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优跟在阿利斯身后，两人踩着沉默的节拍。
她走得很慢。阿利斯腿长，即便刻意放慢，也总要停下来等她。他回头，垂眸看她——她立马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那半边躺在他腿上睡过的脸颊，似乎还在发烫。
腹中的饥饿在吞噬她仅有的力气。阿利斯给了她一块压缩饼干和一个原味面包，她咬了一点点，感觉噎得慌，本来就稀薄的食欲更加稀薄了。剩下的，都被她卷好收在了单肩包里。
阿利斯的包里藏了好多东西。当他拿出漱口水时，优优只能用惊讶和佩服的眼神看着他。
“我在网上做好了攻略，可惜还有一些东西在车里，没办法背在身上。”阿利斯似乎读懂了优优的眼神。
这该多沉啊，背得不累吗？可阿利斯背脊挺直，仪态从容，似乎丝毫不觉得它沉。多余的关心就咽回去了。
她找了个地方用了这条漱口水：真是又凉又辣！
她蹲在那，不敢污染小草，只小心吐在地上。
把包装纸捏在手上，等看到垃圾桶时再扔。
优优忍不住看向阿利斯的手臂，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了手肘部分：“你的手真的没问题吗，现在换换纱布吧？”
“晚上来吧，现在不着急换。”
优优张了张嘴，把话又咽了回去。她不是第一次问了，每次都被这样轻描淡写地挡回来。她也不好再坚持。
优优无精打采地走着，身体酸痛，腹中饥饿。好在还有水喝——阿利斯昨晚给的水，她今天还剩一些。感到有点眩晕的时候，她就拿出饼干来啃一口。
好在他们发现了一块圆形的指示牌——原来仙女湖有三个露营点。
如果他们一直往前走，就能到达另外一个营地。穿过营地，他们就能走到最近的小镇——碧玉镇。
优优眼中燃起了希望，走路都更有力量了。
但不到一个小时，她又泄了气。阿利斯打开手机看了看，早上十点十二分，依旧没信号。
“要背你吗？”他突然问。
优优诧异地看着他，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那我们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要不你先走吧，别等我了。”她不是不想走快点，只是感觉手脚都像面条，软绵绵的，又没得什么东西吃，没有燃料。实在走不快。
“我一个人会害怕。”
优优再次诧异地看着他，他站在那，穿着一件柔和的黑色T恤，左肩处有一圈窄窄的灰白撞色条纹，衣料软而有骨地贴着他的肩线，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神情间总有种疏离的睥睨。这样的人，也会害怕？
一路上他们一个人影也没瞧见，只有零星几个指示牌指引方向。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终于看到了仙女湖北面的营地。
这营地，一片死寂。连一声鸟叫也没有。
踏入营地范围的那一步，优优就感觉这片营地恐怕也大事不妙。
营地里一个人也没有，安静得可怕。地上蜿蜒的血迹证明这里曾发生过惨剧。
优优心提在嗓子眼，跟在阿利斯后面搜索了营地。没有活人，没有能求救的工具。
阿利斯去营地的商店拿了一些食物和工具，留了一些钱在那。
他们出了营地，顺着一条小溪一直走，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停下来休息。
阿利斯还拿了两张小巧无靠背的折叠椅。
优优坐在椅子上，看着小溪，撑着下巴发着呆。溪水很清澈，叮叮咚咚地流着，底下形状各异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几只拇指大的小鱼儿在溪床凹陷处一闪而过。清冽的凉意混着水汽漫上来。
等她回过神时，才发现阿利斯已经把炊具摆放停当，正在溪边清洗一条鱼。
优优：“……”
她不由腹诽他心理素质可真好。经历的这些恐惧像一张漫天的蛛网笼罩着她，再缓缓收紧，隐隐要她窒息，让她焦躁不安。
他好似完全不受影响，回到椅子上，用厨房纸慢条斯理把罗非鱼里里外外的水分吸干，吸完了，再用湿巾把手指一根根给擦拭干净，废纸扔进一边的袋里。再转开分体式高山炉——这是优优在车上看露营攻略时认识的——架上平底锅，把油缓缓倒入，耐心等待油热。
察觉到优优的眼神，阿利斯抬起眼皮看了过来。
优优垂眸避开，他扫人的时候惯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感觉。
“你的手……”
“没关系。”
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昨天中饭、晚饭，今天早饭都没吃，她想吃一些温暖的，可以恢复体力的东西。
算了，该怎么样就怎样吧。再害怕，也要吃饭，吃好了饭，才有力气生存。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看向阿利斯抱过来的菜篮子，里头有肉，有蛋，有蔬菜——番茄啊、豌豆啊、玉米洋葱等等。种类还是蛮丰富的。
优优决定做一锅不伦瑞克炖菜。
把自己照顾好的一个秘诀就是学会做好吃的，她有一个本子，专门用来记菜谱的，在孤儿院和修道院，有机会她就会尝试做点好吃的给自己加加餐。食谱要是做成功了，她就会在那一面配上一张成品图。
不伦瑞克炖菜她做过三四回了，步骤记得很清楚，如果能有烟熏猪肉就更好了，可是篮子里只有鸡胸肉。到时把鸡胸肉撕成一条条做汤底也不是不可以。
优优说干就干，她做她的，他做他的。
一时间，小溪边炊烟袅袅。
等待的间隙，优优又开始对着小溪发呆。她觉得自己身上隐隐有些汗味，她多想跳进溪水里洗洗啊。
这溪水看起来不深，又极清澈，清凉，难以想象跳进去游一游会有多快活。水这么浅，她不会游泳也没事的。
可是这场合不太合适。
阿利斯的鱼烤好了，优优托着装着鱼的盘子，拿着叉子，严重怀疑这鱼好不好吃。虽然这鱼看着处理得完整漂亮，但她总觉得他烹饪得太过原始、简单。
她假装在吃，咬着叉子，先观察他吃。
阿利斯也没动，他正用纸巾擦拭一瓶葡萄酒的瓶口，然后旋入钻杆。
“喝一点吗？”
他的嗓音低沉，在这诡异的宁静里，竟有种魅魔般的诱惑。
啊……现在喝酒不太合适吧。感觉会死。
“要。”但喝一点也没关系吧？
阿利斯给她满上一杯。
风儿突然吹得灌木丛沙沙作响。她僵硬地转过头看，生怕小丑从里面拿着钉头锤冲出来。
还好，什么也没有，她把椅子调了个方向，让自己背朝小溪，这样和阿利斯各守一方。
一杯满满的葡萄酒，光是闻了闻，她都要醉了。
在修道院，她只有在做弥撒的时候能喝到小小小小的一杯。今天她能喝一大杯！
罗非鱼她还没吃，切掉了三分之二给了阿利斯，只留下了三分之一在盘子里。尝了尝，虽然鱼煎得很成功，外焦里嫩，只放了一些盐，几乎原汁原味，还有点腥。
阿利斯坐在对面，拿着刀叉，叉尖轻轻按住鱼身，刀刃沿着脊线划下，叉起一小块，微微倾身，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慢慢咀嚼，他的表情专注疏离。就像在皇宫用餐。
从他的表情中，她完全看不出到底觉得好不好吃。
她拿起酒杯，那香味先一步钻进鼻子，含了一小口。酒液滑进嘴里的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舌面轻轻炸开，酸的，涩的，甜的，每一秒都在变化，有一股果香——很多很多熟透的浆果被碾碎了，咽下去，胸膛深处暖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满血复活了。
她的汤好像煮好了，搅了搅，没有土豆，汤不够稠，但闻着香极了。她给自己和阿利斯各打了一碗。
又开始喝她的酒，一口接着一口，很快酒杯就见底了。
“再来！”她豪气地举杯。
“你确定？”
“嗯！再来一杯，等下我可以跑得飞快！”握紧拳头！双颊一飞上红晕。
“……”
“你不爱酒吗？”优优看着他杯子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半杯酒，“喝喝我做的汤！”
在她锃亮的眼睛凝视下，阿利斯拿起汤碗，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汤。
“好喝吗？”她忙问。
“好喝。”
“是吧……”
优优得意扬扬，其实这汤配着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咸玉米饼吃很好吃的。
她弯腰，俯在桌面轻啜了一口汤。
整个人瞬间僵住——嘴里像含了一口火。
那口汤被她“嘶——”的一声吸着气含在嘴里，舌头像踩在了烧红的铁板上，烫得她立马吐了出来。
她吐出一截舌头，用手拼命朝上面扇风。
“你不烫吗？！”他是铁打的吗？这么烫，他是怎么喝下去的啊？他没有感觉吗？！
阿利斯看着优优那截吐出的舌尖红红的，带着被烫过的湿润，在空气中微微发颤。她的眼神充满了惊惧，像在看个怪物。
“抱歉。”他垂下眼帘。
优优把舌头缩了回去，用牙齿咬了咬，确认它已经麻了。也是她自己大意了，看见他喝完了，以为就不烫了。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为什么说抱歉？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你真的不烫吗？”优优连连摆手。
阿利斯抬眸，定定地看着优优，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没有味觉，也没有触觉。”
瞬间，震惊与沉默填满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优优张开嘴，半天没合拢。她盯着阿利斯的脸，想从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他说的是真的。
“所以……”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刚才喝那么烫的汤……”
“感觉不到。”阿利斯替她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葡萄酒呢？”
“和喝水一样。”
优优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爱喝葡萄酒，爱吃很多好吃的。爱在冬天，坐在壁炉边烤火。正是有这些落地的快乐，她才觉得活着快乐。不然活着到底有什么乐趣？
而他，原来与所有人不同，活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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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