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优眼泪根本止不住,她觉得自己的手脏了,狠命在裤腿上反复揩,哆哆嗦嗦从包里拿出手帕擦眼泪——这年头用手帕的不多了,纯白的手帕,用青草的绿色锁的边。她不干净了。
她停止了哭泣,但横膈膜还在抽筋:“我讨厌你!你是宇宙第一讨厌鬼!”
零愣了一下。
“我喜欢你。”
“我讨厌你!超级讨厌!你和阿利斯,我都讨厌!”
“这具身体记得你。”
“你的身体有毛病,你没发现吗?你是这样的——”优优拉开自己的眼角,龇牙咧嘴地露出虎牙,手捏成爪子的模样,“你是恶魔,如果你的身体喜欢我的身体,你拿去好了!”
优优脖子一梗,大有一副杀了我吧的样子。
零的笑慢慢收了,神情变得认真:
“我觉得我们之前可能认识。”
“我根本不认识你,从没有见过你,你和阿利斯坏得很,你们是撒旦的子民!”
“你小时候不是失忆了吗?”
“我那不叫失忆,很多人都不记得自己六七岁之前发生的事!”
“我的灵魂记得你。”零手合在胸口,夜色中,他的轮廓暗了,唯有那双眼睛,像烧红的珠子,笃定自信。
优优不想理他了,如果不是露西躺在这儿,她真想拔腿跑,尽管她跑不过他,可她一秒也不想看见他!也不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修女嬷嬷说,撒旦会派美男子诱惑人堕落。
她现在是完完全全相信了。她之前不仅高看自己,还轻视外部敌人。太难了,她想回修道院了,已经下山二十三天了,她还能回去吗?还有命回去吗?
优优咬牙,用吃奶的劲把露西扶起来,咬牙拉她起身,想带她到稍微安全的地方去。
可露西太沉了,她毫无意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优优身上,压得优优弯腰驼背,
没走几步,她就累得气喘吁吁。
她根本走不了几步。
“宝宝,把她扔在这儿,你拖不动她的。她是个累赘。”零的声音在后面幽幽响起。
“谁是你宝宝!不准叫我宝宝!”听听他说的话,多冷血!
“如果小丑来了,我又不在这,你也要扔下她。”
她确实走不动了,现在又没有小丑,她怎么可能把露西扔下。如果小丑来了,她问自己,她会扔下露西吗?难道只有他才能救得了她们?
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拎住了露西的后领。
零单手把露西从优优肩上提了起来,像拎一只布偶。
“你求我,我就帮你。”
优优看着零——他单手提着露西,手臂上的肌肉绷出一条清晰的线条,露西整个人挂在他手上像一个没有重量的东西。
她不知道为什么零这么喜欢让她求他。请求别人的帮助是一件很难的事吗?她觉得没有难度。也不会不好意思。如果不是他这么坏,她早就主动请他帮忙了。
“我背你,她——我帮你找根绳子拖着走。”
“你、你把她拖在地上走?”优优瞪大了眼睛。
“她昏迷了,不会觉得颠。”
优优气得发抖。深吸一口气,伸手要夺回露西。
“她在你手上死路一条,迈克逊会伤心的,好啦,不用绳子拖,你求我,我保她活。”
“我……我求求你。”她的声音很小。
他把露西夹在腋下,像夹个公文包,大步走了起来。
“不可以这样,这样她不舒服。”
优优急忙追。
“你怎么知道她不舒服?我右手还可以夹一个,要不你试试看,舒不舒服?”
优优看露西虽被夹得稳,可脑袋和腿耷拉着,瞧着就不舒服,万一颠坏了人怎么办?零大步往前走,她总是差他几步,追也追不上。
“你抱着她吧,求求你了。”
“我拒绝。”零答得干脆,好像这件事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叫声好哥哥,我可以考虑背她。”
优优不解地看着他的后脑勺,他就这么喜欢做别人的哥哥吗?
“好哥哥。”
零停下了。
零转身:“背她可以,但你也上来,我背你们两个。”
优优诧异:“我能走——”
“你不能,两个一起背,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零把露西甩在背上,动作不算温柔,但稳住了她不晃。他弯着腰,手还伸在那里,掌心朝上。
优优犹豫。纯粹就觉得不可能。
“你比她轻。上来,在我右边。你抱着我脖子,我右手托着你,左手背着她——她压在我背上,你挂在我身上。”
“这能行吗?”优优可怕地看着他的背,肩膀很宽,但已经背了一个人了。
“试试不就知道,快点,不然我把她扔掉了。”
优优咬牙把手放进了他的右手里,他收拢手指,弯下腰,把她往上一带。
他的右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托住,让她贴着他右侧的肩胛骨,手环住他的脖子,脸搁在他右肩上。和露西一左一右,被他像一棵分叉的树一样撑了起来。
她原以为肯定会很不舒服,会很颠,没想到会这样稳。
他的背很宽,肩膀的肌肉刚好托住她的下巴。他的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稳稳托着,虎口卡在她脚窝的位置,避免让她滑下去。
她觉得他有点像她从前看过的童话书,一个掘墓人,背着两个尸体,在深夜的森林里独行,就是这样的诡异。
他的步子又大又稳,她的身体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像小时候睡在吊床上,修女嬷嬷在隔壁摇纺车,整个房间都在一种缓慢、规律的节奏里轻轻震动。
她的眼皮开始下坠,她又累又困,被恐惧榨干之后,突然被放进一个安全的容器的累。她困得睁不开眼睛。
手指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比刚才松了一点——从死死抓着变成了轻轻勾着。
零感觉到了。她的重量分布的变化,比刚才重了,因为她的肌肉不再支撑自己,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他。整个人一点点往下沉,一点点变软。每一次呼出的气都打在他后颈。
“宝宝,别睡,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玩玩。”他说,声音很低,低到怕她睡过去,又怕吵醒她。
“嗯……”优优应了一声。那个嗯是从鼻子里哼出来,软得没有形状。
“你睡了我和谁玩?”
“你……自己玩吧……”她的声音已经糊了。
零没有回答。他的步伐变小了,变轻了。
“零……”她在梦里叫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团没揉过的面团。
零站住了。
“睡吧……”他说。
“宝宝,不要喜欢阿利斯。”
.
优优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一个银发的小男孩一直在哭,他抱着脑袋,满脸泪痕。崩溃机械地重复:
“姐姐……我是怪物吗?”
他的眼睛在找她,可是他的瞳孔已经散了,丧失了对焦的能力。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那。
她紧紧地搂住他,不停地安慰他,亲吻他的脑袋。
“如果我不是怪物,那我是什么?你看……”
他的整只手都在变形,在脱落,在融化,像蜡一样往下淌……
她也害怕极了,可是心中的怜爱远远超过恐惧,只能把他搂得更紧。她唱歌给他听。
他发着抖,安静了一些,可是,他身体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惊了一身冷汗。
然后她醒了。
她腾地坐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一定是最近过得太可怕了。
她看了看天色,还是墨蓝色,皮肤感受到潮湿的露水,估摸还在凌晨四点左右。
她们正在一棵树下,只有她和露西。五米外有一个小小的篝火。
零呢?
阿利斯呢?
他病好了吗?
她记得,昨天零背着她,摇摇晃晃的,她竟然就睡着了,那他人呢?
雪雪喊了声露西,再喂露西喝了一些水。露西还没醒。
这是哪里,墨蓝色的天,鸟儿还没醒,周围是如水般的寂静。
她决定在附近转转。不走远。
她轻悄悄地走,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息,小心地探索。
走了一小会儿,她听见了一丁点声音。
她把脚步放得更轻了。
猫着腰走。
她看见了零和小丑。
哦!她在灌木丛后看见了零的侧脸,那不是零,那是阿利斯!他站在墨蓝色的雾霭中,背脊是一条没有任何多余弧度的直线。不像零那般懒洋洋的松散。
她看见:小丑趴在地上,不停地亲着阿利斯的黑色球鞋。反反复复,像是对食物链顶端生物的臣服。
这个小丑好像不是哑巴,他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优优仔细听。
她听见,小丑朝着阿利斯喊——
“爹地……爹地……”
小丑一遍又一遍地喊,好像他词库里只剩这一次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