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闵三的声音从雨中传来,在尖叫声中显得低弱,但萧明灿还是听到了。怪物总是会说些不着边际又令人悚然的低语,萧明灿对此早已习惯,但闵三的话似乎是认真的。它没有生气,没有任何焦躁,与萧明灿料想的反应截然相反,只是在雨中看着她,像是在学习,在观察。又或是思考。
“他们……叫我们野兽,因为我们总是在夜晚、下雨时出没,每一次出现,都会有人死掉。”它说,“我们没有野兽的利爪……在夜里没有野兽看得远,但甚至……”它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的手,“就算是经常往返于山林的猎户,也没能打得过我们……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雨冰凉刺骨,萧明灿在这疲惫里竟感受不到太多的疼,她看着那个瘦弱的少年,一个怪物正跪在它旁边,用刚用衣摆撕下的布条缠在它大腿伤口上。
“没有痛感。生存和自愈能力远超常人数倍。”萧明灿道,“但你们常年蜗居在狭窄洞穴里,吃的东西大多都是生腐之物,身体消瘦脆弱,就算自愈能力强,关键时候,大多数也都撑不过一刀。不过是强弩之末而已。”
“……又有……多少人因强弩之末而死?”闵三向前几步,看着更远处的那颗脑袋,“……那些人对我们……赶尽杀绝,但经过倒在地上的人时却不防备……他们以为我们只不过是垂死挣扎……必死无疑,但我们抱住了他们的脚……他们只要受一点伤就跑不起来……船上的那些人是这样,岛中的人也是这样……”
萧明灿顺着它的目光稍稍偏头,那些低语声在更远处响起,却被雨隔在了外面。她看向那处悬崖,然而一片灰白里只有怪异的枯树,还有那颗躺在泥地里的头颅,“……岛中心到底发生了什么?”
闵三说:“他们都死了。”
“那你就不会亲自来了。”
萧明灿收回视线,“先不提金海村出事之后你都在哪,檀妄生登岛后不久,你就躲到了岛后的洞穴里。哪怕你们自愈能力很强,但这些年你依旧鲜少走出那里,因为你怕受重伤,怕死在檀妄生手上……所以,如果岛中心真出了事,你完全可以躲在背后操控这些怪物,让它们继续把我们逼到死路……你等了那么久,只要再多一点耐心,就能彻底夺回这座岛。”
她低声说着这些话时,光是寒风就吞掉了大半声音,以至那更像是她自顾自的思考,但她知道闵三听到了。她看到那道影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守在附近的怪物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几个村民按压着她,她微低着头,躲着往面上扑的雨,她在喘息中微微屈起手指,又试着握拳。但她看到那道身影在距离自己几步远时停了下来。
“……我能感受到你的……焦躁。”
过了许久,闵三说。
“我在之前……曾见过和你一样的人。”它的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尤为刺耳,就像被人关进棺木埋在地下后,撕心裂肺喊了许久才被人挖出来一样,“他们有时会一直和我们打下去,又……或是和我们说一些话,用来拖延时间,让他们的同伴救他们……但,他们最后都没能如愿。你也一样。无论岛内发生了什么……你都回不去了。”
萧明灿抬起头,看着那把匕首,缠在伤口的布条已经被雨打湿。
“寒冷……饥饿……疲惫,受伤。”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回忆。与此同时,萧明灿左膝突然一疼,整个人往下跪去,她勉强用双手撑地,在泥水迸溅中紧盯着那把匕首,然而刚稳住身形,还没等抬手,就被身边的村民抓住了胳膊,拉着向前,手掌深陷在泥里。
“这就是他们全都……死掉的原因。”闵三道,“他们在山林中无法攀爬,在水里受了伤就会被浪卷走……他们虽然会使些计谋……陷阱,但寒冷和饥饿会让他们做出错误的……选择,影响他们的行动。你也一样。”
寒风卷着雨跟刀似的往身上砸,萧明灿在这隐约的低语中看向周围,那些瘦骨嶙峋的怪物就立在树下,站在阴影和薄雾之中,萧明灿很难看清它们的脸,只有衣摆随风刮动,像是一个个缠着布条的人头杆,又像没有顶的铁栏。
萧明灿感觉胳膊被抓得生疼,她看到远处又有几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向这边靠近,这让她又一次想到了棋子,它们就像棋盘上缓缓挪动的——
“……你们就是这么把那些人拖入山洞,然后一点点折磨他们,直到他们崩溃的吗?”
她看向旁边村民手中那块巴掌大的石头,“那你要小心一点,我的身体不好,恐怕撑不到那个时候。”
“恐惧……不……”闵三道,“我曾经也是这么以为,我们变成……这样是因为恐惧,因为痛苦,那些偷偷去丰饶……海的人把诅咒带了回来,让那些可怕的怪病……吞噬了我们,他们太可恨……但……不是这样。”
旁边的村民对着她的手举起石块。雨珠打在枝叶、石头上,那些怪物嘶哑地说着什么话,而那些高高低低的话音叠在一起,又被雨声扭曲成含糊的低语,听起来就像阴雨天的送丧队伍。萧明灿低着头,被雨压得喘不过气,没有看任何人。
闵三说:“事实上,金海村走到这一步,是大家自己的选择……”
村民兴奋地往下砸去。与此同时,萧明灿在村民朝着手使力的瞬间撞向它。她没听清闵三后半段的话,因为村民的惊叫盖过了它。她和村民全都摔在了地上,感觉指尖传来刺痛,泥水飞溅中,她抓向那村民的脸,踹向另一个抓着她的怪物,终于抽出了左手,紧接着去抢身下村民手里的石块。
“恐惧……死亡……”
闵三的话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诅咒,它没有嘶吼或喊叫,那格外平静——死气沉沉的声音被周围怪物的叫声压得若隐若现,这让萧明灿想到了北洛西面一小国的祭祀仪式,据说他们为祈求国运强盛,会让数十名自愿上阵的勇士同时站上擂台,而祝官则在高台吟唱,直到场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活人。萧明灿用石块砸向身下的怪物。
“鲜血横流……崩塌……”
周围的怪物朝着这边跑,她站起身,抡起石块,正要解决闵三时,却发现怪物早已将它护在身后。她在那身影的缝隙里看到了那双眼睛。它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萧明灿,没有任何动作。大概是因为右眼还流着血的缘故,以至那目光格外有穿透力,隔着雨望去,像是始终盯着她的鬼。萧明灿握紧石块,转过头。
“那段日子就像是在……地狱。”
闵三说,“大伯……村长……他们全都放弃了我们,哪怕听到彻夜惨叫……听到了我的求救,他们依然没有开门,还打算要烧了整间屋子……但他们最终没能做到……我在屋里的那段日子……起初周围都静悄悄的,火烛点不燃,窗户打不开,到了夜晚,地上那些死掉的人仿佛都活了过来……全都在——”
尖叫。
萧明灿往悬崖方向跑去,周围的怪物朝着她逼近,萧明灿用石块砸向从阴影探出的脑袋,当它倒地时,后面又有另一个怪物走出,像是从黑暗中滋生出的无尽阴影,随着刺耳的尖叫声幽幽挪动。
“……月光从窗上木板的缝隙里照进。”
闵三的声音越来越远,“大家的影子也都被打在地上、墙上,外面有风时,人影跟着树影动,像是在……他们在厮杀……一个人砍向另一个人,倒下时我接住了他,他的脸掉了半边肉……血往外流,说话时我还能从血口看到舌头……他想说什么,我知道……他想找他的姐姐,但他的姐姐刚刚杀了四五个人……我……我……”
天地间变成了连成一片的灰白,狂风夹杂着雨往脸上扑,她艰难地抬手挡风。阴影里蹿出一道黑影,那怪物扑了个空,但她的脚被抓住,她险些摔倒。她转身狠砸那怪物的脑袋。它脸色惨白,额头上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身上穿着的是侍卫才会穿的薄甲。
“我曾感到困惑,恐惧,愤怒。我恨他们……那个活着从丰饶海回来的人……它们就该被浪吞噬……”
有东西砸在了萧明灿身上。接着是越来越多的石头。那些石头伴着充满绝望的谩骂和哭喊从阴影里扔出,萧明灿躲得开行动迟缓的怪物,却难以躲开那些从周围黑暗里扔出的石块,她只能护着头,那分不清到底来自于哪的刺痛迫使她放慢脚步。她在喘息中抬头,试图看清雨雾后的那些枯树和身影。
“但是……后来我意识到……那并不是诅咒……而是一次馈赠。”
她已经跑得很远了,身后的闵三早已不见身影,只有雾后黏稠地、晃动的黑影,还有朝着她挪动的那一张张狰狞面孔。但她仍能听到闵三说的话。而后知后觉,她才意识到,那其实是从怪物口中发出的声音。
“我在那间屋子里感到……惧怕,绝望……我希望有人能来救我……报复,复仇……”那些官员和侍卫们痴痴复述着闵三的话,“但现在……我和那些……被抛弃的人在一起……我们的记忆就像身体里……共同的血……我们不再无助,孤独,恐惧……就算受了伤,我们也不会感到痛苦……”
萧明灿看着那些熟悉的脸。船上的人,侍卫,此前失踪的官员不知何时顶替了那些村民。按理说,它们其中一部分人刚被转化不久,行动应该要比那些形如枯骨的村民要快不少,但它们只是站在萧明灿能隐约看到的远处,犹如一块块坟碑。
有那么一瞬间,萧明灿觉得这些——这些已经逝去的人其实是一种提醒,一种预兆,告诉萧明灿这是她接下来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的结局。她试着远离它们,随即意识到自己正逐渐偏离悬崖边缘,一直在被困在林中。它们把她当成牲畜来驱赶。
“它……这种力量……”那些怪物死死盯着她,“让我们变得更强大。”
“你以为分享了记忆、变得无知无觉就无所不能了。”萧明灿躲开怪物的袭击,接着一拳砸向它脸上鲜血淋漓的伤口,低声道:“但其实你一直都在被生前执念所操控。你寻找闵兰,因此耗费了大量人手,被檀妄生耍得团团转,最终却什么都没能得到,甚至还把命丢在了这里。”
闵三活不久了。
萧明灿在心里想道。
它就算自愈能力超群,就算没有拔掉大腿上的匕首,如果没有及时救治,也会很快就死于失血过多……所以,无论它在耍什么诡计,无论它在附近布置了什么陷阱,只要,只要她能坚持到闵三倒下,一切就都结束了。只要她再坚持一会儿——
“不……我觉得……恰恰相反。”闵三怔忡了一瞬,而后又继续道:“我的兰……帮我找到了你们,我会夺回……金海村……而且,我并不是没有收获……”
那些怪物重复着它的话,那些无论男女老少的声音全都叠在了一起,在尖叫声下变得格外刺耳,又被雨浇得破碎。萧明灿看着前方只有两三个怪物守着的黑暗,没有去擦额角的血,在下一次抡起石块后捡起了怪物手里的铁斧。她再次看向周围那些坟碑。
它们的脸在雨雾中逐渐显现,嘴角全都缓缓提起,摆出一副诡异的笑脸。
“阿灿如今怎么样了?”
萧明灿猛然顿住脚步。
“师父——”