遮住伤口,然后他要起身。她拉住了他的衣服,她的手指没什么力气,但她的意图很清楚——不让他走。
他顺着那几乎没有的力气的手往下跌了一寸,看着优优——粉白的脸红透了,樱桃般的唇微微张开,一截湿漉漉的半咬在齿尖,眼神迷迷蒙蒙地往下掉泪珠子。
阿利斯背弓着紧绷的弧线,克制地微微发抖。他把优优从沙发上抱起来,走廊很长,落地窗外是比灵斯墨蓝的夜空。经过卫生间时,把她轻轻放在洗手台。给她洗了把脸。
优优坐在洗手台边缘,她还要往前,去啃他。他的唇抿紧,偏偏她还怯生生地乱伸,笨拙地咬,濡湿地点。
“再动明天又要讨厌我。”
阿利斯看着镜中的自己,像个怪物——眼角狰狞地裂开,黑色的纹路往下蔓延,直到下颌边缘,占了大半张脸,两颗虎牙比平时长了一截,金色的竖瞳像冰冷的蛇。
镜中的不像人,像一头正在打量自己的兽。
他把她翻转过来,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和他——清醒清醒。她面对着镜子坐在洗手台上,背靠在他胸口,膝盖弯着,脚后跟贴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边缘,凉意往上蹿。
他轻轻掐住她的脸蛋,让她直视镜中发生的一切。
优优试图咬他的手,咬着了,就不愿松开。
阿利斯没有抽回手,抵开她的牙关,食指和中指同时压住面,探进去翻。
她的喉咙本能地收缩,想要咽,却因为手指的阻碍无法完成这个动作。
细碎的呜咽从嘴角溢出,从下巴滑落。
“清醒了吗?”他冷冷看着镜中的她,还有祂。
没有,优优并没,她甚至闭上了眼睛。整个人软软靠在他身上。
极轻极轻地按了按。怀里的人猛地抖了一下。
他手退出来,指节上全是水渍和泪痕。
手放在唇边,轻轻舐了。
他冷眼看着镜中的怪物,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细密的阴影,竖瞳在虹膜中痉挛。这怪物,会变成什么样子?
祂想回应优优。
镜中的怪物衣服的肩线已被隆起的骨骼撑得变形。
再这样下去,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合上眼,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旋,把她从洗手台抱起来,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上,用床单把她裹起来,像裹一个粽子。
然后,他转身走进浴室。
冷水从花洒浇下来,打在他弓起的背脊上。双手撑着瓷砖,低着头,让水流从后颈灌进去,顺着脊柱往下淌。
扬起头,水从额头、鼻翼上滑下,和他滚动的喉结一起滑落。
他在冷水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终于褪尽了黑色,脸上可怖的痕迹也消失不见。
他在浴室缓行,就像一个被淋透了的、湿漉漉的兽,步伐沉重缓慢。
镜子上雾气蒙蒙,擦出一块亮堂的部分,看着里面的那张脸——冷漠、克制。
吹干,换了干净的衣服,推开卧室的门。他的视力很好,不需要开灯也可以看清,她裹在床单里,已经睡着了,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均匀平稳,睡得香甜。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他俯下身,凑上去,闭上眼睛,鼻尖停留在她发旋上方半寸的位置,从发旋到太阳穴,从太阳穴闻到耳垂。他的鼻尖没有碰到她的肌肤,隔着一层空气,像在用嗅觉替触觉完成了一次抚摸。沉醉、难以满足,喉头发紧,他感觉自己的牙又在往外顶,淋了一个时辰的水白淋了。
他把她从床上抱起来,连床单一起。
走廊尽头是一间禅室,四壁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张榻榻米铺在地板上。这是他打坐修心的地方。
他在榻榻米上铺上足够多的被子,把优优放在上面,然后走到正中央。
按下禅室的一个按钮,屋顶四周拉出了四根极粗的锁链,它的材质是一种合金,熔点极高,韧性极强,他用它锁自己的。每根锁链前端都有厚重的碗口,他把手腕和脚踝伸进碗口。调整好长度,让他勉强可以躺下,却再不能乱动。他侧过身,蜷成一道弧线,把她圈在一个安全的范围里。
他闻得到她的气味,听得到她的呼吸,但他碰不到她。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极限距离。
房间里有智能语音系统,只要一个指令,房间的窗帘缓缓拉上,把璀璨的灯河隔绝在外。漆黑一片。
屋子里有恒温系统,让优优裹在被子里也不会热,恰到好处的舒适。
房间里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只能听见她微弱的呼吸声。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沉的喟叹。
??
阿利斯在凌晨三点起床了。
优优睡得很沉、很香,裹在被子里,可爱得像个婴儿。
他解开沉重的锁链、在榻上看了她整整十分钟,她都没醒。
走出了黑暗的茧,竖瞳在暗处微微发亮,来到了另一个房间,解开了睡袍,单膝跪下,上衣褪到劲瘦的腰际。
把右手覆在胸骨上,手指开始变——皮肤从指节渗出暗黑色,指甲退化成利爪,指节骨往外凸,皮肤表面浮出极淡的暗金纹。
把指尖抵在胸骨顶端,然后撕开,刺入,像拉开一道拉链一样,血好像失去了重力,没有涌出,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脊髓在尖啸、呼吸碎了好几秒,但他没有停,手指碰到了肋骨,心上第四根,把食指和中指扣进去往外一掰。
咔嚓,全身猛地绷紧,他似乎没有痛觉,但那一瞬间身体的器官收缩到令他窒息的程度,碾压神经的疼痛,让他全身痉挛、抽搐。
他把那截肋骨取出来,极细极薄的一截弧段,长度大概只有两寸,泛着极淡的冷光,介于骨白和暗金之间。
把它放在掌心,指尖的皮肤渗出了一层更深的黑,黑就像有生命般,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到肋骨上,沿着骨密度的纹路往里钻。
骨密度的排列在他意志的挤压下重新编排,它被压缩了,变成了一枚圆环,哑光的黑。他用爪尖在圆环内侧刻上字母,刻下两个“U”。
UU。
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窟窿,已经开始收缩愈合了。
阿利斯回到禅室,单膝跪下,把优优的右手从床单里拿出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太小了,四根手指蜷在他掌心,只有食指被他轻轻拉直,他把圆环套进了她的食指。
圆环黑色紧紧吸附在她的手指最里面的位置,安安静静躺下,衬在她嫩藕般的手指上,像一片夜落在雪地。
他把这只手贴在嘴唇上,闭上眼睛,感受她脉搏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