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被打翻的水银,从他头顶浇下来,渗进每一根发丝,每一寸皮肤。
阿利斯的身体猛地绷直,然后舒展,骨骼似乎在皮肉底下重新排列,肩胛骨往外顶了一下,又顶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层皮肤下面破茧而出。他的脊背弓起一个弧度,维持了两秒,骤然弹开,胸腔里泄出一声极低的、像是终于从水底浮上来般的叹气。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手掌缓缓张开,然后攥紧,动作带着某种天真的、近乎好奇的生涩。好像是第一次使用这具身体。他的肩膀开始抖,笑声从喉咙深处往上翻,刚开始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发不出来,压了几下终于压不住了。
他仰起头,对着月亮笑出了声。
那笑声毫无克制,清亮、放肆,灌满了整个山头,惊飞了远处枯枝上的乌鸦。
他偏头看优优。
优优后背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脚似钉在了原地,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是阿利斯吗?
那双眼睛不是她认识的颜色,血红的瞳孔像两颗刚刚从炭火里夹出来的珠子,在月色里烧得安安静静,又疯又亮。
“宝宝。”他开口了,声音顺着风送过来,低沉沙哑,带着淡淡的鼻音,他歪了歪头,又自顾自笑了一下,“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优优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发紧。
他往前走了一步,步子又大又懒洋洋,姿态从挺拔的克制变成了一种占山为王的松散。
他每走一步都踩在月光最亮的地方,整个人在银辉里镀了一层冷光。他低着头看着优优的时候,瞳孔里最深的那抹红稍微缩了缩,缩成了两道细缝,像猫科动物在打量猎物。
优优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不是阿利斯,虽然长相一样,但哪哪看都感觉不一样。
“阿利斯那个人,”他蹲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优优,“他不敢碰你,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撕碎你。”
他伸出手,食指竖起来,在优优鼻子前晃了晃,带着一种越界的顽劣,像逗猫。
“我不一样。”他站起身,摊开双臂,眼睛亮得过分,所有被压抑的疯狂、张扬、渴望、愤怒和某种饥饿都铺开了。
“我想碰。”
三个字落地,又轻又重。
优优僵硬地吞咽了一口。咕咚一声。那是恐惧的声音。早知道下山是这样的情况,打死她也不下山。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力量在支撑自己。
她吓得往连连后挪了几步。
“你在怕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雀跃的新奇。
她又退了一步。
他朝前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的距离刚好让优优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还是阿利斯的味道,那种干净的、不带任何香气的,像冬天里的雪松。可这张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是阿利斯,阿利斯不会这样看人,不会这样笑,不会让人想尖叫却尖叫不出来。
“他喜欢你。”他歪着头,手指在自己胸口点了点,“我也喜欢你,我们都喜欢你。”
优优惊讶地微微张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所以你别跑。”
他伸出手。那只手在月光下白得不像活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朝上,像是在邀请她共舞一曲。
“跑了我还得追。”
他笑了一下,懒洋洋的假笑。底下是滚烫不讲道理的冷漠,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优优的理智在那一瞬间断掉了。
她没选择,甚至没有思考,大脑一片空白,猛地弹跳起来,转身钻进了身后的灌木丛。树枝抽在她的脸上,枯枝刮得皮肤刺辣辣地疼,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拼了命地往前跑。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他在追,他追得不急,因为他不需要急,他的腿比她长,他的体能比她好,他有的是时间。
“宝宝——”
那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拖得长长的,带着笑,带着鼻音,比刚才近了一点。她听见他的呼吸,他甚至没有喘。
“你跑起来的样子好可爱,我可以追你一整晚——”
声音更近了,不是错觉。他的步子比刚才更快了,但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节奏,有时候刻意放慢了半拍,好让这个游戏持续得更久一些。
天上涌起了一片片乌云,冰盘一般的圆月时隐时现,树林里时而似雪,时而似墨。
优优此刻的方向是往小镇相反的方向,她正犹豫要不要转弯朝小镇的方向跑。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她不敢回头。
一片乌云挡住了明月,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几只受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
突然,一只手从她右侧的黑暗里伸出来。
那只手没有碰到她,稳稳地横在她鼻尖前十公分的地方。
他从树后面转出来,微微歪头,红瞳在暗处烧。
“抓到你了。”
优优尖叫了一声,身子猛地往左边一拧,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朝另一个方向跑。
他在后面低低地笑,笑得太开心了,像在玩一个从来没人陪他玩过的游戏。
优优继续跑,踉踉跄跄地跑出了一片繁茂的树林,迎面是一片不大的草坪。她眼尖地看见远处有三个高大笨重的身影缓步而来——是三个小丑!
天啊!上帝能不能救救她。
她闪身缩进了左边的灌木丛后,这是一片十分茂密的灌木丛,浓密的绿叶完全可以遮挡她的身影。
阿利斯走到了她旁边,他知道她躲在里面。
她把食指贴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样子。
他也闪身挤了进来。
灌木丛很窄,窄到两个人胳膊不得不贴在一起。夜晚的露水很凉,她打了个寒战。
他把食指贴在唇边,学她的样子比了一个“嘘”。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的、拖沓的、肆无忌惮的,像三条鬣狗在空荡的大街游荡。
优优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枝叶缝隙外面那三个正在靠近的黑影。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她耳边一缕被树枝勾乱的头发撩开了。
她僵硬地转头。他正看着自己那根手指,手指上缠着她的一缕头发。然后他看向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没出声,但他的口型很慢,慢到可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你-在-发-抖。”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干脆冲出去面对小丑好了。分不清哪一边更可怕。
突然,他整个人靠在了她身上,因为灌木丛里就这么大,他无处可去,显然也不想走。他低着头看她,目光灼灼。
优优看清了,对面的三个小丑,左边的背着麻袋,还拖着一个人——是扎克,扎克的还在动,十根手指像断足的蜈蚣一样,徒劳地在地上抓着。中间的小丑手里拿着一根奇怪的东西。右边的小丑手里也拖着一个人——是露西!
优优浑身僵硬,阿利斯弯腰把下巴搁在了她的肩窝,下巴刚好嵌进她肩窝的弧度里,脸颊贴着她的锁骨,呼出的气息扫在她的脖子上,凉凉的,没有温度。
三个小丑喉咙发出“荷荷荷荷”的怪叫声,双手不停地在比画着什么,好像三个哑巴在吵架似的。
是了,优优从来没听过小丑说过话,他们难道全是哑巴?
左边的小丑松开手,突然龇牙咧嘴,气急败坏地钻进麻袋里掏东西,掏出了一个棒球棒,然后挥棒砸向了扎克。扎克嘴张着,发出了一种优优从来未听过的声音——又尖、又薄,像是声带一存存地被撕开。
那声音一下下刺激着优优的神经,她身体几乎想要往外冲。
“你去了能做什么?”阿利斯的嘴唇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垂,气息凉凉地扫在她脖颈上,“你打得过?还是有信心能跑得过他们?”
阿利斯的手掌扣住了她的腰。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根根地嵌进她腰侧的弧线里。
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阿利斯的小臂上,露出刀刻般的肌肉线条,每一根肌腱都分明可见,这是一种冰冷的、精确的、为了某种目的而生的力量。
中间的那个小丑朝灌木丛走来,他歪着头,瞳孔只有绿豆般大,其余全是眼白。他朝优优的方向狐疑地闻了闻,咧嘴笑了起来,举起了手中的东西——是一根长长的骨头,上面还粘连着岔开的筋膜——就着月光陶醉地轻轻抚摸它,就像在抚摸一朵花。
优优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全身绷紧,甚至感觉不到阿利斯的鼻尖正贴着她颈动脉的走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陶醉地扣紧了她的腰,间歇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一眼外面的小丑,又重新埋在她脖颈间沉溺地吸。
右边的小丑一边冲着左边的小丑,喉咙里发出叽里呱啦的怪声,一边激烈地比画着手语。接着小丑拎起了手中软塌塌的露西,强行捏开了她的眼皮。露西开始尖叫,声音又尖又细,像从一只压扁的铁皮哨子里挤出来的。
优优浑身颤抖,一滴眼泪滑了下来,落在她下巴尖。阿利斯扳住她的脸,拇指和食指扣住了她的下巴,舔掉了那滴眼泪。他的喉咙滚出极低的、不受控制的闷哼。他的眼神却变得冰,没有了沉醉和迷乱,只有一种锐利到几乎残忍的清醒,好像在观察自己失控的原因。
她控制不住要往外冲。如果她不出去,露西一定会死。
“叫一声好哥哥。”他说,没有商量,只有一种懒洋洋的笃定,“我去救她。”
“好哥哥。”她毫不犹豫地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