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不是我们想要的称呼。”
那些怪物在雨中说道。萧明灿紧捂着受伤的胳膊,没扔掉手里那把断掉的斧柄。而怪物也没有再扑过来,只是慢慢地从雾中走出,像是包围垂死的猎物。她没有说话,看着前面那几个官员和侍从在雨中迟钝地张开嘴。
“只有暴雨和夜晚……我们才能出来,因为那样他们就会感到恐慌,就像……就像被雨淋得找不到方向的……老鼠……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安全地寻找食物。”
那些枯枝巨网似的罩在头顶,挡住了大部分的光,让怪物的面孔也变得越发难以辨识,而稍微显露出来的半脸还是渗人的白,雨往下浇,让它们看起来仿佛各个都带了个白色的陶瓷面具。
“……你说过,我们脆弱,强弩……之末,这的确是我们……的弱点。所以我们需要学习……我们一直都在……学习……”
萧明灿目光越过围在眼前的几个怪物,看向更远处的深林……枯树,近半人高的草,几块挡路的山石。她试图从中找到能牢牢记住并一眼辨认的参照,但什么也没有,这里的枯树和之前遇到的都大差不差。就算她现在反抗,也不过是换了一片荒林兜圈子。更何况……
她在怪物直勾勾的注视里稍稍低头,看了眼被划开的胳膊。
更何况她还受了伤。她甚至有些分不清到底哪里更疼一些,这可有些糟了,她的身体正一点点变得迟钝,感知也开始消退,这意味着她就算再怎么反抗也跑不了多远。与此同时,那些围聚过来的怪物们正缓缓靠近,薄雾缠在它们身上,又跟着风往后退,像是刚从海里爬上来的水鬼。
“村里之前有很多……食物……那些干鱼,野果……我们本可以饱腹……但兰……带人赶走了我们……”
那些拿着武器的怪物跨过地上的尸体,萧明灿扶着树后退了几步,但身后不远处又有几个怪物从树上跳下,它们一点点靠近,并没有直接冲上来,也许是因为担心她会突然袭击它们,就像刚才装作虚弱,结果又杀了它们几个本就不多的同伴一样,不过在此之前它们应该也吃过不少类似的亏……这也是学习的一部分吗?
萧明灿再次握紧手里仅剩的斧柄。
“你们的船,我去过很多次……我们想要把那里当成新的家,但……那是兰的陷阱……它故意用食物把我们引到那艘船上……”
萧明灿在这怨魂般重叠扭曲的声音中看向更远处,那些只拿着棍棒锈铲的怪物就站在树后,它们没有向前,但把周围她能跑的路全都堵死了。
在此之前,她曾很多次觉得,那些阴森森身影就像是一个个凭空而立的坟碑,一个警告,一种预兆,但眼下天光不明不暗地落在这里,让她看不清它们的脸,却能看到它们身上布满脏污却熟悉的衣裳,被雨淋湿的乱发。它们立在那里,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它们在隐约的叫声和风声里格外安静,格外沉默,又像是等待命令的人偶。
一群尤为忠诚的下属。
“我们在那里住了一日……两日,三日……我们越来越多的人都搬去了那里,我们以为……那会是我们的新村子……就像……我们的长辈在数十年前搬过来那样……但……一天夜里,兰带人袭击了我们,就像……就像那一晚一样……”
那些官员和侍卫说,“他们杀了我们的同伴,家人……我们想要逃走,但……岸上……他们用那些炮……炸了我们。船沉了……就像那一晚一样。大家都被海浪卷走了……”
就像那一晚一样。
萧明灿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就像那一晚一样……它为什么会说两遍这句话?还有,原来先前几艘船之所以消失不见,全都是因为被檀妄生那疯子当成了用来剿灭怪物的捕兽夹……闵三虽被生前执念所困,但它说的这些话并不全是像其他怪物那般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它说这些是为了邀请她加入它们——
虽然它们的邀请是指一点点把人折磨到濒死的同时再瓦解对方的理智。
那些如同撞门的闷响若隐若现,闵三仍在回忆那一晚的惨状,周遭嘶哑尖锐的声音叠在一起,又因不太熟练而拖长迟缓的音调,让那些话听起来更像是渗人的诅咒。萧明灿看着眼前几个官员侍从,五年前那一夜的事情其实和她,和他们都没有半分关系,那只是一场令人痛心的悲剧。但他们还是被永远留在了这里,成了它们当中的一员。
因为真正令人感到恐惧的,是意识到那痛心的悲剧很快就会发生在他们身上,发生在她自己身上,而所有人都对此无能为力——她听着那些声音,偶尔会有那么几瞬恍惚,觉得自己也被困在了那间石屋里,无论如何砸门都离不开那里。
石屋……离不开那里。
萧明灿在那些叫声里踉跄后退,避开那群步步逼近的怪物。
怪物们说:“所以……”
所以,重点在于五年前那一夜发生的灾难……
檀妄生给那群怪物带来了猝不及防的灾难,对于闵三来说就如同那一晚……就如同五年前的那一晚。
和把船舱当做能提供舒适住处的“新家园”一样,五年前的闵三也曾以为哪怕处境再艰难,也依然有让人振作的希望。因为还有妹妹在。因为闵三发现就算妹妹因看到父母兄长惨死在眼前,出现了“症状”,但也并不严重。至少……
相比于其他举止怪异、大惊大叫到仿佛眼前正站着一排血淋淋的尸体的村民,妹妹的“症状”已经很轻了。
只要有妹妹在,这个家就还在。
那是闵三唯一的希望。他只剩下妹妹了。
但是……
就像那一晚一样。
她在那闷重的撞击声里又低低念了一遍。就像那一晚一样。檀妄生,闵兰。五年前的夜晚。就像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檀妄生一定做了和闵兰相同的事——相同点在于哪里?
在于檀妄生又一次给闵三——或者说那群它所在意的同伴——一次灭顶的灾难。而对应到五年前,导致闵三崩溃的最主要原因并非是那一晚血淋淋的互相残杀,而是闵兰。
石屋的灾难发生得猝不及防,那里面住着的几乎都是负责治病的医者或帮忙的正常人,他们是最了解这不明疫病的人,警惕程度更不必多说,当有人动手的那一刻,他们当中必然会有人往门外跑。但屋内的人无一生还,谁都没有逃出去。
……如果她没猜错,如果闵三没有胡言乱语的话,那么这就意味着,闵兰在灾难爆发之前并没有趁乱离开屋群,然后躲了起来,而是同样被锁在了那间石屋中。
但檀妄生找到的那本村民手札里曾清楚写过,闵兰在村民们因“弃岛保命”而发生争执打斗时,趁乱登上了唯一一艘能出海的船。
诡异的地方就在于此。
导致金海村从携手对抗不明怪疾到暗自相互猜忌的原因,是废弃屋群那病患安置点的变故,但从檀妄生所说的手札上的歪扭却还算好认的字迹来看,在石屋出事之后,情况其实并没有恶化到要对彼此动手、在没有任何证据下就把对方以“染病之人”为由拖进火堆的地步。
导致局势恶化的原因是后来村长试图带人在夜里悄悄乘船离岛,并损坏了其他渔船。
而也许……
萧明灿看到那些怪物嘴唇张合,但说出的话却被脑海里的声音盖过了。她回想着方才闵三说的那句“那段日子就像是地狱。”
萧明灿看着眼前的地狱,目光越过前面那些怪物,看向更远处枯枝下抖动的身影,它们似乎比前面的怪物要瘦弱不少,要么站在山石后方,要么蹲在杂草后面,大都佝偻着身形,像是还没怎么学会走路就要开始警惕四周的孩童。
那些哭嚎和撞门声在怪物重叠的话音下隐隐回荡。她踉跄了一步,险些被脚下的石子绊倒,前面的怪物步履摇晃,搅着薄雾,萧明灿又看了眼那些身影,它们仍维持着那姿势,又像是……
又像是跪在屋外哀求和痛哭的人。
而也许……
萧明灿冷静地想。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原因,村中陷入了极度失控的混乱,那些村民对每一个“患病”之人都感到深深的恐惧,也因此“为了其他健康的人着想”、“防止疫病进一步蔓延”,一些人想要烧掉那间曾发生过残忍屠杀后,还时不时传来求救的石屋。
而同样,村中也因为这相互猜忌引来的混乱,导致意见不同的几伙人自相残杀,最终没能让他们成功点燃石屋。
毕竟那间石屋虽发生过变故,可关在里面的都是大家的亲人朋友。而这期间还有求救声传出。他们虽一时难以靠近那里,但也绝不会让他们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萧明灿在雨中轻轻喘息着,让斧柄在手中转了半圈,反握过来。她看着那几个离她最近的官员。
……既然,她想,既然从屠杀爆发开始,到村中彻底混乱、村民们想要放火烧掉石屋,这段时间闵三一直被困在石屋里的话,闵兰又是如何逃出被牢牢锁住的石屋的?
既然一个瘦弱又饱受幻觉侵扰的孩子能够做到,那么当时一个没有受过什么致命的伤、在那间石屋中独自生存数日,甚至曾不断砸门求救的闵三,为什么没能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