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灿嘴唇微动。
“师父……”
但声音却不是她发出来的,而是倒在地上的怪物。
那怪物脸上鲜血直流,雨不断浇着它的伤口,但它看向萧明灿时却是笑着的。它就这么在雨中欢快地说:
“师父……师父,我们要不要偷偷去摘几颗果子尝尝?”
它紧抓着萧明灿的衣摆,雨往下落,又从那几乎横过半张脸的刀口混着血往外淌,逐渐模糊了面容,像是正一点点融化的蜡像。而它的声音也因这雨而变得含糊黏连。
“师父又去衙里办案不带我……明明上一次那一家六口被灭门的悬案,是因为我发现了被埋在树下的绳子,才找到凶手的。”
它依旧笑着,血水渗出嘴角,朝着左耳淌,让那张快要“融化”的脸变得极其诡异。它复述着萧明灿曾和师父说过的话。
“我……我虽有点害怕那些尸体,还有那牢里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犯人……但……但师父可以不给我看那些,只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呀!这样我既可以帮师父分析,也不会做噩梦了。”
“我知道师父想让我留在皇城。既然这是师父的想法,那我便听师父的。因为……师父对我来说……很重——”
萧明灿一斧头劈进它的脑袋。
雨声依旧。她抽出斧头,那些怪物朝着这边聚集,它们的身体半隐在雨雾之中,只露出沾着血泥的脸,像是民间怪闻里那种在深山荒林里悄无声息出现的鬼,经历灾难过后始终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些怪物一部分是先前队伍中的侍卫,一部分是船上的侍从或官员,甚至还有岛中心的罪人。它们的裙摆和衣袍被雾遮得模糊。萧明灿握紧了斧头。它们朝她迈步,浮雾随风飘着,显露出那衣袍上挂着肉沫的血迹。
她后退一步,再后退,尽量不让任何情绪出现在脸上,让那群怪物看出什么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只是……
“……阿灿向来有自己想法。”
那些怪物重复着师父的话,“那影……罪将虽秉性顽劣,但他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只是镇北王留下来的那些火器秘术……而是其他过人之处……我相信他不会对船队肆意妄为。只是,我担心——”
那些怪物说到关键时却突然停下了。
它们收了笑,全都直直地盯着萧明灿,其中一道身影手上还握着生前的佩剑,或从船上带下来、早已破烂的提灯,但它们并没有朝着她扔什么,也没有再跑过来攻击她,只是缓慢地前进,像是阴魂不散的亡魂。
“你自幼便待在师父身边,她……她是你的家人。就像我和兰。”怪物的声音缓慢断续,在风雨里又变得扭曲而尖锐,以至于听起来既像困惑的思考,又像恶鬼在低语,“……你真的不在乎她吗?可她一直在说和你的那些过往——”
“……师父在哪?”萧明灿道。
“百舟郡……”怪物说,“花云村。”
那里是从南边望安城快速赶回皇城必经之路。
师父果然回皇城了。
萧明灿看向周围。她试图寻找其他可能。比如其他能辨认方向的东西。比如师父只是游历时暂住在那里,毕竟花云村坐落于山谷之中,每到秋天,谷中树叶飘落,漫山金黄,不少诗人或世家子弟都会去那里一赏美景。师父也许只是去那里赏景,也许只是和友人闲谈小叙,也许只是零星怪物恰巧注意到了她,也许……
不。
没有任何巧合。
师父虽喜欢无拘无束,尽量避免参与任何纷争,但却会经常出面帮助落难百姓,这些年来她卖画挣的钱几乎都用来救济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了。而如今北洛腹背受敌,先前两批船队上百人失踪,加上各地离奇命案频发,她不可能不回来。
而这意味着皇城的情况可能比萧明灿所想的还要糟糕。
她在离开皇城之前甚至不知道怪物的存在。那些离奇怪象虽偶有发生,比如户部某个官员突然横死家中,哪个大臣告病数日,一个宫女不知怎么回事,一连几日都魂不守舍,险些犯了掉脑袋的大错,又或是禁军当中有谁的家人突然失踪。
这些事虽发生得蹊跷,但谁也不会和这群不人不鬼的怪物联想到一起,甚至连那些灵异志怪都不会想到,虽然它们当中大多都被定义成命案,可命案不会让师父急着赶回皇城。既然师父已经回城……
它们……它们究竟渗透到何种地步了?
“你什么都做不了……”
怪物们嘶哑地道,“你和她是最亲近的人……就算不在一起,也会时常给彼此写信。但如今处在……这座孤岛,你已经隐约意识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你却……什么都做不了——”
砰、砰。
周围传来如同敲门般的闷响。萧明灿双手握紧斧头,那些怪物在雾中摇晃,她隐约听到了呼唤声,那声音和风搅在一起,荡在林中,刮过层层枯枝,听起来又像是哭声。
“就像……”怪物说:“就像曾经的我一样……”
又一阵寒风刮过,萧明灿放慢了脚步,她踩过堆叠的断枝,有些分不清灌进靴子里的到底是水还是血,那不断涌来的疲惫感逐渐模糊了周围的杂响,让耳边只剩下雨声,这让她感觉自己仿佛正躺在无边汪洋里,所有感官正慢慢变得迟钝。她再次攥紧了木柄,指尖的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稍低下头,呼吸间隐约听到了头顶的沙沙声。
砰、砰。
那闷响随着心跳传来,逐渐变得越发有力。头顶枯枝微微晃动,萧明灿稍抬斧头,心跳逐渐与周遭的不明闷响重叠,砰、砰——砰。
树干被溅上一道血,萧明灿低下头,看了眼脚边不断涌血的怪物。
周围短暂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又是砰!砰!重响。好似有人在用身体撞树,但不知为何——又或许是那闵三总是提及它生前遭遇的那场灾难,她觉得这声音更像是有人在不断地砸门。然后,她听到了歇斯底里的哀嚎。
萧明灿转过头,那些怪物如同牵线木偶般摇摇晃晃走出雾中,雨落在它们因哭叫而扭曲的脸上,像是淌下来的泪。她隐约听到了什么,人们崩溃的低语,指甲抓挠门板的刺啦声,周围怪物再次靠近,几棵倾倒后朝天的树枝挡着它们。它们伸出沾满血泥的手,仿佛那石屋外想要闯入的家属,又像是那一夜绝望地扣扒着窗板的伤者。她握着斧头,看向四周。
东边的枯树和西边没有任何区别,她不清楚自己究竟跑了多久,但知道自己很难再找到悬崖边缘了。她试图摆脱那群怪物,借着东面悬崖这一参照试着离开这里,但却反而让它们驱赶到了辨不清方向的深林中。
她后退了几步,背抵上树干,缓缓呼出一口气,仰头看向那枯骨堆叠似的枝条,“师父……”
周遭绝望的哭叫声逐渐盖过了她的话。那些雾浮在几棵低矮的树边,像是挂在枝条上的丧布。她缓缓低头,又看向这把斧头。风吹过来,没有影子的丧布跟着轻起,那群怪物也像鬼魂似的在杂草中迅速飘来。
这把锈斧已经不再锋利,所以在砍剁上弄出的声响尤为的大,比如锋刃砍进脖子。那皮肉被撕扯的声音和鞭子有些像,怪物掠过来的一瞬间,萧明灿想起了当年在刑狱时的景象,那抖动的身影就像狱卒的侧影,他扬起手,再落下去,萧明灿又一次听到了皮肉撕扯声,但喷出的是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的弱点是师父?还是师父的弱点是我?”
萧明灿抬眼看着那些怪物,右耳的玄色耳坠随着风晃,下面的流苏早已被雨打湿,滴下来的水珠却是淡红的,“她是那种就算我死在她面前,她也会妥善地把我安葬好,然后带着我的物件一起游历江湖的人……她那么坚强,你想要区区几句话就让她崩溃?别多想了。在那之前,你会先一步死掉。”
“……她离不开那座村子。”怪物们在哭叫声中停顿了片刻,然后道,“兰曾和说我,可怕的不是……绝境,而是绝境中伸出的那只手——”
它最后一句话从破碎的喉咙里发出,成了被雨浇灌的气音。萧明灿抽回斧头,那官员的脸颊就这么贴着肩膀,在鲜血喷涌中往下倒。
“……无用的东西。”萧明灿隔着雨幕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你觉得那共享记忆是统治一切的武器?三年前檀妄生只需要数十人,就能把你和你的那些同伴赶出荒村,甚至连附近的山洞都没法轻易靠近。你连他们都打不赢,竟还想着去攻占皇城。”
“……但你却因此感到担忧。”又一个怪物接了上来,“因为我们的学习速度快到让你吃惊……这意味着……越来越多的人正加入我们。我们一直在学习——”
那怪物倒在地上,萧明灿脚边还有三四个同样干瘦的身影,那沾着脏污的衣袍在泥地里竟没有太多突兀,看上去就像不堪雷雨而折倒的枯树。雨顺着头顶枯枝往下浇,掉到眼前时却变成了血。萧明灿缓步往前,在砍伤一个怪物时听它道:“学习——”
远处犹如砸门的砰砰闷响并没有消失。那声音穿插在怪物说话的停顿间,与它们挪动的脚步重叠在一起,像是来自地狱的战鼓,每一次击打都伴着痛苦和兴奋的嚎叫。
“学习——”
怪物半边脸被砍掉,它却抬头直勾勾地盯着萧明灿,用那仅剩的力气说:“学习——”
那就像是一句诅咒。
又像——
萧明灿咬牙再度往前,她的身影撞进迎面的另一群身影里,在拔出斧头时又有一泼鲜血飞溅,她隐约觉得自己的胳膊被划伤了,靴子踩在泥地里,像是陷进沼泽一样沉重。她在那怪物张口时砍进它的脑袋,有侍女抓住了她的手腕,轻声细语地说着那句诅咒。
又像……
官员脑袋被砍飞的同时,那斧头也掉了下来。
萧明灿握着半截木柄,急退数步,后背撞到了树,那声微弱的闷响和更远处的声音重叠。
她吐出一口血,在雨中看向那些身影,“……你不是想要家人,而是想要一个接班人。”
“而你……”
怪物们齐刷刷地转头,站在一堆尸体之间盯着她,“想要一个活下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