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跑,跑。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猛然一空,终于跑出了玉米地。还不够远,再继续跑。
直到优优感觉自己的腿都要废掉了。
这里离玉米地有一段距离了。远处那片黑黢黢的玉米秆依旧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某种蛰伏的兽在舔舐牙齿。
可她实在跑不动了,真的不行了。那种疲惫是骨头里渗出的虚脱,她软绵绵地瘫坐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下,靠在树干上。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了阿利斯,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一口气也不喘,体力好到不可思议。
“你——!”她现在才发现阿利斯双臂上有几道很深的伤口,“我的天啊,你受伤了!”
“你快坐下来!”
优优实在没力气站了。她现在才看见他的双臂外侧有好几道深深的口子,皮肉翻卷,在夜色里泛着湿漉漉的暗光。是刚才用手臂硬生生挡下钉头锤时被拉伤的吧?他竟然一声也不吭。
“疼吗?你还好吗?”
“还好。”阿利斯声音低哑,盘腿在她面前坐下,微微仰头,后脑低着树干,夜色冷冷地勾勒出他锋利的侧脸轮廓。
“这怎么会还好呢?”优优咬着下唇,“你的小药包呢?”
“在背包前面的口袋里。”
“把背包脱下来吧。”
优优腿疼得厉害,根本没力气站起来。就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背带轻轻绕出他的胳膊,尝试把他背包提过来。
这一拖,也太沉了吧,背包像个大秤砣钉在地上,她跪着根本提不起,只好站起来提。
她刚想努力站起来,阿利斯就把书包拎到她前面来了。
“你背包里装了什么呀?这么沉,是这个口袋吗?”
那是一只军绿色的登山包,做工扎实,前面有好几个分层口袋,她记得他上次拿药包是从这个位置掏出来的,手指摸索着找到了拉链。
“嗯。”
包里到底装了什么,她真的很好奇。她从前下方的口袋里摸出了小药箱,打开,眯着眼在夜色中挑选药品。
“这是生理盐水吗?”她拿起一个小瓶子摇了摇,液面很低,没剩多少了,“把手伸出来。”
他把手臂缓缓抬起,轻轻皱眉似疼痛难忍。
“扯到伤口了吗?”
优优不敢再让他自己动了。她伸手托住他的手臂,天哪,真沉。那条小臂修长利落,肌肉线条触手可辨,比她的小臂粗了整整一圈不止。握在手里,像托着一块被体温焐热的铁。
原来男生的手臂是这样的,和女孩的大不相同。
她专心处理伤口。首先要止血,再清创。那道最深的伤口简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皮肉向两侧翻开,底部的创面泛着潮湿的黑红色光泽。
等等,好像不太对。
她轻轻翻了翻他的手臂,仔细察看,这么深的伤口,按道理说应该血会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可他的手臂几乎没有血迹,除了伤口内部凝着的那层暗光,外面干干净净。
真奇怪。
她在修道院是学过护理的,祈祷和劳作是修道院两大本分,医护就是重要劳动之一。她记得修女嬷嬷讲过,伤口越深,出血量越大,要先止血、再清创、上药、缝合、包扎。
也许是她学艺不精吧,她只是学了,还没到社会上去实践。她没见过这么深的伤口。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说不定他就是那种凝血特别快的人。
她把疑虑按下去,重新集中精神。
“忍一忍。”
她轻柔地说,像在哄一个怕疼的孩子。拧开生理盐水的瓶盖,她一手托着他的手腕,一手将盐水轻轻浇在伤口上。然后拿起碘伏喷雾,对着伤口轻轻喷了几下。
这是她的本职工作,她做得认真而专注。在这片黑暗的世界里,能做点什么具体的事情,她也觉得心里踏实了几分。
阿利斯的手臂肌肉在她掌心微微绷紧了一瞬。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停了手,“弄疼你了吗?”
“没事,继续。”
“你真的很坚强呢。”她低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她以前在孤儿院经常会照顾孩子,“没关系的,很快就会好的。”
在经文里说,病人受伤了,不仅仅是身体要包扎,灵魂也同时需要被善意安抚。这样他们好得才快。
“有纱布吗?”
“……在右侧的口袋里。”
她找出纱布,展开,一层层覆盖在他的伤口上,柔软的纱布松散地遮盖那些狰狞的裂口。开始包扎,手指绕着他的手臂一圈一圈地缠,这样有助于防止后续出血,又隔绝脏污。但又不能缠紧了,否则积液要闷在伤口深处了。
所以她缠得很认真,仿佛世界就只剩这条胳膊了。
“如果会疼就告诉我,”她低声叮嘱,“每天要记得换药、换纱布,知道吗?”
“好。”
阿利斯的手臂沉默地搁在她的掌心里。他是个十分配合的病人,他的体力、不吭声的耐力与安静让她觉得不真实。
“好了。”终于缠好了最后一道纱布,最后仔细地把末端掖好。
阿利斯低眉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和侧脸上: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神情温柔安宁。
优优弄好了抬头,看向阿利斯。
恰好和他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离她不过咫尺。当他凝视你的时候,好像穿透了你的皮囊,直直望进魂魄深处。
优优会觉得脊背酥麻、发凉,像蛇的鳞片贴着她的脊背滑过,让她本能地战栗。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浑身僵直,不敢动,却又移不开眼睛。
所以她才会莫名其妙地怕他。
他缓缓抬起手。
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划向下巴,动作那么轻,轻得像在抚摸一件他怕碰碎的东西。
手背停在她下巴的弧度上。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那深浅两重瞳孔交叠的深处,有一点幽幽的金色暗芒在微微收缩。
而现在,他的眼神有种她读不懂的心绪。
那目光缱绻缠绵,像有实质一般缠上来。
令人神销。
“谢谢。”他闭上了眼,收回了手。声音比方才更哑了。
优优震惊、呆愣地看着他。全程不过两三秒,她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样的反应。
阿利斯已经闭上眼睛靠在树边,好像也在竭力抵挡自己的失态——如果能把瞳孔诡异的变化称作一种失态的话。
她也不清楚这种瞳孔病症属于心理病症,还是生理病症。修道院里教过她处理常见的病症,但从没教过她,一个人的瞳孔竟能在浑圆和竖线之间变化,还能在黑暗中发出金色的光芒。
总之,她越发觉得阿利斯异于常人。
要不就是她孤陋寡闻、见识短浅,山下很多这样的人,只是她不知道。不然怎么,她才下山不到一个月,就这样可怖呢,见到的大多也是她没见过的人、事、物。其中古怪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其实她也想谢谢阿利斯,毕竟他救了她好几回了。
阿利斯闭着眼睛,好似在休息。她这句感谢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的脸颊,他手指碰过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烫。
她跪坐在地上,握住项链上的十字架开始祷告:
希望人间能拥有光明;所有人都可以幸福的生活下去。
我将拥有勇气,不管在什么环境都能生存下去。
我不会迷失方向,我将爱阿利斯,就像爱自己的邻居,爱花花草草,不有任何分别心。
这一切都太复杂了,我已经累到无法思考……
……
优优祷告着,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几声。
阿利斯眼睛没睁开:“饿了吗?我包里有吃的。”
优优摇摇头:“我不想吃。”
实际上,晚饭没吃,过度的体能消耗让她很饿,可她更累,身体累,心也累,那可怖的场景历历在目,她一点东西也不想吃。连吞咽的**都没有。
只觉得困。困意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要先睡一睡了
合上了眼皮,沉沉的,坠入了梦乡,一时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水,越沉越深,最后连一丝涟漪都看不见了。
.
她慢慢睁开眼睛。
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天地间宁静极了,偶尔几声鸟鸣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天空是靛蓝的墨水瓶打翻了,无穷无尽地连着地面。乳白色的雾薄纱一般缠绕在四周。
一阵风吹来,头顶上方伞盖一般的大树沙沙作响。几片树叶脱离枝头,慢悠悠地飘落,一片落在她手背上,叶脉清晰,沾着露珠。
随即,她看见了天使——他是那样美丽,比壁画上的还好看。他的轮廓被晨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他静静地倚靠在树干上。而她正躺在他身上。
哦,不。
她不是躺在天使身上,是枕在天使腿上!不,是枕在阿利斯的腿上!她的脸颊能感觉到他大腿的温度和硬度。她的手也搁在他的大腿上!
她腾的一下坐了起来,动作太急了,脑袋一阵眩晕,眼前的画面晃了几晃才稳定下来。
她昨天不是靠着树干睡的吗?怎么会睡他腿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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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